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120（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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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太阳早已失去了炙热，轻纱般地透过稀稀拉拉的树叶间隙，温暖地照在灰蒙蒙的大地上。乌鸦嘎嘎的叫唤声和着风声，让人觉得有些凄凉。
两道人影斜长地拖着，少男小心地掺扶着身边的少女，为她指引着石凳的方位。少女的双眼没有焦距，一只手不稳地探向石凳，随后慢慢地坐下。
“浅香，今天有没有觉得好一点？”幸村的声音依然温柔，只是脸上的心疼显而易见。
医生也说不出这是什么病症，只知道从四年前开始她的身体慢慢衰败，刚开始只是暂时性的手脚使不出力，暂时性的失明。现在已经发展到了完全失去视力的状态。
他每天都会问一遍她的身体状况，几年下来已经成了习惯。
回顾两年前，浅香在他的床边用平静的微笑说她已经活不了多少时间的时候，他的心顿时变成了碎片。
她把自己的续命机会让给了他，让他可以用比较高的成功率进入手术室。
她的条件让他沉重，因为他将要面对的是昔日队友的质问以及曾让他逃避的家族。
“哥哥，对不起。”浅香的声音虚弱得像在风中打转的落叶。
幸村蹲下身，将她的手包覆在自己的手中，依旧温柔地安慰：“别这么说，浅香。只是，你真的就打算这样永远不再见仁王了？”
小雅……。
浅香的眼神突然飘远，她不愿意被心爱的人看见日益残破的样子，所以一声不吭地逃走了。但这么做真的没有问题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自从逃走的那天开始，她的心就变得不完整，一大半已经被那个老不正经却字字熨贴入肺腑的银发男子带走了。
“浅香……，见见仁王吧！”幸村实在看不过去，出言制止她继续当鸵鸟。
“不！”倔强地摇头，眼泪却已无声地落下。
幸村拍拍紧抓住自己的小手，平复她不稳的情绪。“浅香，别激动。我不会带他来的。”
他能明白她的心情，每次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她的情绪起伏都很大。
希望和失望，幸福和不幸，甜蜜和痛苦交相辉映地在她的眼底闪烁，令他恨不能怨起上天的不公。
浅香微微笑起，嘴里嗫喏着令她心神不定的人名：“小雅……！”
“哟，我来了。”记忆里痞痞的声音突然穿透了耳膜，仿若虚幻，像是一种魔法，定格了浅香所有的动作。
幸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昔日队友，不明白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既然已经来了，就陪陪浅香吧！”叹息着伸手朝仁王招招，把浅香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哥哥——！”浅香惊呼一句，急忙用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幸村在仁王的肩上拍了拍，温柔的笑里多了几分黯淡。没有任何言语，但他相信这已经足够，仁王会了解的。
很久很久，仁王就那样站在石凳旁注视着双手捂脸的浅香。一贯的雅痞语气里是令人不忍的伤心：“原来浅香这么不愿意看到我喏。”
紧紧捂住脸的双手松了松，随即一阵胡乱的摇首，却依然不愿意放下掩着脸的手。她怎么会不愿意见到他，可是她再也看不见他了。
病到现在的她一定很丑，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啊！
幸村独自一人回到别墅，对迎上来的管家说：“不要让任何人去打扰少小姐。”忍足家的医生说浅香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希望能让浅香最后走得幸福点。
“是，家主。”管家答应道，抬头见幸村陷入了沉思便恭敬地弯身退下。
浅香，你把自己续命的机会让给我真的没有关系吗？
你说过，即使用在自己的身上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健康的状态，也许几年后一样会死。但至少比现在这个样子好吧，至少可以多活几年，至少可以和所爱的人多携手几年，至少……。
