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过去像影子 过去就是过 ...

  •   她死了。
      奈何桥边等待着她的孟婆看起来很慈祥,那份慈祥像极了她的外婆。
      孟婆好像没有给她汤的意思,反倒问她:“生生世世是不是都差不多啊?”
      她本来就黯淡的眼里又添加了几分无奈。
      “多水润的眼睛啊,怎么就不想再多看看这个世界呢?”
      她流泪了。她的心里迸发出了一阵阵酸楚。
      “我也好想去看看上面的世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了。我也想去看看,可是走不开。你说上面的世界好吗?”
      她流着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了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使劲摇了摇头。
      “你知道孟婆汤里有什么吗?有泪水,可惜我已经快流不出泪了。你帮我回上面的世界去拿点泪水给我好吗?”
      她抬起头,眼里都是泪水。
      “本来你的泪水就挺好的,可惜你已经死了。不是所有的泪水都可以拿来熬汤的。”

      孟婆牵着她的手要穿过一大片红色的花海,那都是彼岸花。她好奇地张望着这些花儿。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那些花儿走了神。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纱纱。”她终于回过了神,有点抱歉地轻声答道。
      “纱纱?”孟婆笑着重复了一遍,“很可爱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我外婆。”纱纱笑着回答。那笑容温暖的像是冬日里茶汤泛起的热气。
      “你外婆一定很疼你吧?”
      “嗯。外婆村里有个姐姐叫纱纱。纱纱姐姐嫁了个好人家。外婆想我也要跟纱纱姐姐一样可以嫁个好人家。”纱纱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纱纱不哭了。”孟婆停下来抚着纱纱的肩膀安慰她,“外婆知道了会心疼的。”

      红色的蜡烛亮着昏黄的光,古老而又精美的房子里,檀香正缓缓地吐着细细一缕白烟。木头箍起来的澡盆里有许多黄色的花瓣。
      纱纱按照孟婆的吩咐褪去了衣服,静静地泡在这一盆花瓣水里。
      孟婆推开门进来了,手里拿了又一个香炉。
      纱纱下意识地贴紧了澡盆,遮挡自己的身体。
      孟婆笑着摇了摇头,把香炉放在了梳妆台上。
      “丫头,我来给你洗洗头发。”
      “我自己会洗。”
      “我可跟你说啊,你现在这□□已经死了。你这个澡泡不好,跑到上面去啊,这个肉可是会发臭发烂的。头发也要洗洗好,不然可能会掉光哦。”
      “那你帮我身上也洗洗吧。”纱纱双手扒着澡盆的边眼巴巴地望着孟婆。
      “自己洗。”
      “那万一我没有洗好,肉臭了烂了怎么办?”
      “我这不看着你洗吗?你不洗好,我不会让你出这个澡盆的。”
      “哦。”纱纱放心地应了。
      孟婆端了一个高的板凳坐在澡盆边,一手轻轻地抓起纱纱的头发,一手拿了块布沾了水轻轻地擦拭。
      “这花长得好像彼岸花呀,可是彼岸花是红色的。”纱纱拿起一朵花好奇地问道。
      “这也是彼岸花。红的彼岸花是黄泉的,白的彼岸花是仙界的。”
      “那黄色的?”
      “人间的。”
      “哦,我要回人间,所以用黄色的彼岸花吗?”纱纱细细地看着黄色的花朵。
      “到人间后啊,离狗远一点。有些狗的鼻子太好了,你这死了的身体不一定骗得过它们。”
      “哦。”

      孟婆的铜镜里映出了纱纱干净的脸。纱纱穿着孟婆准备的衣服,那衣服一看就是以前的东西,纱纱闻了闻衣服,好香。还是古代的人讲究,这衣服估计是熏过香的。
      孟婆指着梳妆台上的香炉说:“这几天这个香炉就放在这里。不要动它,它的香是用来锁住魂魄的。魂魄锁不住,你这□□去了人间也是无用。”
      “魂魄锁不住会怎么样?”
      “没有魂魄的□□,你说是什么样子的?”
      “死的?”
      “活的。”
      纱纱舒了一口气。
      “虽生犹死。傻的。”孟婆一本正经地道。
      纱纱吓得赶紧凑近了香炉使劲地闻了好几下。孟婆一脸嫌弃地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朝床的方向使了使眼神示意她好睡觉了。
      纱纱不安地离开了香炉,眼睛还时不时地瞄向香炉。
      “放心吧,孟婆有分寸的。好好睡一觉吧。”
      孟婆要把蜡烛熄掉。
      “孟婆,让它亮着好吗?”纱纱赶忙请求道,“我怕黑,我还怕鬼,我以前也不敢关灯睡。”
      孟婆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心里却在嘀咕:已死之人还怕鬼的吗?

