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魔》Orianna

1、一 修真界北部

　　修真界北部最边缘，北原雪山。这儿不分四季，一年到头都是寒冬，以致于除了狩猎妖兽的散修会在外围出没之外，这里再看不到其他人类的踪影。

　　谁又会想到，在这样环境恶劣又人烟稀少的地方深处，竟然有一个堪称华丽的门派？

　　山门之前，一块石碑静静站立着，上书“云起剑派”四个大字，再往里看去，灵石作瓦，白玉铺道，明珠为盏。奢靡程度比起如今的第一仙门九玄山也要更胜一筹！只是门中看起来空无一人，仿佛是一座失落的宫殿伫立在雪原之中，实在突兀。

　　“铮——！”剑气与结界相撞，爆出一声巨响。一名身穿白衣的少年手持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皱着眉看着眼前仅仅被激出一圈波纹的金色结界，愤愤地往上踹了一脚，低声骂道：“老骗子！”

　　今年是第六年，江非玉被师父关禁闭的第六年。

　　江非玉回想着老骗子离开前承诺的‘六年后就回来’，胸口仿佛堵着一口闷气，他后退一步又抬脚踹上了结界，语调几乎算得上平静了：“又骗我了，去你大爷吧江行远。”

　　他从记事起便是和江行远一起生活，自称母胎单身一千年的清风剑尊不会带孩子，几乎是带着江非玉满世界的找死，下绝境入险境，只要是外界看来危险至极大罗神仙也不能活着出来的地方，没有一个是江行远不敢去的。

　　六年前清风剑尊突然发觉了自己带在身边的小徒弟还是个孩子，再他再次踏上找死之路前，立了三十三道困阵把十二岁的江非玉关在了门派里——说来惭愧，江非玉日复一日地敲了六年，也不过打碎了前三十二道，最后一道敲了三年，它却仍然□□无比。

　　江非玉知道为什么，只是因为他身上有暴食魔族的血脉，江行远怕他下山后控制不住本能伤人罢了，关于这般不信任，江非玉并不怪他。
　　他只是觉得，江行远又骗了他。

　　“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江非玉一只脚踩在结界上，“但六年已经到了，你没有回来，不怕我哭了吗？”

　　话音刚落，那道困阵忽地颤抖了一下。被他日日不停敲了整整两年也固若金汤的最后一重困阵，此时变得无比脆弱，竟是自身从顶部出现了一圈裂纹，并不断向周围扩散着。

　　不久时，整个困阵猝然碎裂，金色的荧光撒了江非玉满身，江非玉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趁着光点未被寒风吹散，大声道：“江行远你滚吧爱去哪去哪儿关我屁事！”

　　声音久久回荡在雪山中，却没有人应声。江非玉低着头，眼眶微红，过了许久，他低声道：“那我真的走了。”

　　他甚至没有回去收拾什么行李，只拿了一把剑，独自下山了。

　　在江非玉下山后，山上的云起剑派整个晃动了一下，除了原本在山门前的石碑，全都如海市蜃楼般消失不见了，没过多久，石碑上刻着的龙飞凤舞的“云起剑派”四个大字也慢慢变浅，最终被石头填满，再看不出痕迹。只是一块略规整了些的石头突兀立在雪山之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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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的世界对江非玉来说十分陌生，在曾经江行远的描述中，修真界极其鼎盛，元婴不如狗，渡劫遍地走；化神何其多，飞升要排队。

　　等他真下了山，才知道江行远的老骗子人设仍然不崩，还是那个张口就来说谎不打草稿的老骗子。

　　因为千年之前的一场祸乱，修真界灵气溢散，还存留与世的灵气也被魔气污染，而许多修士连这般浑浊都灵气都无法感受到，宗门世家的宝地也决不可能对散修开放，修炼难度急剧提高，无根系的凡人愈发难以成为修士，而宗门世家的资源也不足以创造太多天才，更多的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停留在炼气期不得寸进，过着与凡人一般无二的朝生暮死的生活。

