《魔王苟苟怪的自由日记》鹿叙

3、杂货店老板

　　“好疼！好疼啊——妈妈——呜……好疼……”我捂着头哭嚎着疯狂扭动，被箭矢射穿的恐惧令我几乎丧失理智，直到累到动弹不得，我才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啜泣着恢复了神智。
　　「可恶……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啊！真的……真的好疼啊……死的感觉，真的好疼啊……我再也不想死第二次了……该死！到底是哪个混蛋射的我啊，是人吧？！绝对是人吧？！啊，掉下来的瞬间好像有看到……啊啊！！！混蛋给我记住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一定要把这箭捅回来！啊……真的好疼啊……话说……我这是到了哪儿啊……」
　　我脸颊贴着温热的白沙，茫然地望着眼前一望无垠的白，脑子陷入了卡机状态。
　　被动的魔神涅槃被打掉了，在我降临这个世界半天不到的时间内。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凶险，我也远比我自己想象的更加脆弱。
　　刚才，就算意识到了危险，我也没能躲开。
　　要生存下去，光有技能远远不够。我充分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捂着头坐起来，试探着摸了摸本应开了大洞的眉心骨。不疼，摸上去也完全没有损伤。如此，被动魔神涅槃的效果算是清楚了。效果是肉身100%复生，魔力剩余大概三分之一，重生的瞬间会原地消散，然后在别的地方重新融合。
　　别的地方……话说，这到底是哪儿啊？？？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无边无际的白沙，还有大片类似枯死树木残骸的白色物体，放眼望去没有一点生气。
　　一片死地。
　　在森林里我还有希望找到水和食物，这里看上去完全没戏啊！话是这么说，我还是不想坐以待毙。摸了摸咕噜作响的肚子，我咬咬牙下定决心，朝着太阳的方向移动。
　　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
　　第一天。
　　第二天。
　　……
　　第六天。
　　「妈妈，我，可能要game over了。」这是我失去意识前最后想的事情。
　　“☆■▽▲◇！”
　　朦朦胧胧间，我好像听到了爸爸的声音。古怪的话语，听不懂在说什么，但是，是爸爸没错。已经过世十五年的爸爸，我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却依稀还记得他的声音，他总是严厉地说着温柔的事情，似乎老是在生气，内心却非常和善——他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啊。
　　“爸爸……”我拼尽全力拽住他，“别走……求、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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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没想到有一天，我能用上这么老土的转场。
　　“……”
　　“……阿格？”
　　“……喂！我说你有在听吗！阿格莱亚！可恶！你这臭小屁孩，当初是谁把你捡回来养这么大的，啊？你这是恩将仇报啊！住手！快给我住手！我不剪头发啊！”
　　“闭嘴！臭老头！”我回过神，手起刀落一刀削去，得意地抛着手里的半截长发笑道，“我赢了！”
　　嗨，大家好。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这已经是我降临这个世界的第十年了。大家都好吗？现在的我，过的不错哦～
　　十年前，我晕倒在纯白死地边缘地区，被这位脏兮兮的大叔——索兰迪尔捡了回来，总算保住了小命，然后死皮赖脸地缠着他住了下来。说起来，当时我语言不通大字不识一个，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装傻卖萌才留下来的，现在我已经是咖纳萨镇公认的迪尔的私生子“阿格莱亚”了！嘿嘿～
　　这位捧着后脑勺骂骂咧咧，不爱洗澡以脏为美的臭大叔索兰迪尔，他是普利斯顿王国边境小镇咖纳萨的一家杂货店老板，我呢，现在是他的得力助手店员——说是助手店员，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掌店啦。这位大叔，偷懒本领天下无双，只要眼皮子一松就会失踪不见，真的是……我没来之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家店开起来的。
　　说到杂货店，这个世界的杂货店其实有些特别，基本上没有纯粹贩卖生活用品的，与其叫杂货店，用另一种叫法“道具店”或许更贴切一些。大到传送卷轴小到锅碗瓢盆，这里通通都有！不是我吹，我们家“可茵-费雪杂货店”绝对是普利斯顿东西最全的小店了，相当有名哟！至于原因么……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我动了技能的缘故。
　　可茵-费雪从不卖假货。这就是小店有名的原因了。
