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教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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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教主
我记得那是傍晚。
穿着一身红衣的他站在桃树下，眼中灼灼笑意，远远望着打得头破血流的人群。他嘴角轻轻勾着，浑身散发着愉悦的气息，似乎那样惨不忍睹的画面格外好看。
他是教主，
原本武林中声名鹊起的一代新秀，半道却拐入邪门歪道自立门派的教主，被那些名门弟子暗自嘲笑看不起的教主。
他似乎喜欢那样鲜红的颜色。
于是我慢慢走到他的面前，用从前未曾有过的柔软眼神望着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我听到有很多惊讶的声音，他们有的赞叹我的美貌，有的觉得我不安于室，还有人说着什么伤风败俗。
可是教主他没瞧我。
我扯了扯自己轻薄的纱衣，轻轻哼了一声，有些不开心的问，“教主，你看看我，我不好看吗？”
我以为他会惊讶，我以为他会不耐烦。
可他却认认真真看了我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凄寒入骨的潭水，冰冰冷冷，带着与这世间永难相容的隔离。他穿着那样鲜红耀眼的颜色，拥有着那样美艳的五官，眼神却与外在截然不同。
他说，“好看。”
他顿了顿，眼中的疏离与冰冷消失，脸上挂起完美却虚假的笑容，“可是，姑娘，你不该叫我教主，我的下属们才这样叫我。”
“可我想。”我回答。
“那你做我的下属？”他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
“好。”我朝着他点头。
“啧，”教主似乎有些诧异，眼中流露出特别的神色，“那姑娘你叫什么？”
“我没有从前，只有往后。”突然间我想到了被我舍弃的那些，竟觉得没有一丝留恋，只剩下淡淡的欢喜，我对他说：“教主你想叫我什么？”
那时满天红霞，缤纷艳丽，教主有片刻的愣神。
“降红，我想叫你降红。”
二、杀人
但凡邪道，总归是背着骂名的。
我不知道为何旁人觉得教主创的是邪教，但连教主自己都不在意这个问题，这一切就已经不重要了。
但为难的是，我得杀人。
第一次听到这个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满是络腮胡的大汉，他在满堂大笑中朝我挤眉弄眼。坐在最高处的教主没有说话，他端着手中的茶盏，面容被升腾的雾气弄得模糊。
他们都认为我是不知何处来的小妖女，包括教主。
但我从前是真的没杀过人。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即便我说了旁人也不会信的。
所以，我拿起利器。
锋利雪白的剑身刺入别人的心口，是一件极其压抑人心的折磨，我仿佛听到有什么在耳边疯狂咆哮。可当对面的人没了呼吸，那陌生而熟悉的咆哮也就消失，从头到尾我都听不到其中的内容。
可我，不开心。
与之相反的是教中那些人，他们还特意摆个什么酒宴，似乎我就这样被攥住把柄再无法回头。佛家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拿起屠刀是否意味着这个人也不再是人。
我没有饮酒，始终看着教主。
旁人不觉得奇怪，依旧边喝酒边笑着。
教中上下都知道我喜欢教主，他们觉得我这样好看，定能成为教主夫人。我没有那么想教主夫人的名头，我只是想看着他。
看着我的教主。
三、她
我成了左护法，
我离教主更近一步，我能每天跟着他，时时用那毫不掩饰的目光盯着他。右护法调侃我，说我像是饿狼盯着一块近在咫尺的肥肉，然后他被恼羞成怒的教主赶去扫茅房。
但教主没说我。
对于我这般直白的做法，他一向是纵容，但看不出任何特别。甚至那样偏向无视的态度，更像是大人对待一个无知小孩。
我不气馁，有句话叫有志者事竟成。
可没等我大业成，教主就带回来一个美人细心呵护，往日种种皆化作柔情似水。
教主对我笑过不止一次，温柔的笑，调侃的笑，恼怒的笑，阴恻恻的笑，甚至于捏着我的下巴，非得我们嘴角的弧度一样。
可那些都是我去招惹他。
那位美人什么都不用做，她只要静静站在那里，教主就会对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所有人都说我要失宠，可教主倒没有真的让我走人，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觉得教主念旧情，我却想是不是自己当左护法太尽职。
