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子非衣》一叶一尘

2、湖心亭 【写在前面

　　【写在前面的话：这是我根据一首古风歌改的短篇，剧情其实很老套很简单。】

　　湖心亭

　　<序>
　　——我想喝酒了。那一年，埋在西湖边上那一坛。

　　<一>
　　大雪三日，西湖四周反射着一片片刺目惨白的光。雾凇沆荡，水与山与云共长天一白，世间仿佛只剩下湖心亭一点墨色。
　　苏不归拥着手炉坐在亭中，时不时地拨弄几下炭火，袅袅暖烟熏得亭子里一阵水雾蒸腾。良久，他披着大氅站起身来，漫步到亭外，遥遥地望着西北方。雪花簌簌的落在他肩头和发梢，他也似毫不在意。
　　直至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不归才收回了目光，微微笑着转身。
　　“你又来迟了，罚酒三杯。”苏不归走进亭子里，看见来人满头满身的雪花，顿时不禁有些生气，“怎么又不撑把伞来？外头的雪花那么大。”
　　来人解下披风，不甚在意的抖了抖，“就是一点小雪而已，不要紧的，我身体强壮的很。”
　　苏不归神手拂去那人肩上的雪花，睨了他一眼，无奈道，“是是是，你是大将军，身体自然强壮，那里是我这个文弱书生比得上的。但这天寒地冻的，小心寒气入侵。圣上和百姓可还需要你呢。”
　　“你不是也披了雪？自己也小心点。”那人盯着他融雪的发梢。
　　“也就一会儿罢了。”苏不归笑笑，在被火炉烤的暖暖的石凳上坐下，“来这么迟，圣上又留你了？”
　　“是啊，近年关了，事儿忙。”他顿了顿，又略带抱歉道，“这次没得酒罚了。来的匆忙，没带什么好酒。”
　　苏不归眸子迅速染上一抹失望，连面色也变得忿忿的。“所以说贺兄今年是什么也没有带了？”语气中还透着丝丝幽怨。
　　被称作贺兄的男子哈哈一笑，道：“世人都道苏郎才高八斗，淡泊宁静，是个温润如玉的佳公子。可他们又怎么知道苏兄你还这般嗜酒呢。若是让他人知晓定会瞎掉下巴的吧。哈哈哈”
　　苏不归不禁有点恼，微眯着眼手撑着桌威胁道，“不许宣扬出去！不然我就把你以前那些个窘事都写在纸上张贴出去。比如说……”苏不归眼珠一转，“比如说，堂堂贺大将军九岁那年初遇苏郎就被整了一顿还吓尿了裤子。”苏不归闭上眼想了想，仿佛场景就在眼前。“你说你的威武形象会不会就毁了？”
　　“行行行算我怕了你。”贺将军无奈地冲对面的人摆摆手。“我俩相交十几年，我不知有多少把柄在你手上啊。”语气一阵懊恼，唇角却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江南苏家是世代大家，一向不喜欢家中有人嗜酒他是知道的，而十几年来自己落在苏不归手上蠢得要死的窘事数也数不过来。两人拿这些小事互相嘲笑了十几年也不觉着腻。看着眼前人激动地脸庞微微有些潮红，手撑着桌子完全不见世人口中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不由得心情也好了许多。那些烦心的边塞战事也仿若烟消云散。
　　贺将军轻咳了一声，正经的说：“不逗你了，其实嘛，我也是带了东西来的。听闻用西湖冬雪融水冲泡龙井口味极佳，便命人收集了些。以茶代酒，将就喝吧。”他眼睛亮亮的望着对方。
　　苏不归笑笑，“罢了，无妨。也不是非酒不可的。知交对饮，就算是西湖之水，也能变成千金佳酿。”

　　<二>
　　寒雪裹了冬梅的枝桠，素白中透着点点绛红。
　　“转眼又是一年了。”苏不归给对面的人斟满了酒。人依旧是去年的人，景依旧是去年的景，连雪也依旧是去年那般映出一片惨白。
　　“是啊。”贺将军接过酒杯却没有饮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苏不归也停下手上动作，坐下，轻声道：“西北又有战事了吧。消停了几年，蛮族又闹腾起来了。”
　　“本来之前就和谈是最好的。现在蛮族回复了点力气就开始骚扰边境百姓。互不侵犯友好往来不好么！可圣上又觉得重创蛮族耗资巨大！”贺将军一口饮下杯中酒，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他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虚荣繁华！不顾百姓死活！”
　　苏不归静静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等贺将军平静下来，自知失言，便笑了笑，对苏不归说：“罢了，先不想这些烦心事。过几天要准备出征了，先陪你喝酒吧。”
　　苏不归面色一怔，随即浅浅一笑，端起一杯酒。“那我不客气了。”言罢便一口饮下，“对了，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眼下战事未平……”贺将军垂了垂眼眸，“最早，怕是也要一两年，要到后年的三月了吧。”
　　苏不归葱白的手指向地上一坛未开封的酒，“咱们把这坛酒埋在西湖边上，来年开春，你回来的时候便是时候拿出来了。待你凯旋，咱们，无醉不归。”
　　“好，”贺将军抬眸迎向他的目光，“无醉不归！”