幸村轻微地叹了口气，远远地望向树下的那两个小黑点，一句话就这样逸出双唇：“用在我身上……真的不值得啊！”
仁王蹲下身，一手抓住浅香苍白骨感的手，温柔深藏在笑语轻言里：“浅香，你真是太有自信了。你的脸哪会有我的头发白？”
颤抖的手松下了力道，任由他拉开。浅香凄然地笑笑：“我看不见你了小雅，我再也看不见你了。”早知道就应该在眼睛完全看不见后才躲起来的，好让她多看他几眼。
仁王起身坐到她的旁边，揽过她瘦削的肩。沉默地听着浅香低声地倾诉不告而别的前因后果，揽在她肩上的手轻拍了几下，像是要安抚她一般。
浅香的忏悔很长，一直到太阳都西挂了才絮叨完。睫毛上挂着的眼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光，她将脸转向身边的人问：“对不起，请你原谅！”
“我不想原谅诶！”斩钉截铁的语气出人意料，可惜浅香看不见他脸上温柔心痛的表情。
“小雅……。”浅香失落地低下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劝解才能得到原谅。
当初瞒着所有人躲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被人不谅解了，现在真的听到他这么说却又是另一种感觉——心理建设做得再好也没有用的感觉。
突然额上一记不痛不痒的轻拍，仁王半开玩笑的声音从颈窝传来：“噗哩，你被骗了。”
原本想骂他两句的浅香却骂不出声，只能任由眼泪落下，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他的素色衬衫上染出一朵深色的花样。
仁王拥着她，轻轻揉着她兰紫色的短发。“浅香短发很漂亮喏！”他的声音笑着，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的夸张。
“你又骗人！”浅香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闷闷的却很甜。
仁王冲她咧嘴一笑，笑容在触及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时倏地凝住，随即换上痛心的神情说：“浅香，我们去看看大海怎么样！”和表情完全不搭的兴奋在话语里盘旋。
他还记得那个约定？
浅香感到心里暖暖的，自己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即使谁都没有对她说过什么，但自己的身体她很清楚：也许就在这几天，向所爱的人道别的日子就要到了。
她扬起个大大的笑脸，刚要开口对他说“好”，一阵不适袭上心头，来不及遮掩便在仁王的衣襟上留下团巨大的血花。
“对不起，小雅。”尝到嘴里的腥甜，她垂下头，非常过意不去地道歉。
“今天还是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去。”仁王揪起眉头，关心的话语突然改变风格：“晚上的海边不安全，会被狐狸吃掉喏！”
是他来得太晚了吗？看着浅香原本就不够红润的脸如今完全没了血色，仁王垂下眼睑，一脸郁色。
“小雅！”少女娇嗔的声音带着点点伤感，小手抖着抬起向仁王伸去。
她好想他的，只可惜再相遇时已经看不见他那张俊朗中透着痞气的脸了。探在半空的手突然被包进一只温热的大掌中，耳边传来仁王有点调皮的话语。
“浅香，其实我还蛮感谢你的病喏。”仁王勾起薄唇，随即又失望地抿了抿。
“你还真是说不出半句好话来呢。”浅香知道他又在开玩笑，也不生气地回敬道。
仁王将她的手往自己的脸引去，嘴角带起坏笑：“浅香要不是生病，我可靠不了这么近。”就算是她同意，只怕部长也会用各种借口把他支开。
“我们很久没见了呢。”浅香虚弱地笑着，小手在他的脸上摸索。
他长大了，脸的棱角开始明晰了，也许再过个几年，他就会变成令女性倾慕不已的男人典型——有些坏却又透着窝心的温柔。
到那时，她还能像今天这样坐在他的对面与他肌肤相触吗？浅香的笑慢慢褪去，一抹浓重的忧伤在眉宇间化开。
额头传来一记轻掸，仁王的声音温柔地抚慰着她的伤感。“浅香，不要让我看到这种表情。”停顿几秒后继续道：“难道你发现我脸上有痘痘？”
温柔的感觉像肥皂泡一样瞬间炸开消失，浅香不禁无奈地摇起了头：“你、真是……。”令人无语。
扶起她，仁王依然不正经地开玩笑：“浅香，明天去海边要不要多带几块砖？”
话语里认真思考的意味让浅香皱起了眉头，奇怪地问：“为什么？”带砖头去海边做什么，准备建城堡吗？
仁王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打趣道：“我怕海边风大，把你刮跑了啊！”