可我不想离开教主。
但我没想到，这位美人是这样不安分。
她偷偷养了一只小鸽子，用它将教中的信息传递出去，而这件事教主假装不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教主似乎在研究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我也没有没有去问，但如果是他的心血我想保护起来。
即便教主是不在意的。
但是我没想到，这位美人摘下面纱的容貌是这样的熟悉。
四、姐妹
她长得很像我，或者说以前的我。
而她的眼神太温柔，比我更适合那张脸。
可我知道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故意的。因为她先前说自己叫沈令霜，而我曾经叫沈令霜。
“你想做什么？”我问她。
“姐姐，”她这样喊着，全然不在意我的冷淡，“你回家吧，这个魔窟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父亲在等你。”
“我是降红。”
“不，你是沈令霜！”
“我是沈令霜，那你呢？”
“我……我叫沈心怜，或许你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我确实是你的妹妹。”
她似乎真的很关心我，努力想要说服我离开。
她说她有与我生母长得一样的娘亲，她娘亲被卖入青楼后遇见我父亲，最后他们有了一个长得像我的女儿。而这个不小心走丢又被找到的女儿，就是她沈心怜，她非常喜欢沈令霜这个姐姐。
她还说我父亲已经卧病在床，因担忧我日渐消瘦身形憔悴。
可这些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我不能离开教主。
最终我还是没有揭穿她，但我杀掉了她那只传递信息的鸽子，还警告她不可以伤害教主。
可我会忍不住想，教主喜欢的是沈令霜吗？
五、受伤
晚上，我跑去找教主。
屋里点着好几盏油灯，他拿着书半躺着床上，衣襟开了一半，懒懒散散像是没睡醒。待见我莽撞地闯进屋里，眼里立时多了几分恨其不争，一如曾经说我没有女儿家的规矩。
可我不在乎。
我问他，“教主，你为何喜欢沈令霜？”
教主不答，神情有些纠结。
他放下书拢了拢衣襟，皱着眉头似乎想要赶我出去，最终还是无奈叹息一声。
“非要一个答案？”
我点头，就一直看着他。
但看着他的时候又难免失神，因为他是这样好看的一个人，他的眉毛眼睛都好看，薄薄的唇让人想要摸一下试试。可我也知道他不喜欢亲近人，平日里我可以拽着他的衣角，去拿他手中的书，可那些都是他愿意纵然的。
他不愿意，我就再无法靠近。
“那日她望我一眼，花好看，她也好看。”教主还是回答我了，或许是怕了我炙热的目光。可他描述的这个人是沈心怜，不是曾经的沈令霜，不是我。
世人皆知，教主与她相识桃花树下。
可我知，我也与教主相识桃花树下。
还是两次！
但我终究是不如沈心怜的，我比她先遇见教主，可她却让教主喜欢上她。
瞧，这就是差别。
我离开时有些难过，但我已经能够掩饰自己的情绪。
反正教主还没有说喜欢她，没有说要娶她，我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因为教主可以没有降红，降红却不能没有教主。
遇见他之后我就没有过去，而往后不能没有他。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大红嫁衣没有先披在沈心怜的身上，我自己倒是先被人捅了个对穿。设下陷阱的是沈心怜，我自己莫名其妙去了，然后差一点就死了。
还好没死。
救我的是神医谷大师兄，一个为我换脸易容的大夫，医术高明长相俊美，可惜性子沉闷不爱说话。我不知道他为何而来，又是怎样机缘巧合救了我，但我总算还有命可以看教主。
可我回去，见到的是和乐融融的画面，似乎没有人担忧我的失踪。
“他是谁？”教主指着我旁边的神医谷大师兄问，仿佛没有看见我的伤，“降红，你也开始会骗我了吗？”
我以为教主会担心，可他说我想陷害沈心怜。
伤口未好就回来见他的我，成为心机深重的女子，这对邪教妖女而言是褒义词，可这意味着我在他心中更不值得信任。
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抱着沈心怜。
若不是这么久的相处，我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这样，当众下我的面子，然后好给他的心上人腾位置。