　　全能鉴定术。这个技能远比我想象的更为厉害！原先我以为它是会告诉你某样东西叫什么有没有危险这种程度的技能，结果实际使用之后发现，就连物品成分和原料产地这种小讯息都会包括在里头！只要不是对人使用，这个技能的魔耗就低得惊人。
　　鉴定术似乎是一种特殊天赋技能，并不能后天习得，纵观整个伊戈尔大陆能够使用鉴定术的人并不多，所以这个技能很难被人察觉，用起来也比较安全。
　　当然我还没有傻到去大出风头，一般鉴定出比较复杂和贵重的物品，我会装傻表示自己无能无力，就算是迪尔，他也以为我仅仅是会普通的鉴定术罢了。
　　托这个技能的福，能挣到钱，有了赖以生存的谋生之术，我现在已经有信心可以苟活下去了～
　　平淡幸福，我相当满意现在的生活。
　　现在令我担忧的，大概只有两件事情。
　　第一个，是我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成长得非常缓慢，都过去十年了，理论上我至少应该有13岁以上了才对，可从肉身上来看，至多也就是小学三年级左右的发育水平。现在是还可以用发育迟缓来解释，可如果再过几年还是这样，恐怕就会引起周遭的怀疑了。这个世界的已知种族多达二十多种，其中人族就有六个分类，我虽然长得像人类，但说到底还是异族。也不知道白翎族是不是长生种，所以我才长得慢？
　　白翎族，这个种族的讯息很少，从我掌握的情报来看，世人对白翎族抱有强烈的敌意。这个种族并不是伊戈尔大陆的原生种族，是从时空裂缝中来到这里的裂缝居民，最著名的历史战绩是在两千年前烧毁当时最强大的帝国——萨哈帝国首都全境。这种耸人听闻的战绩广为流传。强大，危险，无法沟通。这是世人对白翎族的普遍认知。
　　照现在这个情况发展下去，我能留在这里的时间恐怕不多了。说实话，虽然迪尔总说我恩将仇报，其实我对他的恩情记得很深，无论如何我都不想给他造成任何麻烦。真到了藏不住的时候，就算不舍得，我也会离开这里。
　　第二个，是我那宿命的对手勇者。
　　这一任的勇者，貌似跟我一样藏起来了。
　　这个世界似乎每过千年就会同时诞生一任魔王和勇者，然后在接下来的千年里进行博弈战斗，最后留下胜利的一方，这已经成为人尽皆知的世界传统。目前最有名的就是上一代的勇者，在战斗完胜后建立了现今大陆第二强国——多诺切利诺。
　　真是厉害啊勇者大人……像我，就没有一点这样的抱负，只想着嗑瓜子看小店混日子……咳，说岔了。重点是这一代的勇者。勇者和魔王可能降临的时间基本上已经在世界各大国的估算中，位置不定，唯一能够做到侦测能量的第一强国圣尼菲哈帕西亚，到现在还没有任何行动，在七国联盟首脑集会上也回复“没有发现迹象”。
　　千年之期已至，能兴风作浪的新勇者和魔王还没有任何讯息，所以各国都十分焦虑。
　　说真的，我也很焦急。能侦测大幅度能量大致坐标，意思就是说当时我降临的那片森林肯定是被监控了的……幸好那个时候有人射了我一箭导致我重生到了其他地方……哼，说归说，我可一点没有要感谢的意思，要是真让我找到这个人，暴打一顿绝对少不了。咳，又说岔了。勇者，这可真是我心头一根大刺，“他/她”没有消息真的让我有些寝食难安。
　　不过急也没有用，还是得过且过吧……
　　总之，过去十年的情况大致上就是这样。
　　说回现在，为什么我要剪迪尔的头发——因为终于有人要给他相亲啦！噢噢噢！这可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上门说亲，太令人激动了！
　　迪尔这家伙，其实底子并不差，年纪也没有特别老，大富没有温饱有余，嘴皮子是毒了一点，但总归是个心软温柔的人，从他早期白养了我那么多年就能看得出来。造成他光棍的主要原因绝对是他这不修边幅的邋遢！他这邋遢我真是服了，是要怎么做才能一半头发打结成团黏在一起啊？？？又不是野生长毛绵羊……
　　所以现在，我决定给他做一次免费美容套餐！
　　我举着剪子笑出两排白牙：“认命吧！迪尔，今天我绝对不会让你逃掉的！给我好好去相亲！”
　　迪尔一巴掌拍在置物柜上嚷道：“相亲？！我为什么一定要去相亲啊！你不是我的私生子吗？千里寻亲来劝我回家的吗？你老妈不是还在老家等我回去吗？！有你这么怂恿你爹去外遇的吗？！”
　　“哈？你在说什么啊，现在说这种骗外人的鬼话可一点用没有哦～迪尔，乖乖坐下让我剪头发，然后去洗个澡，换洗衣服我也给你准备好了。放心吧，今天一整天我都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哦～喂，你后脚再往窗口方向挪试试。”我微笑着举起另一只手，控出一个篮球大小的火球。
　　“……喂喂，你冷静一点！别把店里的东西烧了啊！这都是钱啊！”迪尔举起手跳脚道。
　　“嚯～对哦，今天你要是不好好听话，这个火球可说不准要落到哪里去了哦？”我操控火球往最昂贵的商品魔法卷轴陈列架方向移动，迪尔立刻尖叫着吼道，“别别别别！我做！我全听你的还不行吗！啊啊啊夭寿啦你这小兔崽子！我听你的快把火收起来啊啊啊！”
　　看他老实地坐到我给他准备的座位上了，我才挥散元素乐呵呵地跑到他身后站上小矮凳，在他耳边动了动剪刀，摁着他肩膀凑近道：“不要动哦，不然，少的说不定就不止头发了。”
　　「啊啊～突然觉得世界选我做魔王是有道理的，威胁人，有点爽啊～」
　　迪尔在我连番威胁下老实地坐着生闷气，我则愉快地动着剪子。
　　“……阿格，你这家伙，魔力是不是又增加了？”沉默了好一会的迪尔突然问道。