　　而世间灵气溢散魔气横生，妖魔鬼怪频频作恶侵扰凡人，天塌了个高的顶着，仙门第一宗九玄山设立护道处，接受凡人求助向修士发布悬赏任务，从自家宗门库存里拨出灵石法器作为任务奖励，以求集天下修士之力护卫人间太平。

　　今日燕北城的茶馆里，说的就是这护道处里一位来自九玄山的不知名仙师与魔界圣女的旷世虐恋，今日已是最终回。

　　圣女身受重伤，以为被仙师背叛，奄奄一息地拖着残躯来到北原雪山下，要向仙师讨个真相，却因伤势过重倒在了冰天雪地中，手向着九玄山的方向抓握着什么，最终无力的垂下，仙师被师长关在地牢中，歇斯底里声嘶力竭也得不到任何回应，最终只余了一场纷飞无声的大雪。

　　茶馆中，多愁善感的姑娘已然默默垂泪，就连平常嬉笑着的老听众们也微微动容。

　　此时一名白衣佩剑的杏眼少女掀了门帘进来，这少女作男子打扮，十分利落，旁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一头微卷的乌发却径直削到了耳后，额上系了一条故意带歪的珠串，本来应该位于额心的水滴状玉石斜斜垂在微微上挑着的眉尾，珠串红白两色交杂冲击感尤为强烈，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深刻。
　　一见是她，茶馆中顿时沉寂下来，落针可闻。

　　只因今日故事的主人公原型便是九玄山掌门顾见月和前任魔族圣女有珏，而这少女便是九玄山掌门二弟子苏言意，平日里最见不得这些凡人编排她师父的旧事，在燕北城里各个茶馆闹了也不是一次两次，对于这些茶馆来说，乃是当之无愧的煞神。

　　见到这尊煞神，茶馆老板赶忙打手势让说书人先下台去，自己迎了上去，有些掐媚地笑道：“苏仙师好久不见，不知这次想听点什么？”

　　苏言意看了一眼二楼看台上几个面带些微嘲意交谈着的几个熟悉的面孔，咬了咬唇，对茶馆老板道：“不必了，今日我来只是告诉你们——”

　　“今后随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管了。”

　　她眼眶微红着，愤愤地瞪了一眼二楼看台上的几个世家子弟，转身便欲离开，那台上的世家子弟却是先开口挑事道：“苏姑娘走什么啊，我刚才听得可是真真的，这茶馆讲的，是顾掌门和……”

　　“你住嘴！”苏言意还是忍不住，剑锋出鞘，直指那开口说话的人，茶馆老板早就哀叫一声跳到了一旁躲了起来，开始计算这一次维修又要耗费多少银钱。

　　“吱——”椅子腿擦着地板的尖锐刺耳声音成功地打断了这场还在摇篮之中的战斗，却也吸引了茶馆中所有人的目光。

　　站起来的也是个白衣的少年，若不是衣服上的花纹与苏言意的不同，她几乎都要以为这少年是刻意在帮她的九玄山弟子了。

　　她收剑入鞘，才打量起这少年来。

　　这还是个小美人，苏言意想。少年长得很乖，漂亮得有些女气，却又不显违和，此时一双小鹿似的水润的眸子茫然无措地转了转，周身带着股奇异的亲和力，让人想要抱抱这个小可爱。

　　她有些惊奇的将这种怪异的想法扫出了脑海，又看了一眼二楼看台，转身欲走。

　　二楼的世家子弟本要开口骂，却不知是不是被美色晃了眼睛，话还没出口便哑了声说不出来了。

　　江非玉站起身来，满脸莫名其妙，觉得自己似乎打断了什么事情，按照江行远的教导，试探性地说道：“……抱歉？”

　　“……”满场寂静。

　　江行远果然是个老骗子。江非玉抿唇想到，抬眼看向苏言意，在他的眼中，苏言意的身边绕着一圈金光，这种金光江非玉只在老骗子的清风剑上见过，那时江行远笑嘻嘻地同他道这是神器的与众不同之处，然后清风剑的剑刃上就多了一个被牙咬掉的缺口。

