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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校园夜谈之三 幻灯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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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学校真是有钱了,”一天,一个初中同学给我打电话时不经意提起,“我外甥女的学校老师人手一台笔记本电脑,课上完了就放些片子什么的,给小姑娘羡慕得什么似的。”
我一边在本本上敲打,一边笑了:“你这个当小姨的,也该出点力了。”
同学在电话那头大叫着:“你说得轻巧啊,凌灵,我哪有那个钱!”
“不管怎么说,笔记本也比小时候的幻灯片好,”我叹了口气。
电话那边沉默一阵,同学说道:“你又想起那个事了?我跟你说,那件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猜连那些当事人都不记得了,你还想个什么劲。”
“可严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回答,“即使别人都忘了,我忘不了。”
同学叹口气:“也是啊,怎么叫她撞上这种事,偏偏是什么学习委员;又不是现在的年头了,学习委员和班级干部还加分。”
放下手里电话,我心里一片迷茫。严妍是我初中时代最好的朋友,又是班级里的学习委员,人不算漂亮,但又友善又大方,是全班一半女生的朋友,是另外一半男生的梦中偶像,也是老师面前的好学生;可就这样一个人,在初二下半学期,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我们都知道,或者都相信,是语文老师的幻灯片杀了她,但没有任何成人相信我们,于是严妍的失踪就被归结为来自外地的诱拐儿童者或拍花子的人。严妍的父母老泪纵横,严妍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现在他们不再有孩子了。
事情过去了多年,这件事我曾经给浩然讲过。浩然的反应就是皱皱眉,说:“也许那幻灯片真的有古怪,或者警察应该去再去调查一下那语文老师。”不过当时的语文老师早在几年前就退休了,想找她也无处去找。
“凌凌,作业,”我一闭眼睛就能看见严妍穿着粉红色的漂亮裙子,原本温和的脸现在一脸严肃,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心虚地在书包中找了找,虽然纯属装模作样,然后我为难地对严妍说:“不好意思哈,我忘在家里了。”严妍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点头,就走到后座去收别人的了。后面是两个男生,只听他们饶舌地讨饶着,好一阵子才拿出作业本来。
转了一圈,严妍收完了作业,这才坐在我旁边。
“你又没做对不对?”她眼睛紧盯着台上的老师,一边小声问。
“当然了,”我苦着脸,看着黑板上的粉笔飞舞着。
“给你,”严妍在桌子下递过一个本子,“这节课之前写完,我下课就去交作业。”
“这堂课不错,”我可怜兮兮地看着生物老师和蔼的脸,小小声。
严妍再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听起课来。
下课之前,我的语文作业本夹在那堆作业本里,严妍把它们捧走了。
严妍在初一下半学期就当上了学习委员。初二上半学期,教我们语文的老师离开了,一位新老师开始给我们讲课。这个老师十分年轻,也不习惯于填鸭式教学,因此她经常给我们出示一些幻灯片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我们当然求之不得。
老师的幻灯片都是透明的,上面常常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图像,还有优美的字迹。
有一次我们学了一首诗,老师就在上面画上和这首诗相应的图画。
下课后,老师常常同学们多说一会话。所有的同学都喜欢这位新来的语文老师,尤其喜欢围在她身边看那些幻灯片,有的调皮学生还用手擦抹幻灯片上的黑色笔油迹。严妍作为学习委员,自然有更多的时间和语文老师相处。语文老师让她收发作业,组织同学的讨论,但很少让她碰幻灯机和幻灯片。
有一天放学后,严妍悄悄对我说:“凌凌,你猜怎么了?我昨天去办公室送作业时,看见老师的幻灯片了。”
我羡慕地说:“你果然好运气啊!”
她吐吐舌头:“你知道什么!我在办公桌上,看见一张完全涂黑了的幻灯片!”
我莫名其妙:“涂黑了还能看什么?”
“就是啊!”严妍点着头,“我还没细看呢,就让语文老师发现了。”
“啊?那她有没有训斥你?”我问。
“没有,老师只是说小心点,就收了东西回家了,一句都没说我,”严妍颇为得意,又说:“语文老师对我好着呢,你看不出来?”
废话,看不出来的才是瞎子。我们一天天四只眼睛瞪着,哪能看不出新老师对严妍的好来?她看严妍简直像看女儿似的,和颜悦色,一句重话都不说,特别新人她,把几次语文课上的讨论都交给了严妍,让以前领导惯了各个大小活动的班长刘云嫉妒不已。
“语文老师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呀?”我追问。
严妍摆摆手:“我哪里知道?不过,我猜那全黑的幻灯片上肯定有什么古怪,我哪一天顺手弄来看看。”
“算了吧!”我连忙说,“黑幻灯片有什么好看的?别惹事了!”
