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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峙 时间从 ...

  •   时间从来不讲理,一天晃然过去。

      周遭漆黑一片,明胤一双眼睛是瞪着却亮得吓人。

      心中风起云涌,脑中思绪翻飞:倘真任凭日子如流水一般过下去,那他在现代该怎么办呢?如果真的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他只能安于现状,本本分分做他这个白捡来的将军府长子了吗?

      想着想着,思绪却偏离了原来的轨道:今天的谨奚着实让明胤吃了一惊,本想着他是个只会背书的呆子,没想到身上的功夫还挺多。他这幅文韬武略,也不是没可能完成他和皇帝老儿的约定。可他父亲出事时,他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会不会是……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否认了,到底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按现代的方式来算,他还有几个月才过十八岁生日,现在还是个未成年人呢。一个孩子,怎么能和朝堂上千年狐狸精一般的大臣们抗衡。

      想到这儿明胤蓦的心一软,涌上一种名为保护欲的东西。想法终归是和实践是不一样的,他本就不是一个过于柔情的人,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叹了口气,翻个身打算睡觉,却不料被怀中的硬物杵的心窝子疼。明胤低骂一声,从怀里掏出来个还带着他体温的玉笛。

      白天谨奚给的,他差不多都忘了,这时才猛地回忆起来白天谨奚表现出来的对这笛子的异样。看起来是对他很重要吧,可是这么重要为什么还要送给他呢?

      明胤不想去思考了。想了一晚上,现在头晕眼花,他们以前的怨恨纠葛跟他有什么关系,干嘛叫自己来背这个锅……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简单洗漱了一下,去找谨奚时,发现他在老将军的房中,以前的文书堆了一桌子。谨奚趴在它们中间,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面前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陈旧的信封,上面印着北沐侯亲启。有着淡淡的开封印迹,打开一看,信纸已经不知去向。

      “在我这儿。”谨奚举起手中的纸,晃了晃又递到明胤眼前,“你看看。”

      上面只有潦草四行:

      南风一吹便四方,

      西边美酒始初酿。

      紫珠君盼多采撷,

      红花翠柳乱君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西樾侯至。

      默默读完,明胤有些茫然,问:“这是什么意思?”

      谨奚接过信纸,指着给他讲解:“乍一看这只是首很普通的邀好友出游的小诗,但其实,这里面已经说明了南昌侯,也就是东瀛那边的动向。你看这个斜对角‘南边叛乱’,这个‘紫珠’,也就是皇上龙椅正上方的那颗‘琉璃滴翠玉凝金珠’,这个要采撷的‘君’,恐怕也就是南昌侯了。但这个时候父亲应该是跟西樾侯的关系出现了裂痕,这个‘红花翠柳’应该是啧有烦言进了父亲的耳朵,西樾侯怕他受了迷惑,乱了他的思想,给他写了这个双重含义的信。”

      明胤眉头紧锁,仔细忖度,有些凝重地开口:“有道理,可是你怎么知道?”

      谨奚大概是料到了他要这样问,于是又拿起手边一沓同样手笔的信给他看,“你看,这里还有很多西樾侯写给的信,前期的都如同这封,写的晦暗不明,但这几封,样貌都比较新,应该是近期的来信,意思都直截了当,有的甚至透过文字都能感觉到……暴跳如雷。”

      明胤随意翻了几封,大概都是后来写的,也不知道老将军回信都说了些什么,把这位西樾侯逼得竟有要骂人的意思。

      明胤眼角抽了抽,放下信随后问道:“除了这些信,还发现什么别的没有?”

      谨奚失望地摇摇头,双手撑着桌子有些力不从心,“没有更多有实际价值的了,剩下的都是些奏章,有关于南疆进犯的,由朝廷内部制度改革的,还有几个要兴修东瀛水利的。”

      明胤猛的抬头,“等等,兴修东瀛水利,南昌侯管辖范围内吗?”