      孟婆要的眼泪是干净的。孟婆也说不出要怎么个干净,孟婆说她自己是一看就知道,但是她不会解释。
      纱纱一脸问号地望着孟婆。
      孟婆便煞有其事地拿过纱纱的右手摊开,在她的手掌上有模有样地画了个圈圈。
      纱纱依旧一脸问号。
      “你遇到那个泪水的时候,这个圈圈就会发光,它会自己把泪水收起来的。你就到人世间多走走就可以了。”
      “就这么简单?”
      孟婆摇了摇头:“纱纱,是你想得太简单了。上面的世界还有好几个跟你一样的人呢,一年一人给我带一颗回来就不错了。估计他们有的人玩疯了,早忘了这事了吧。”
      “我会好好做得。”纱纱认真地说,仿佛是在给自己打气,也仿佛是在安慰孟婆。
      “急不来的,慢慢来就好。”孟婆慈祥地望着纱纱,“只是到时候你不要宅在家里就好,那我真的是要气死了。”
      “我上去以后要注意什么吗?”
      “就注意一件事情,要袖手旁观。我给你准备了房子和钱,你要记得这些钱只有用在你自己身上它才不会消失。”
      “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拿钱去买了东西,这东西你自己用的,那钱就是钱,它会一直都是钱。但是如果这钱你拿去给别人用,钱到了收钱人手里会偷偷消失。”
      “偷偷消失!”孟婆加重语气强调了这四个字,“就是在收钱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没了。”
      “我不会给别人用的。”纱纱保证道。
      “丫头,我不太相信你啊。毕竟你曾经走在路上,你那打折买的便当,最后不是给了一个流浪汉吗?”
      “我不会了。”纱纱嘟着嘴,虽然反驳但语气有点心虚。
      “不会最好了。我告诉你啊,雪中送炭很好,但是这雪中送的炭要是凭空没有了,那收炭的人会更加难过的。”
      “我知道了。”纱纱轻声应到。
      “到了上面,也别亏待你自己。好好吃,好好花,我给你准备了很多的钱呢。”
      “你哪来的钱?”
      “你管不着!”孟婆晃着脑袋,那调皮的样子像一个老顽童。
      “孟婆,你为什么选我?”
      “因为会流泪的眼睛更容易看到泪水。”
      “孟婆,谢谢你。”
      “傻孩子。”

      “孟婆,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看你?”
      “明年的七月十五。”
      “好的。我一定会带着泪水回来的。”
      “别这么大压力,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在上面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想你的。”
      “我不会想你的。”
      “孟婆,你想我一下吗?”
      “吵死了,赶紧去吧。记得,是明年的七月十五,农历的。”
      “我还以为是阳历的呢。”
      纱纱挥别了孟婆,独自穿行在一片红色的花海里,慢慢地她竟然睡着了。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在一张温暖的床上。她看到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是孟婆留给她的。纸条上孟婆告诉她这个房子就是她以后的住所,钱在那里和一些其他的注意事项。纸条的最下面孟婆写了两句话,让纱纱忍不住哭了。
      “纱纱,衣柜里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衣服,以后喜欢就买,别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老是为难自己。”
      纱纱稳定了情绪,下床打开衣柜,好不容易收住的泪水眼看着又要收不住了。衣柜里满满的都是纱纱曾经想买的衣服。
      纱纱抬起头让眼泪在流出来之前倒流回去。
      纱纱换好衣服后,打开了孟婆说放钱的抽屉。一抽屉都是现金,最上面还有一张银行卡。
      纱纱揣了银行卡和一些现金准备出门逛逛。她先一一查看了房间里的东西,然后一边盘算着该添点什么东西一边就出门了。
      纱纱走在陌生的街上,心里有些欣喜又有些忐忑。她路过一个ATM机,她赶紧进去确认了一下银行卡的余额。余额很好看,她惊喜地捂着了自己的嘴巴。
      现在的她走在路上都是脚步分外轻盈,就差高兴地蹦起来了。她拦了个出租车,跟师傅说要去逛商场。师傅便把她拉到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她兴高采烈地扑进了商场,她想要大买特买,她想把曾经舍不得买的和买不起的统统买回去。她在玲琅满目的商品里流连忘返。
      可是她越逛越心虚。她总是习惯先看看商品的价格,虽然她知道她现在买得起,可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这个不值,差不多质量的可以买一箱了。她每看一个商品,她心里都在纠结,一个声音说这是品牌这个图案你喜欢,另一个声音说这个质量不值不要浪费钱要实用。她开始跟自己怄气。
      她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商场。她有点看不起此刻的自己。原来曾近的自己也是渴求这些东西的,只是得不到。而现在不劳而获又得意忘形的自己更比较出曾近的自己有多么的可怜和虚伪。现在的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虚荣的自己,她也看不起。
      她低着头苦笑:孟婆,你咋不让我喝你的汤呢?如果喝了你的汤,我就不会这么纠结苦恼了。
      她最后什么也没有买就回来了。
      第二天她又出去买了那些曾经她买的起的东西。这样她觉得比较地心安。