可他还想要我给一个解释。
在我身受重伤的时候，他抱着另一个女子，让这个女子享受着我曾经的待遇，不，即便是我也没有坐在他的身边，挨得那么近，仿佛是深深相爱的眷侣不能分离。
他要我的解释。
“我说什么你都信吗？”我问。
教主没有说话，他离开了，和沈心怜一起离开。
六、喜欢
我还是左护法。
可是，右护法从那个书生变成了沈心怜。
她离教主那么近，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身体。这个曾经满是关心的妹妹对着我笑，一如曾经设下陷阱害我时的笑容，眼中尽是得意与挑衅，嘲讽着我的求而不得。
我不难过，不生气。
才怪。
七、花灯
似乎我们教和正派起了纠纷。
然后，我继续杀人
曾经在耳边盘桓的咆哮声越来越大，渐渐成为梦魇驱之不散，梦境中是那些人满是鲜血的脸。被我杀掉的人怨恨着我，不断在梦里爬出来想要杀死我。
我开始不舒服。
但我是邪教妖女，除了沈心怜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是沈令霜，妖女杀人才不会愧疚不自在。
他们觉得好笑，觉得我在装。
可我却等来了许久未见的教主，他离我大概十步远，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还是离开了。我也没有追上去，只是看着他慢慢化成红点的背影，心底有些遗憾。
教主，你是不是也开始讨厌我？
我不知道教主怎么想的，可他在晚上派人送来一盏花灯，琉璃十二花瓣，在黑暗中看着很美。
第二日，我听令去阻止攻来的正派人士。
那天下午，满天红霞。
八、死亡
我还是死了。
过程很是痛苦，被很多人的武器打中，他们通红亢奋的脸上，眼中倒映着慢慢倒下的我。
意识朦胧之际，我听见有人在喊我，是个很熟悉的声音。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那不是教主。
“令霜！我会救你的，你不要怕……”那个声音很焦急，不断用什么粉末洒在我的伤口。
可是，没用的。
我忽然想到有一次，那个护着妹妹的少年说我是好人，阳光照在那个少年稚嫩的脸庞，他的眼睛干净清澈，那么真诚的感激。
我不是。
我做了那么多孽，怎么是好人。
“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恶人，我为了他抛弃一切，但我怕他以后的结果不好，所以我想多做好事。”
教主，你知不知道，我曾经也是女侠的。
那些被我杀掉的人，其实很多都是坏人，谁说名门正派没有坏人的。只是，我也杀过无辜的人，或许这就是报应，只希望那些许好事的福报能到你身上。
教主，我是你曾经救过的小姑娘。
我长大成人，变成了大姑娘，我想要嫁给你。
只可惜，你有了心上人。
我听令前来，听的是自己的令。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成亲。
死了也好。
九 、教主
我又看见了教主。
他抱着一身红装的沈令霜，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被新妇一匕首刺进了心口。
教主似乎有些痛苦。
奇怪的是我仿佛看见他心里面在想什么，那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绪转化为生动的画面，一一展现我的眼前。
他说：那日她望我一眼，花好看，她也好看。
曾经，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沈心怜。
可我瞧见的是十六岁时的我，坐在高楼之上，百无聊赖玩着手中的花枝，漫不经心看了一眼下方。那时我下定决心要去神医谷，我要去换一张和正派女侠无关的脸，我要光明正大去找我的救命恩人。
只可惜，我死了，他也快死了。
黑暗袭来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他心里念了一声：降红呢？
再次睁眼，是一老妇人在我面前叨叨念。
“沈令霜，心愿已了，你该投胎去了。”她说。
“我叫降红。”我看向四周。
彼岸花开遍，艳红一片，时时能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伤心事。忘川河传来哀嚎，新鬼旧鬼，不知过去多久岁月。
教主，我竟记不得你的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教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