      谨奚先是一愣,然后猛然在桌上翻找那些奏章。

      “这里!”从一堆白花花的纸下面揪出来一本红皮金色纹底奏章。谨奚打开看了看,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有些颓废地瘫倒在身后的椅子上,嘟囔着:“没有……这上没有写明修筑范围。”

      明胤看到谨奚的表情已经有了预想,但真的听见还是心里一紧,“这……难道是为了刻意掩饰什么?”

      话音刚落,又觉得这样讲不太合适,于是生硬地补充道:“也不一定,再找找看,说不定就有发现了。”

      其实话是这么说,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儿,他们大概都已心知肚明。

      纵使万般无奈,还是在心理不愿接受的驱使下,再次翻找那堆白花花的文书下的奏章。

      翻找出来几本有蓝底金纹,也有黑底金纹,还有同刚刚一样,红底的。

      明胤和谨奚很有默契地各拿一本,又不约而同地放下。面色都不怎么好看。

      明胤刚想吐出一口浑浊的气,又被演颜渊硬生生吓了回去,“报,皇上请您二位前去商讨国事。”

      明胤一听,眉间还没来得及舒展的痕迹又染上了些许不耐烦的颜色。谨奚听了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别有深意地瞟了一眼桌上的奏章,起身,走了。

      明胤紧跟其后,最终还是忍不住,“啧,这皇上当的真是闲啊,不是昨天才传唤过吗?有什么事儿不能一次说完。”

      颜渊听了,不觉得有点好笑,却又晓得这话乱说不得,只能换个委婉的方式开口:“我更正一下,是前天。还有,这种话可不能乱说,乱说了也不能叫别人听见。这要传出去搞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明儿道理不是不懂,心里的烦闷指数飚到那儿,换谁也不一定能压得住,况且他觉得这已经算好的了,要换了他以前,管他是皇帝老儿还是天王老子,先弄过来整一顿再说。

      明胤觉得自己扯远了,冲颜渊摆摆手,快走两步赶上了前面的谨奚。

      门口,马车已经严阵以待。有几匹或许因等了许久,心气不顺,不耐烦地甩甩尾巴,踏踏蹄子,鼻子里闷出两声粗气,似乎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催促主人出发。

      然而谨奚这位大爷依旧不紧不慢,捻了衣角,等仆人把全部的帘子掀开后才晃晃悠悠,风度卓然地进了马车。而明胤的画风就不大一样了,也不管自己会不会踩到衣角摔倒,直接翻上了马车,连下人准备的小墩子都没踩。

      猴子一样的上车方式,让马车发出两声不满的呻吟,好在侯府的马车质量过硬,没有当场塌了作罢。

      谨奚瞧见他哥野蛮的动作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眼角不住地抽了抽,话到嘴边忍了忍,最后化成了莫须有的叹息,“走吧。”

      马儿终于听到心驰神往的命令,愉悦仰天吟啸一声,大踏步奔了出去。车上的明胤还在和身上钻了虫子一般扭动着调整身子,冷不丁加速,整个人要翻过去,被谨奚眼疾手快一把捞了回来。

      明胤自己的应激反应也令他紧抓住了谨奚伸来的手。本来没什么,但气氛搁他俩这块就很偏偏很暧昧。明胤做贼心虚,提前放开了手,但谨奚却一直死握着,直到把他拉回来到正常姿势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明胤后悔自己那么冒失,又懊恼不应该和谨奚坐一辆车,最后思来想去,总结出来:以后离谨奚那遭瘟的远点。

      每个人心中都思索着事情,只不过明胤盘算着他的小九九,而谨奚根本没将他刚刚“非礼”他哥的事儿放在心上,努力思考着他爹的那些奏章。

      有些是蓝底,有些是黑底,还有红底的,这代表了什么?是为了便于皇上区分其中还有皇上用朱砂批过的,亦有没批过的,是拟好了文书没上呈,还是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谨奚有些懊恼的抓了抓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明胤正沉浸在和自己对抗的小世界里,被突如其来谨奚不正常的举动吓到了,也不管刚刚立下的什么誓言,着急火燎的问:“怎么了?”