浅香闷闷地甩开他的手，不示弱地丢出一句：“谁要你担心，我就是跟风走了也没什么不好！”
她是风，迟早都要离开的风。
轻轻地从后面拥住浅香，仁王的声音里有着浓重的不满和控诉：“可是，你还欠我一支日舞诶。你连成绩发表会都没有参加就逃走了，害我那蹩脚的日舞足足被人笑了三个月。”
他不想失去她，好不容易才抓住风的去处。
没有回答，浅香只是静静地流着泪。她可以出言安慰他，却不愿意再欺骗他。
欺诈师，从来都不是她的称谓。
两人就这样彼此相拥，却相对无言。好一会儿后，仁王轻轻地松开她，在她还来不及感觉失落的时候将她拦腰抱起。
浅香有些害羞地埋首于他的胸前，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公主抱，不是第一次了。
记得最初是在游乐园的约会，他将她抱过水塘送上旋转木马。面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她只来得及送上一声惊呼。
后来的暑假里，他们常常相约外出。家里停电的时候，他便点着蜡烛陪她聊着过往，为她煮所谓的定番。冰凉的触感在颊边漫延的瞬间，她毫无预兆的晕厥把他吓得不轻，想也不想地抱起她就往最近的医院跑。
突然一个激灵，让浅香从自己的回想中挣开，想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仍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这样的她，怎么还能困住他不放呢？缓缓地松开了环着仁王的手。
“让我再多抱一会儿也好喏。”仁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上扬的话尾，温柔地使坏。
圈在仁王颈间的手重新收紧，浅香不自觉地咬住下唇，轻声道：“小雅，今天你会留下吗？”
幼猫般的声音牵动着人的恻隐之心，让人不忍拒绝她的要求。
压下心底的不可思议，仁王依旧用他痞子般的语气反问：“其实浅香是希望我早点回去吗？”
当然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愿意把对话引到让两个人都伤心忧郁的境地里去。
浅香禁不住牵动嘴角，美丽的弧度在脸上悄然划开，就像是久雨后的初道彩虹。
今天他不会离开了，就算于礼不合也没有关系，最后一次也没有关系，她想在他的身边醒来。
……
清晨的北风有点刺骨，刮开窗帘直钻入室内，引得浅香直往身边的温暖源靠去。好闻的味道，有种家的感觉，这么想着便不停地用鼻子摩擦仁王的胸膛。
仁王好笑地注视着她的举动，捏着嗓子扮起小姑娘。“浅香，你非礼我喏。”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前的紫色短发又道：“要负责的哦！”
浅香咯咯地笑起来，她觉得今天的精神比昨天好多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小雅在身边吧！
房门不凑巧地被敲响，大有没人应门就不停止的意思。仁王无奈地爬起身，歪歪斜斜地前去开门。
刚开了一条缝，仁王就被一把拖出了门外。“仁王，昨天晚上浅香没给你添麻烦吧。”幸村温和但严肃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莫名地让人有种错觉。
文不对题。明明是在担心别的事情，偏要用这种话来掩饰。
仁王打了个呵欠，无聊似地卷动着脑后的发辫应付道：“是、是。我什么都还没做。”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幸村脸上的严肃稍有缓和，眼里却矛盾重重：“其实，做了什么我也不会怪你。……毕竟，她的日子不多了。”他想保护浅香，想让她幸福。
如果她的幸福不是他，那也只能成全，尽管他的心还是会痛。
浅香早已摸索着挨到门的另一边，将两个男生的交谈全数收入耳中。
哥哥，你总是认为只要浅香幸福了你就抓住了幸福的尾巴，用浅香过得很幸福来安慰自己。
现在，你真的幸福吗？只是以后，浅香再也不能成为你的借口了。
抹掉脸上的泪，浅香轻轻地拉开虚掩的房门。“哥哥，你现在幸福吗？”没有焦距的双眼无神地定在半空，出口的话却让人莫名地胸口一窒。
“浅香？”幸村不稳的声线轻颤着，让人不敢相信眼前的他曾经代领立海大三次称霸于中学网球界。
浅香扬起笑，透明得近乎虚无：“哥哥，我今天要和小雅去海边。”欲言又止地吞下的后半句话里描述着她的离伤。