　　小江非玉把已经被嚼成碎渣的寒铁吐了，咂咂嘴道：“这个好吃。”但这铁不好吃。

　　江行远无可奈何，感叹道：“牙还挺硬啊。”

　　此后江行远再也没敢在江非玉面前拔过剑，以致于江非玉许久没吃过这种所谓的神器金光了。

　　眼下苏言意在他眼里仿佛是一盘鲜活无比蹦蹦跳跳地诱惑着一只好几年没吃饱过的暴食的绝品珍馐。

　　……不能吃人。江非玉眨眨眼睛，在犯罪的边缘逗留了一会儿，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那群世家子弟和苏言意身上，同样的一声刺耳的铃声极其凄厉的响起，茶馆中的凡人都被吓得抖了三抖。世家子弟们赶紧将神识探入每个修士都有的护道处任务玉牌查看，看完后却是惊叫一声，看向楼下的不可置信道：“苏言意？！”

　　那玉牌上的信息分明写着——九玄山掌门二弟子苏言意打伤护卫弟子，携九玄山神器坐忘钟叛入魔道，现已被逐出山门，此等邪魔歪道，仙门中人，人人得以诛之！

　　苏言意与他们对视一眼，瞬间茫然后立刻反应过来，心下已经有了判断，手按上自己腰间的护道处玉牌，加了灵力狠狠一掰，那玉牌便裂成了两半，她将玉牌扯下扬手一扔，便化作一道流光蹿了出去。

　　“我早就看你长得像魔族！”二楼看台上的世家子弟也是初看消息一时惊讶，现在也都反应过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也齐齐化作流光追了出去。

　　江非玉看着刚被划上储备粮名单的少女突然被人追击，魔族暴食的血脉见到自己的食物被人威胁，顿时开始作妖，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便也追了上去。

　　此时北原雪山上，也是同样的一道凄厉铃声响起，走在前头背着一巨大画卷的凤眼少女猝不及防间被吓得一抖，按上那任务玉牌，最后却仍然没动手，咬牙切齿道：“迟早有一天，九玄山护道处会被我掀了。”

　　跟在她身后的病弱少年闻言笑了一声，他长相虽昳丽美艳，但似乎被自己孱弱的身体逼得磨平了棱角，周身的气质十分温和，说话竟也是轻柔的，只是说出来的话就有些讨打了，他先是拢了拢自己披着的狐裘，缩了缩脖子，半张脸埋进绒毛里，有些含混不清道：“梅哥，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保持乖巧端庄直到回忘忧谷吗？”

　　“先生交待了要来北原雪山找云起剑派里那个脾气极差看不得人跟他作东作西的清风剑尊，梅哥这时候撂挑子不干了可怎么办呀？”少年有些苦恼地想到。

　　被称作“梅哥”的凤眼少女不自觉地抬了抬下巴，睨视着少年冷笑一声道：“清风剑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修真界知名恶毒妖女林疏影凭什么给他乖巧端庄？”

　　少年闻言皱了皱眉，声音好像都带了些难得的怒意：“也对，他凭什么？不找他了，我们回去。”

　　“尘尘，他们都这样说。我自己都不在意，你生气做什么？”林疏影神色平静地说着，看着眼神复杂的谢知尘，终于把那块险些被她捏碎了的任务玉牌拿了起来，探入神识查看，有些惊讶的“咦”了一声后道，“顾言真猜得很准呀，九玄山竟然真的对他宝贝师妹动手了。”

　　身后的画卷打开后漂浮在她身后，上头密密麻麻地刻录了众多阵法，林疏影没有作为一个阵修的基本素养，对于自己的阵图毫无怜爱之情，向后一跳便坐了上去，将阵图作为飞行坐骑用，随后对谢知尘伸手道：“上来吧尘尘，毕竟答应了顾言真要照顾好他的宝贝师妹。”

　　阵图缓缓升高，借着寒风向雪山下飘去。

　　他们大概不会知道，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着云起剑派那块已经没字了的石碑了。

　　一阵狂风夹着雪点扫来，一点金光一闪而过，那石碑竟也是缩进了雪地里，再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