      谨奚如梦初醒,带着几分迷醉,嗯嗯啊啊地开了口:“不……没什么,想事情想的有点出神。”随手不忘伸爪子给自己顺顺毛,恢复之前的光鲜亮丽。

      “想什么事情想的这么出神”明胤嘟哝着,全然忘了自己刚才也是一个样子。

      谨奚不隐瞒,伸手撑住了额头,本想整理一下思绪平缓开口,却没成想,一个尖细的嗓音悠扬的传来:“正和殿到——”

      明胤心里暗骂着,抬头迎上谨奚的目光。他的表情也十分不自然,有些愁眉苦脸,对他耸肩,“先下去吧。”

      到了大殿门口,他们不好磨磨唧唧地在后面交流思想,只能先把个人私事放在一边,登上那九九八十一个台阶。

      每个台阶很平、很长,把一条通向龙椅的路拉得漫长无比。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阶,明胤心里不爽的想骂娘,碍于场合,只能用力磨一磨后牙槽。继续踏上仍有一截才能到达大殿门口的丹陛路。

      “宣——将军府觐见——”

      又是这踩着脖子一般的鸡叫。明胤心里发狠,路过那公公时重重地瞪了他一眼。可他这天生的桃花眼,虽然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硬是瞪的这老太监春心荡漾,心驰神往。

      明胤在扭头的瞬间瞥见那老太监冲他眨巴了几下眼,瞬间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到了一切,差点儿要将隔夜饭都吐出来,终于忍不住低吼了一声:“我日他祖宗。”,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口味太重,倏然闭了嘴。

      谨奚在旁边听到了他的咒骂,脸上表情岿然不动,内心却抽了又抽,但还是递上一句关心,“怎么了?”

      明胤这才想起来身边还有个美人,忙正视着谨奚,想多看两眼帅哥洗洗眼。

      谨奚被他这么正儿八经的一盯,颇不习惯,尴尬的扯起嘴角给了他一个正儿八经牵强的笑容,然后保持着这个别扭的笑容对明胤说:“兄长,到了,注意脚下,小心门槛。”

      明胤这才结束了与谨奚的对视,低头迈过门槛,走向中间行了礼。皇上摆手,有些爽朗的笑道“不必多礼,你们兄弟二人感情真是好啊,这才几天将军便没了哀毁骨立之势,看来是明胤照顾得好吧。”

      明胤叩首,“不敢当,是舍弟自己……”

      “是兄长照顾得周全,辛有兄长相助,谨奚才能走出丧父之痛。”

      话说到一半儿被剽了,明胤搞不懂谨奚什么意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目不斜视,直勾勾地盯着皇上。

      这小崽子,到底要干什么?谨奚心,海底针。

      皇上慈眉善目,呵呵笑道:“好啊,朕前阵子还担心你身体吃不消。”

      “并无大碍,不知陛下如此着急,所为何事?”

      也不知道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是装的,皇上换上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继而变得十分凝峻,“近日,南疆蛮族屡屡进犯,竟发生了明抢边界市集百姓货物的事件,不给强抢,还差点闹出人命。往小了说,是野蛮部落不经开化贪恋财物,往大了说,是试探兵部防御力量,侵犯我朝权威。此事绝不能姑息!”顿了顿,环视了一下明胤,谨奚,以及左将军——段楚晏,沉沉地叹了口气,眉间的戾气又染上几分说不清的愁苦,“可朕也有顾虑,当年太祖开国之时,与南疆的战争是何其艰苦,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血流漂橹的日子朕不想再让它重现。两军贸然交战,必定牵连太多,我们休养生息没几年,走上盛世也指日可待,不到万不得已,朕不想挑起战事。眼下的境况实在让人难办,段卿,你身为当朝元老,自然要比谨奚承担的多一些,况且你为南境疆边东韫侯,虽身居京城,但在你所管辖的地上出现此等骚乱,朕还没拿你是问!”