“你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小?”严妍有些不屑。
我不语。(详情请看夜谈之四肖像)
“好啦好啦,顶多我不去弄就是,”严妍失望地说。
我以为严妍是认真的,没想到过了不到三天,她就趁着我们上间操的时间溜进了语文办公室。那天,她没有对我说一句话,连放学都没有等我,自己匆匆忙忙走了。恰巧那天最后一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喊了一句:“谁动过我的幻灯片?”
全班面面相觑,没人承认。
老师见没人应声,说:“别乱动老师桌子上的东西,记住了!”
我们从没见过和气的语文老师发这么大的火,赶紧全体溜走。
第二天是周六,我们不上课。一大早的,她匆匆忙忙来我家,脸色很难看。
“严妍,这是怎么了?”我看着她那张像花猫似的脸和一对熊猫眼圈。
“我,我……”严妍支吾了两句,说道:“语文老师昨天说什么了吗?”
“哦,作业是练习册第十课和第十一课,星期一检查,”我回答。
严妍越发焦急起来:“她……没说别的?”
“没有呀,”我刚刚说完,就想起了昨天语文老师那难看的脸色,嘴里也结巴起来:“难道,你……语文老师说,她的幻灯片……”
“对,就是那个,”严妍说得又快又急,“我拿了,那张黑色的。”
“你赶紧还回去吧,老师好像挺着急的!”我说道。
严妍沮丧地摇头:“还不了了!那张黑片,我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就拿水擦了好几遍,结果上面有副画,可我再怎么涂,那幻灯片也黑不了了!怎么办呀!”
我也很着急,后来想起爸爸的书桌上有练毛笔字的墨汁,便跑过去拿了一盒回来,对严妍说:“把这东西刷在上面,晾干了差不多就黑了吧。”
严妍把墨汁盒一把抓在手里,说了声谢谢,然后撒腿就跑。
星期一,严妍来上课了,我看见她的书包里带着一个很大的袋子,大概就是装幻灯片的袋子。临出间操前,我看见她又往三楼老师们的办公室走了,结果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两节的数学课,严妍就不见了。我们坐在第二排,数学老师眼见最好的学生不在座,连前两天的作业也没有收齐,有些生气,便告诉了我们的班主任。班主任连忙去找,结果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同学们也说没看见严妍去哪了。老师来问我,我只说她应该去了老师办公室,班主任叫我和她一起去。
我们上了三楼,挨个办公室里找人,都没找到。当我看见最后一间语文办公室时,不禁有些害怕,我想起了严妍和那张黑色幻灯片。班主任去敲门,我站在旁边不言不语。办公室里没人,正巧初三的一位语文老师也路过,就帮我们开了门。
办公室里果然空无一人,只是新来的语文老师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袋子。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严妍今天早上带来的袋子;袋子在这里,人去哪了呢?
再一次确认间操之后就没人看见严妍了之后,班主任给严妍家里打了电话。家里人没见她回去。学校里的好学生,学习委员严妍,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在学校里失踪了!学校报了警,警察来四处查看一番,又吻了我好些问题,这才在语文办公室和严妍的桌子上采了些指纹带走了。
临走时,我恰巧看见了那个袋子,里面有一张花花绿绿的幻灯片。
一个警察发觉了我的视线,也跟着瞧过来,打开了那个袋子。
班主任、数学老师和我们几个随去的同学,都大吃一惊。
那幻灯片上画的,俨然是发着诡笑的严妍的脸!
新来的语文老师被请去协助调查,我们才知道了这么一段往事:老师原来也有个孩子,是女儿,生性聪明活泼。就像严妍一样;后来,她的女儿突然得病死了,语文老师十分伤心,就把女儿的画像画在了一张幻灯片上,每晚对着幻灯机的光线,女儿仿佛复活了,她就每天晚上看,这件事连她的丈夫都不知道。天长日久,她发现即使在上面涂上黑黑的墨汁,那画像也完好无损,于是她就天天背着这幻灯片来来回回。结果就在三天前,她那张幻灯片突然消失了,她再也没找到。
至于是谁把严妍的脸画在了幻灯片上,并放进了办公室,她也毫不知情。
严妍的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尽管十分伤心,也没有太过责问语文老师,学校给了他们一笔不少的赔偿,这件事不了了之。我曾经怀疑是那张幻灯片杀了严妍,并且告诉了几个同学,结果被班主任知道了,给我记了一过。好在后来和我一起升入这个初中的小学同学给班主任作了解释,班主任这才放我一马。
从那以后,语文老师再也没有用过那些生动的幻灯片,我们伴着枯燥乏味的书本结束了初中生活,各自迈向不同的高中。我始终想知道严妍到底去哪里了,而那张幻灯片上带着诡笑的脸又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