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迢迢》木贼

1、第一章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何月明23岁生日的第二天。窗外的海棠冬睡方醒，柳枝绿的正好。那时，何月明坐在敞亮的餐厅二楼，微微眯着眼睛，怀着平和却壮阔的欣喜与感恩，痴迷地望着一片春光。

　　研二已经没有课了。每天不管起得多早，何月明总是8点后再去餐厅吃饭。本科的小年轻们已经背着书包呼啸而来、手持包子大饼呼啸而去，留下餐厅像个初遇心上人的小姑娘一样，本来正在喧闹说笑，瞬间默下来，竟是别样的安静柔和，搞得刚刚结束赶了十几年早场去上课的何月明不知所措，心脏狂跳几下，以为自己花了眼，好多天才慢慢适应。当然，本性难移，再到饭点时餐厅依然任性泼辣的很。

　　区别于午后的闲适和入夜的浪漫，早晨的时光自有一份清爽的惬意。何月明总是上到餐厅的二楼。二楼人更少，通常是寥寥几个，也不像一楼的窗户正对树干，这里的高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树木鲜亮活泼的枝叶花朵。这个时间的早点，刚出炉的灼热已随小本科们四散而去，余下有分寸的温热，仿佛微笑。于是，何月明也经常在这享受的时刻，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林世初随着李逸清和申子鸣上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一个眉目清秀的女生，扎了个辫子，微侧着头望着窗外，柔顺的头发丝丝缕缕散落在肩上。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柔和的光芒，嘴角含着笑意，手里的勺子搁在碗沿，不知放了多久。

　　林世初心里一动，心有灵犀似的，他觉得自己知道她在看什么。明媚的阳光洒落在疏密有致的柳叶上，海棠闻了气息慵懒地探出头来，紫李树华丽丽地展示细巧繁复的花瓣。大自然的奇妙与生机。她说我看到你们了，真好。虽然每年有相似的场景，但我知道此时是你们独有的展示，不是去年，不是明年，就是今年，就在此时。我就在这里，看到你们了。

　　林世初的心渐渐跳得快了。那样的神情，是自己一直寻觅的，那样的灵性，是自己一直期盼的。许多年来，他从不曾见到过，也从未放弃过。曾经近乎绝望地想是上天不容这清灵太多，还是自己缘浅福薄。没想到，一转身，居然在身边见到了。

　　正思绪繁乱间，身边的李逸清“咦”了一声，接着喊了声：“师姐”，快步走向那个女生。

　　何月明并不知道不远处有人因为她而做了一个决定，也没听见那声清脆的“师姐”，自顾自幸福地出神。她很少在意周围的动静，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世界，人也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是“自然人”。只有熟悉的声音叫到她的名字，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仿如魂魄归位，意识到自己也是世界的一份子，是个“社会人”。

　　“社会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看着身旁站的人，眼里有无辜的迷茫。

　　身旁站的人比她还要无辜。李逸清眨眨眼睛，可爱地歪着头，故作委屈地撇撇嘴：“师姐，刚过了一晚上，你就不记得我了？”

　　小美女贴心的提示下何月明马上想起来该记得的内容：“哦，李逸清。我刚才正在掐算你什么时候再现身呢。”

　　“呵呵，师姐你真有意思。”李逸清笑的眼睛弯弯的，白皙的脸上现出一抹浅粉，“这是我两位师兄，我们先去打饭了，马上过来。”

　　“嗯，去吧。”何月明看着李逸清转身走开，两个俊朗的男生冲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也去打饭了。

　　早餐很简单，非常容易打。何月明觉得自己刚喝完勺子里的粥，三个人唰唰唰地回来坐在她身边。看一眼，粥，包子，饼。再有创意的人碰上铁面无情三板斧的大师傅，都只能乖乖退回。

　　李逸清笑嘻嘻地介绍：“何月明，我师姐。这两个是我师兄，林世初，申子鸣。他们也是研二的。”

　　“嗯？”一句话引得另外三人惊奇又心虚，互相瞄来瞄去。

　　申子鸣迅速反应过来，咳嗽一声：“是吗？你口语课是几班的？”

　　“三班的。你们……不是吧？”

　　“我们是二班的。”林世初微微一笑。大家心里略略镇定。

　　研一时大都是选课，偶尔大班上课，那班也大得很。除了故意和貌似无意实则仍是故意的部分人，大多数人并不认识，脸熟就不错了。只有英语是分成6个小班，人员固定，而且老师不惮劳累次次点名，才增加了大家熟悉的机会，并因此促成姻缘数起，略微平息众怒。

　　申子鸣大为感慨，说了实话：“要不说研究生除了同门和同宿舍的，别的不认识几个。一个年级的，居然都不知道。我好歹选了二十多门课，没事就看……嗯，怎么没有印象？”

　　何月明轻轻挥挥手，并不在意：“闲人一个，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林世初微笑着看她，目光安然。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安然是全靠多年的修为勉强支撑罢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的手随意在空中划过弧线，她的微笑带着风轻云淡，她清澈的眼神中透着温和了然。他的心狠狠地收缩着，每跳一下要多泵出一倍的血液，仿佛这样才能将快意散开些去，不至于情绪外露不能自制，不至于被填满压实无法呼吸。

　　何月明忽然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你们选了文献学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