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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破家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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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只锦鲤。
我对这个身份深信不疑。
我出生在一块贫瘠的土地上,在一座寺庙的池塘里长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倾听着信徒们的愿望,希望给他们带来好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忽然有一天,一个富人愁眉苦脸的走到池塘边,命人把我打捞上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要把我献给这个国家的皇帝,看他那皱着眉头的样子,肯定也是很舍不得我的吧。
经过漫长的路程,我终于抵达了皇宫,我到的时候,皇帝正在聚会,歌舞美人一箩筐,我被献上去时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没看几眼皇帝就让人把我放进了一座名叫似锦寺的庙里,在池塘里,我看见了各式各样的鱼,有通体绯红的,有白纱环绕的,有鳞片发着金光的,而我,是他们里面颜色最暗,体型最大的。
又十来年,我在这里聆听信徒们的故事,听着这些比在以前寺庙里更波澜壮阔,更加匪夷所思的故事,渐渐的,我听懂了喜悲,听懂了兴衰,听懂了世事,也慢慢了解了这无常的人间。
一切依旧这么平常的过着,忽然有一日,天空劈下一道惊雷,整个皇宫瞬息之间火光冲天,痛苦的尖叫声蔓延至整个似锦寺,原本的平静快乐,一瞬间只下悲痛和愤恨。
天雷点燃的大火一路从皇宫烧到似锦寺,再从似锦寺烧到了大小的宫观,烧到了各个门厅,烧到了家家户户。
火把池水烧的滚烫,我在水里晕了过去,睁开眼睛时,眼前尽是白肚朝天的锦鲤,望天,天是昏暗的,望池底,池底是浑浊的。
我从满是死鱼的池里爬起来,仰望着似锦寺被烧的字迹不清的牌匾,好半会才低下头,见地上一块金丝镶嵌的白纱,我将它捡起来,披在自己赤裸的身上,踟蹰半会,转身走了,留一方破庙在自己身后,自此,我再无安身之所。
天色暗淡,似锦寺满是死鱼的池塘模糊的倒影着似锦寺的全貌,只见被烧的随时都要坍塌的庙宇房梁上,不知什么时候密密麻麻的停留着一种通体羽黑,目若铜铃的鸟,余程边走边回忆着曾经国师来时说过的一句话。
“鵩鸟,不详鸟也。”
不知走了多久,树林里闷热的空气让余程喘不过气来,他四下探了探,听见东边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有水声,就只手扯着自己身上半遮半掩的白纱,飞速赶往哪里,果不其然,被烧焦的丛林里,还细细流淌着一条小溪。
看见这天小溪余程简直要眼冒绿光了,赶紧松了拉着白纱的手一跃而上,在空中变成一条巨大的黑鱼,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等他扑腾几下他才发现,这点水根本不够他整个身子泡的,于是他不甘心的把尾巴一甩,强行鲤鱼打挺的把自己翻了个面,等水流静静淌过他那半个身子,他另外半边又干了,于是他又把自己翻了个面。
这样循环往复许多次,他的闷热没有受到一点缓解,就自暴自弃的在水里疯狂的扑腾,左扑腾一下右扑腾一下,确保自己身上每一个部位都有水的滋润,然而等他累了回过神来时,觉得刚才的自己活像一个砧板上不老实的鱼,可这个想法没持续多久他就又干了,合着他之前身在福中不知福,还嫌弃似锦寺的池塘里鱼太多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天道好轮回啊!
余城歇了口气又继续开始扑腾,想着再来想两下就起来去找别的水源,结果这两下还没扑腾完,一阵爽朗的少年笑声想起在烧焦的丛林里。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余程猛的回头,在回头的瞬间他的上半身忽的一下变回人形张望,看了半天,只见远处一只全身漆黑的鸟飞到一个离小溪还算近的粗树枝上,刚一落下,身体就变成人形的趴挂在那根树枝上,一只翅膀还不打算变成人手的垂落下来,另一只就这么枕在自己脑袋下面歪着头看着他。
只见他依旧笑意不减的问他:“这位鱼哥哥,你在干什么啊?”
余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稍稍正坐过来,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的抹了一把脸道:“太热了,洗个澡。”
说完,他就伸手把小溪旁边的白纱扯过来披上。
“哈哈哈哈哈,我看鱼哥哥你不像是在洗澡,倒是挺像在油锅里煎炒烹炸的活鱼的。”他依旧望着余程,余程觉得自己现在这样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实在可笑,但也不需要有人真的来笑他。
于是很不爽的回道:“哈哈,鸟兄说笑了,谁家有这么大的锅啊。”说完余程就甩了甩他的尾巴,然后渐渐缩短变回人腿想要起来走人了。
“鱼哥哥才是说笑了,我家的锅大,来我家吧。”说完他一跃而起,在空中停留了半会,然后直直的落到了余程身前。
余程刚站起来,身前就忽然落下一双漆黑的靴子,靴子上还有精致的暗纹,看起来好生名贵,和他身上这件白纱一对比,余程的脸更黑了。
他直起身子,缓缓抬头,这才看清了那个少年的长相,约莫十七八岁,脸部的棱角柔和,一双大大的凤眼在他细碎的头发之下少了些许锋芒,鼻尖挺翘,嘴角微扬,让人看了就有些挪不开视线。
可是余程可不是个看脸的人,美人美男他在似锦寺看见的不计其数,现在的眼光已经高出天界了,依旧没有好语气的回道:“不了,小公子还是早些回家吧,莫让家里人找的急了。”
“我不!”
少年气鼓鼓的好像被这一声小公子叫的生了气,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警觉般的叉着腰不让他走。
可余程再怎么样也是条修行了百来年的滑溜溜的鱼,三下五除二的就躲过了他的阻拦然后就打算溜之大吉,结果没想到刚走几步,眼前一片巨大的尾羽挡住了他,他后退几步只见那片尾羽都要和他一样高了,余程低头一琢磨,看来叫他小公子确实叫小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叫小了,这个修行,起码比他还要大个三百来年。
余程刚要回头给这位老前辈赔礼道歉,可还没开口呢就见他几步上来,离他极近,身后的尾羽不甘心的围成了个圈,把他们两个困在里面。
然后,见他皱着眉头叹道:“我时间不多了……你能陪我玩个游戏吗?”
余程刚要问为什么时间不多了,但是再一看他这一脸焦急的模样又话锋一转,问道:“什么游戏?”
他道:“你把手伸出来。”
余程把握着白纱的右手用左手换出来,然后毕恭毕敬的递给他。
他又道:“这样,举起来。”
余程按着他说的样子把手举起来,五指打开。
看他这么配合少年的眉节稍稍打开了些,便望着余程的手掌大声喊道:“变,了,就,是,大,笨,猪!”他从大拇指一个一个的点到小拇指,然后又从小拇指点到中指。
“嘿!”
他点手指的手忽然张开,十指相扣的握住了余程的手,一股冰凉的清流仿佛流进了余程的身体里,还没等余程反应过来,尾羽好似被烧焦般稀稀拉拉的落下,余程这才透过烧烂的羽毛知道,天亮了。
羽毛被这一抹初阳很快焚烧殆尽,随后就是他的身体,他的脸颊,他那一只紧扣着余程的手,在清风拂过间,灰飞烟灭。
余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等身体被这一丝凉意彻底平复之后,他怔怔的看向自己右手的掌心,只见他手掌的正中心,多出了一颗小小的痣,在初阳的照射下并不明显。余程轻轻的握了握,然后右手和左手一起扯着白纱走出丛林,正式开始了他的,江湖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