      原本没有什么存在感的老头,猛地跪下,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声音中夹杂着蚕啃食桑叶的刺啦感,却犹如洪钟,“臣知罪!望皇上责罚!”

      明胤觉得那三个响头磕的着实实在,连脚下的大地都微微颤动。他微微探身瞧了瞧——这老头,大概年近花甲,看起来同那皇帝老儿一般的岁数。黄土快埋脖子了,依旧精神抖擞,细瘦却精壮的身板。岁月不太公平,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脸上的沟壑细微,不难看出他以前也是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唯有那泛白的胡须,微微斑白的双鬓,能看出时间还是在他身上磨过刀的。

      明胤不动声色立正的身体,抬头正视皇上。皇帝脸上晦暗不明,但没觉得有什么怒气聚集,看起来只是逢场作戏,一个噱头罢了。

      果不其然,皇上开口很平静,“撤封户二百,就当给你个教训,朕看在你平时为朝献力,兢兢业业的份上,不予追究,由你主率平定南疆,将功补过。”

      才撤户二百,这鞭子抽到身上,印都不见。

      段楚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静却依旧惊涛拍岸一般地开口:“臣叩谢圣恩!”说罢,又叩了三个头,只不过没了之前地动山摇的气势。

      明胤和谨奚都似千年的王八成了精,立马瞧出他们这就是哄小崽子玩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给他们表演一出苦情戏。美其名曰皇上心慈向着他们,实则表面甜枣给得响亮,背里的震慑也不虚。

      明胤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们本来与人井水不犯河水,背地里也没想着造次,可偏偏有那疑心病重的老狐狸,想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对一般的小朋友还行,对付他可不太好使了。

      本以为看完他们的惺惺作态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可一直不为所动的谨奚突然拱手上奏,“陛下,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只有举国上下一心,才有精力,有能力共抗外敌。”

      皇上万年不变的慈祥脸上终于有了点分崩离析的兆头,“什么谨奚,话不能乱说,空口无凭,怎么就多了个乱臣贼子”

      谨奚并不胆怯,却把旁边的明胤吓个不轻。

      这傻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皇上应该知道东瀛动荡吧,搅得百姓不能安居乐业。东营瀛么丰饶的土地,在征的税收不变的情况下,百姓基本颗粒无收。今如今何等安康太平,竟还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现象,叫人心寒啊。”

      皇上当即变了脸,一拍龙椅,吊起嗓子,“谨奚!你清楚你说什么吗!东瀛动乱只不过是有几个难除的泼皮无赖作祟,与叛乱有何干系还有,你说百姓生活如此疾苦,是说朕治的业绩不好吗?东瀛,今年朕已经下了口谕,减免粮税,怎么就到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地步了”

      谨奚抖擞两下袖子,飞快掀起衣摆跪下,轻轻叩了三个叩,“臣知臣有罪,但陛下知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道理,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请陛下三思。”

      皇帝的态度有所改善,但面色依旧阴沉,“唉,道理朕清楚,但敛荣是朕看着长大的,生性软弱内敛,身子骨也虚,杀鸡都要避着他。朕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等事。”

      谨奚不知是不是失了智,不依不饶道:“臣知道长兄如父的责任感,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皇上极力忍耐,仿佛哄小孩儿一样,“赵敛荣脸是朕的弟弟,朕相信他。”

      “那如果陛下真的毫无保留,那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个侯。”

      “你!”皇上用力一拍龙椅,努力平心静气好半天,才让剧烈起伏的胸口趋于平缓,“他还是个孩子,真朕想让他背负太多。”

      之后就是无尽的沉默,谁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打破僵局。片刻,皇上揉了揉他尊贵的太阳穴,几乎叹息着说:“朕乏了,这事来日再议,但你南疆事态紧急,段卿,你回去后抓紧时间处理,退下吧。”

      明胤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皇上一个不小心把谨奚拖出去斩了,听到“退下吧”,才把颤颤巍巍的心放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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