      现在是八月,正是最热的时候。房子里所有的窗户都开着,屋子里依然是那么热。卧室里电风扇没有开,纱纱嫌电风扇吹出来的风会吹得她头疼。屋子里有空调,纱纱没有开,因为热而从体内冒出汗的感觉,纱纱躺在铺了凉席的床上静静地体味。纱纱曾近也会这样静静地流汗,那个时候她舍不得开空调,因为空调一开电表就走得很快。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好傻,居然整个夏天都可以不开空调,而且是一年又一年。纱纱闭着眼睛落出一丝苦笑,现在的自己又是在做什么,不是一样的傻。
      不,现在不一样了。纱纱睁开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没有任何的表情:现在是自己选择的,而以前是由不得自己的。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为难自己呢?
      那种因为热而冒汗的感觉,正是她熟悉的安全感。

      小时候跟着父母去参加各种红白大事时的餐桌上,她最期待的肉菜她都吃不多。刚开始她是不敢使劲吃,因为怕父母会说她吃相难看,因为怕看起来会很没有家教,因为怕会被看出平日吃不起的窘迫。后来她是吃不下了,因为那些肉菜没吃几口她就觉得油腻了。她的胃平日里就不是吃这些菜的,她的胃并没有因为她的渴望而改变了一直的本性。她看到她那些富有的亲戚比她能吃多了。当然有些人刚好是和她相反的,因为平日没得吃,所以吃的很难看,当然吃得也很多。
      有些人小时候受了苦,翻了身就再也看不起曾经养活自己的番薯,甚至说再吃会想吐。有些人小时候受了苦,日子好了,却还是会不时的弄点番薯吃吃,他们是真的已经习惯了番薯那个味道,那个味道深刻在胃里让人戒不掉。纱纱就属于这后者。

      曾经的纱纱生活的很窘迫,日复一日啊,这种窘迫就变成了纱纱的日常习惯。
      热汗滑过纱纱的皮肤,滴在凉席上,慢慢地又渗进凉席里。热只是纱纱身体的反应,纱纱的内心并不安全,她内心的温度远远还不在夏天。

      纱纱又梦到了小时候。纱纱的小时候没有妈妈,只有外婆。外婆抱着她在灶台下烧火,灶台里的柴火燃烧发出黄色的光和热就照着纱纱,热乎乎地让纱纱舒服地睡着了。睡梦里她能闻到锅里飘出来的越来越浓的饭香。
      纱纱好想回到小时候,纱纱好想再回到外婆身边。
      纱纱知道她回不去了,因为她长大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有人说,时间是一剂良药,它或快或慢总会让过去变成过去。
      纱纱本来是认同的。毕竟她是去过奈何桥又回来的人。她重生了,孟婆在人世间给她安排得很好。重生后,她有意识地想活一个跟之前最好是完全不一样的自己。可她好像并没有能够完全摆脱过去的自己。
      有些事情她可以改,而有些根深蒂固的事情她还是无能为力。
      就像现在她木木地坐在一个小饭馆里,两眼放空地望着干净的桌面。
      刚刚点饭的时候,老板问她要不要加鸡蛋或者香肠。
      她本能地回答不要。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意思到她从骨子里还是过去的自己。
      她后悔了,她想加那个鸡蛋,因为她喜欢吃鸡蛋。她为什么没有加鸡蛋?因为以前她就没有加鸡蛋的习惯。她不是不想加鸡蛋,而是她加不起这个鸡蛋。那时候的她对自己是很抠门的,但是最后她那么抠却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即便现在她加的起来,她会觉得不安,她总觉得她不配拥有。她长久以来对自己的折磨,让她自己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
      大师们大彻大悟后简单活着,和她无能为力一直后退后苟且地简单活着,有着天壤之别。

      深夜,纱纱在自己的电脑上写下这段话。

      过去就是过去了,不会再回来。但是过去也不会完全离开,它像个狡诈的阴谋者换个样子潜伏在你的身边。怎么说呢?日积月累的过去,是日复一日地穿过我们的身体过去了,然后在我们身后化成了一个影子紧紧地跟随着我们。这个影子,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它就静静地呆在我们身后,我们甚至丝毫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然而有的时候,这个影子也会闯入我们的眼里,扰乱我们的心绪。我们想摆脱它的时候,我们会发现我们对它无能为力。更准确地说,它并不是在追随着我们,它是时时刻刻在操纵着我们。我们就像玩偶,而它就是那些牵动玩偶的线。这些线,在我们的日子里有它们自己的名字,比如味觉,比如习惯,比如性情等等。这些线密密麻麻地纠结在一起,就像我们身后的那个影子,就是那个名叫过去的阴谋者。为什么我们会心甘情愿地被操控?因为我们是过去的奴隶,我们被过去奴役惯了,所以改变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过去真的很像影子。因为我们的过去,藏在这黑兮兮的影子里,能说的叫做故事,不能说的叫做秘密。

      贾宝玉走出了《红楼梦》,他不再是贾宝玉,他没有了大观园;但如果《红楼梦》有续集,他再怎么变也还是贾宝玉。
      纱纱也还是那个有过去的纱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