　　我愣了愣，保持着手速应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你啊……不要突然把火球招出来，我还好，如果有别的人看到会有麻烦的啊！”迪尔轻声说着几分无奈几分责备又几分宠溺的话，“要招火球，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好，你先动动嘴念叨些什么。”
　　元素魔法是我最近正在练习的技能，属于全能魔神下的小分支，火球是里面最低级的那一种。虽说咖纳萨镇上没有会魔法的人，但我听小酒馆的看板娘说这个世界上有魔力的人很多，特别是火系元素天赋，会使用的人比比皆是，出了咖纳萨到处是吹个口哨都能放火烧山的人。为什么特地提醒我这个？总不至于这世界放魔法还得读条吟唱吧？
　　……
　　等等，该不会真的要吟唱吧？！
　　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顿时心虚起来，蹙眉假装平静地问道：“为啥？”
　　“因为魔法技能是需要吟唱的哦，阿格莱亚。”迪尔的声音一如平常懒散拖沓，此时却在我心中炸出了蘑菇云，他说，“魔能系技能跟鉴定术这种特殊技能不一样。完全省略吟唱轻松使出魔法，那是高阶魔法师才能做到的事情啊……你啊，纯白死地虽然几乎没人去，可总归不是完全没人去的……你最近总是露出马脚，不能再谨慎小心一点吗，我会担心的啊。”
　　「迪尔是知道的。」
　　我整个人呆在了原地，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
　　「……他早就知道了吗？我……我藏的很好——这其实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吗？我是不是早就被怀疑了，迪尔他其实一直在帮我打掩护吗？」
　　我盯着他头顶的发旋说不出话来，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拿剪子的手在颤抖。
　　“没事的，阿格。”
　　迪尔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臂，我浑身一震，剪刀落到了地上。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狡辩道：“可玛尔雅说外头到处是勾个指头就能搬山倒海的魔法师……”
　　“酒馆啊酒馆，傻小子。你也不想想去那的人都去干嘛，喝酒吹牛谁不会？我还能一刀劈死十个壮汉，提着现任魔王痛打他屁股呢。”迪尔漫不经心地吹嘘道。
　　我张了张嘴，急迫地想要像以往一样插科打诨搪塞过去，然而听到他的后半句“牛皮”，我隐隐听出了暗示的意味，因为早些年时，他确实干过这事情。
　　好端端的，没有人会拿现任魔王这样举例吧？
　　我将滚在舌尖的谎话咽回腹中，努力压下心中的慌乱。十年了，我为了留下来，已经编造了成百上千的谎话，谎话堆砌成无形的心墙，令我始终无法对他坦诚相待。
　　明明他救我，教我说话、写字，抚养我长大，而我……
　　或许，这是一个说真话机会？
　　只是有了这一个念头，话就已经先于大脑的判断冲出嘴边，我磕磕绊绊道：“你、知道？”
　　“嗯。”迪尔简短地应道。
　　“从什、什么时候开始？”我急迫地追问道。
　　“从最初哦。”迪尔轻叹一口气道，“你啊，你以为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身边是什么情况，前所未有的壮景哦，五种元素魔灵到齐了守着你给你续命啊……我差点就被当成威胁消灭了啊。那个时候你突然看着我说了什么，魔灵就原地消失了，然后你这小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拽着我腿腕子就不肯撒手，我是迫不得已才把你捡回来的啊。一般谁看到那种盛况都会吓跪的啊！你小子多给我感恩一些啊真……”
　　我听到中途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神游，整个人仿佛在蒸笼里过了一遍，身体好像变成了滚烫绵软的包子。十年来，我身在世间，心却被“魔王”二字扼在虚空之中，整日提心吊胆，仿佛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而在此时，迪尔的吐槽渗到我的心里，我游魂一般空荡孤独的心像是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害怕，兴奋，感动，多种情绪交织使我生出前所未有的高兴，我俯身紧紧搂抱住迪尔，难以自抑地低声呜咽起来。
　　“别哭啊臭小子！”迪尔摸了摸我的头发抱怨道，“淌我一脖子眼泪鼻涕，是谁一天到晚嫌我脏啊？”
　　“臭老头！”我凶狠地骂着，带着不知是哭是笑的颤音。
　　“嗬？哭包还敢动嘴？信不信我把你扫地出门啊！”
　　“你敢！我可是魔王哦……哈哈哈哈～”我发自肺腑地笑道。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说出“我是魔王”这句话，也是我这漫长的一生中，唯一令我开心到哭泣的一次。
　　“哦哦？所以现在魔王大人是在跟我撒娇吗？”迪尔调侃着笑道，“那我可太有面子了啊～”
　　“你不怕吗？”我轻声道。
　　“怕什么？阿格，你是我的儿子啊。”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