　　夕阳西沉，殷红的晚霞浸染了半边天，地上的雪似铺了满地的鲜血。四周一片寂静，连鸟儿的啁啾也嫌少听见。湖上影子，唯有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岸边人两粒而已。
　　苏不归与贺将军站在岸边。夕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并排映在雪地上。苏不归伸手帮他理了理披风，轻声道：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以前我身子弱却总爱捉弄你，虽然你总会被我捉弄出眼泪但我知道其实你什么都不怕。”他顿了顿，垂下眸，眼神晦涩，“从小你就失了父母，了无牵挂，但总是心心念念着国家百姓。你想做的，便去做吧。”
　　贺将军的眼神由诧异转为惊喜。他伸手环住苏不归的肩，抱紧了他。“有知己如此，贺某没有白活这一生。”
　　苏不归也抬手拍了拍他结实的后背，“要注意安全，你还要回来陪我喝酒的啊。”
　　你了无牵挂，可是我会牵挂你啊。
　　“好。”他低头笑笑，放开苏不归的肩膀，“你也多保重，身子不好就少喝点酒。带我归来陪你喝个够。”言罢，贺将军便转身上马，策马离开。
　　“嗯。”苏不归轻轻应了一声，不只是应给他听还是应给自己听。
　　苏不归定定的站在原地望着他扬鞭绝尘离去的背影，他如墨的黑发在脑后高高束起，迎着寒风一荡一荡的，披风也在猎猎地舞动，身躯坚决而有力量。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相逢与散场不必谈，离合与悲欢毋需讲。
　　苏不归眼底不知怎的有些湿润，心底泛起一丝难过与不安。

　　<三>
　　大雪连绵不绝地飘落，世间一片素白。
　　又是两年过去了吧。苏不归斜斜的倚在亭栏上，懒懒的伸出手去接住了跌落的粒粒雪花。近日里捷报频频传来，好像是蛮王被杀，蛮军大败。这还未开春呢，他便可回来了吧。思及此，苏不归不由得微微一笑，自己已留了书信，不日他便该到了。
　　“公子，刚刚京中顾少爷差人快马送来了一封信。”苏不归的小仆突然走进亭中道。
　　“好，你退下吧。”苏不归结果书信，淡淡开口，瞧着信笺面上的“苏郎亲启”，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慌。
　　半晌，信纸无声地从苏不归僵硬的指间滑落，而他面上是一片可怖的苍白，毫无血色。
　　雪白的信纸上墨黑的字迹不过寥寥几句，却是格外的刺眼。
　　——贺梧醉将军于十一月十五日夜率亲兵一千骑夜袭蛮族大营，击杀蛮王及三名将军，但除回城报信一人外无人生还，贺将军亦牺牲于此役。将军令报信那人予你一句遗言。他说，拿埋在西湖边上的梨花酿怕是再无法陪你一同喝了。望苏兄你莫要过于难过。保重。
　　苏不归扭过僵硬的脖颈，无意识的望向湖心亭外素白一片的天地。他好似看到那也得蛮族营地，遍地都是妖冶的血红，十五的月圆映出一地死寂。那无尽尸首间，贺梧醉浑身是血的身躯就倒在那里。他脸上会是什么神情？是满足，是欣慰，是不甘，还是会有一丝愧疚与想念？
　　带雪的发梢凉凉的划过苏不归的颈间。他是知道的，他知道贺梧醉想要大败蛮族，想要杀掉蛮王，想要蛮族不再来，他知道贺梧醉明白蛮族凶狠皇帝自私和谈或许再无可能，他知道他情愿冒险一搏。他甚至知道他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但他未曾料想到这一切竟成了真。
　　我懂你了无牵挂，我懂你心系天下，那你为何不牵挂牵挂自己，再惦记惦记我啊……
　　他顺着亭柱缓缓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阵风夹杂着雪花飘来，苏不归抹了抹脸，触手却是一片水泽冰凉。
　　大雪三日，西湖四周反射着一片片刺目惨白的光。雾凇沆荡，水与山与云共长天一白，世间仿佛只剩下湖心亭一点墨色。

　　<尾声>
　　“我定定的站在原地望着他扬鞭绝尘离去的背影，他如墨的黑发在脑后高高束起，迎着寒风一荡一荡的，披风也在猎猎地舞动，身躯坚决而有力量。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懂的，相逢与散场不必谈，离合与悲欢毋需讲。”
　　——待你凯旋，咱们，无醉不归。
　　——好，无醉不归！

作者有话说

　　尴尬哭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