——哥哥，最后能再让浅香看你一眼吗？浅香多希望能再看到你一眼啊！
幸村的脸上带起笑，上前轻柔地顺了顺她的发，温柔地吐息：“别弄到太晚，会着凉的。”既然她不愿意说，那他就配合地装到底吧。
目送仁王扶着的那个小身影逐渐远去，幸村终于笑不出来地往门框上靠去。浅香，你所给我的这份鲜活将注定让我之后的人生陷在一片深沉的愧疚中。
管家不动声色地摇了下头，年轻人的事情他不管，免得像老爷似地招人怨怼。只是，这几年看多了，宅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时间天天在倒数，向着那个离别的日子。
唉……。“少小姐今天很幸福呢。”看不下去的管家泛着温柔的笑呢喃，似乎是为了说给自己听。
幸村若有所思地盯着管家的脸，半晌终于出声：“回去了。记得给少小姐准备她爱吃的东西。”
是的，至少浅香很幸福。
那样就好，那样的话，他也就抓到了幸福的影子。
仁王小心地扶着浅香，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沙滩上。偶尔回头看看那些歪斜的脚印，想到他们间的种种，不禁逸出声感叹：“噗哩。”
浅香的脚步顿了顿，搭在仁王身上的手紧了下问：“怎么了？”
仁王扬着抹坏笑，欠揍地往浅香的耳边吹气：“在想，其实我应该……。”话尾长长地转个调，随后不经当事人同意就将人拦腰抱起。
一回生，二回熟。面对这已经明显不是头一二回的公主抱，浅香并没有太多的抗拒。小手环在仁王的颈间，她微微地笑出声：“小雅，你想抱我可以不必绕那么大个圈子。”
从来没有想明白过，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可选的对象，为什么明明那么多对象都比他来得优秀，为什么她仅仅选了他。
什么是爱？也许正是这份说不明、道不清吧！
“在想什么？”轻手轻脚地放下她，正在为浅香拉拢外套的仁王笑问。
眉宇间至少不是忧愁了，这让他觉得起个大早带她来海边晒太阳还是有价值的。
“小雅，我躲得这么好，你是怎么找到的。”浅香笑起来，柔声问他。
“这可是最高机密喏。”仁王扬起坏笑。要不是他聪明，知道‘因人制宜’这句名言，大概就会和她错过了吧。
“想不到早纪这么禁不起严刑。”浅香摇摇头，颇为难过的口吻却配着一副取笑的神情，显得诡异无比。
“喂喂，我可没说是柳生妹妹。”仁王当下心虚。
“凤君的网球进步了吧。”像是没有听到仁王的话一般，浅香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有点奇怪。
仁王皱起双眉，缓缓地凑近她，低声说：“一球入魂很厉害喏。”随后直起身等她的回应。
“一直没有跟小雅说起过呢，喜欢两个字。”浅香扬起笑柔声说，幸福像是霞彩一般在她的脸上散发出来。
浅香！
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吗？这个认知把仁王冻在原地，手向前伸出却停在浅香的脸边，狠狠地收起成拳。
“现在好想告诉小雅，其实我很喜欢你。”慢慢地朝向仁王的方向转过头，带着期待地问：“所以不要怪我好吗？我从你身边逃走，从大家的身边逃走的事。”
拳头张开，倏地揽过她的肩。吻，轻柔地落在浅香的太阳穴，虔诚地像个信徒正在起誓。
喟叹着往仁王的怀里钻去，浅香笑了。她知道了，他没有怪她。“小雅，很多年以后，你还会记得幸村浅香这个人吗？”
“当然会！”下巴轻轻地抵上她的额头，那里曾是他无数次轻拍的地方，现在也依旧光洁。
“然后会记得她的笨拙和退缩？”淡淡的光华从浅香的身上发散开来，突然模糊了实体和灵体的界限。
“她很聪明，就像你一样。”揽在肩上的手收紧再收紧，像是为了确认浅香的存在一般。
“但是，这样对小雅不好。”浅香依然说着，像是身边的人已经不存在了似地，片刻思考后才继续开口：“所以还是不要常常记得好了，偶尔记起，就当作那是个曾经存在的家伙。”
小光球，大光圈，成串成束地从仁王的怀里飘散，在半空中不舍地盘旋了几圈后结群向着远方飞走。
衣物在沙滩上孤零零地躺着，跪在旁边的仁王低着头，双手用力地撑在膝盖上，仿佛在支持着自己不倒下地用尽气力。
“怎么可能不记得，浅香——！”
天空依然睛朗，太阳正努力地爬向至高点。阳光洒向仰头嘶喊的男子，闪光点汇作了悲伤的溪流弯蜒在那张微带邪气的俊逸脸庞上。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120（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