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摆摆的鱼

1、第 1 章

　　一
　　她知道。她躲不过的。
　　不管是新雪还是烈阳，无论是街旁或是拐角，天下之大，时间之广，人潮拥挤或稀疏，她偏躲不过。
　　唐诗和穆云川去到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吃最贵的海鲜自助大餐。依唐诗的意思，她和穆文川好友多年未见，是该去个标志性的地方聚聚，再者，穆文川现在发达了,不敲他一笔都对不起他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喂，吃一顿饭你至于吗？”唐诗见穆文川苦大愁深的模样觉得又气又好笑。
　　“敢情不是你刷卡你不心疼。”穆文川可是实打实地刷去出去几千大洋。
　　唐诗横着眼想要反驳，就被他打断。”是是是，我知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无奈又纵容的语气，在旁人听来，俨然是这般。
　　“慕云，怎么了”
　　程慕云眯了眯眼，转头向身旁的宋娇摇了摇，“没什么。”
　　宋娇向对面的唐诗看去，问程慕云，“她好像以前和我们同校。”
　　程慕云呼出一口气，“是啊，才进学校的时候我们还同班。”
　　“碰都碰见了，也是缘份，咱们过去打个招呼吧”宋娇边说着边挽着程慕云向那边走。
　　"Hi!" 宋娇挥了挥手，唐诗看向他们时.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
　　“你好，是在和我说活吗”唐诗指了指自己。
　　“嗯!”宋娇重重地点头。“我们是高中校友，慕云和你同过班，你还记得吗”说着挽住程慕云的手又紧了几分。
　　唐诗笑了笑:“男朋友吧，真配啊。”又看向一旁沉默的程慕云，“长高不少，晒黑了也成熟了，搞体育的就是不一样。身材还那么好，简直是行走的衣架子啊!好久不见呀，程慕云。”
　　程慕云偏过头点了点，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穆文川搂过唐诗的脖子，淡笑着说：“既然认识.不如一起去玩玩儿”
　　唐诗用手肘撞开他，低声咒道:“玩屁啊!闪一边儿去，别给我找事儿!”又冲宋娇他们笑笑：“别理他，咱们下次再聚啊。” 眨了眨眼，“帅哥，好事将近记得通知老同学哈!”
　　宋娇娇笑着靠在程慕云肩上，对唐待说：“你俩也是啊!”
　　唐诗点头，也没纠正她的活，反正穆文川也常拿她当挡箭牌。唐诗打了招呼，丢下一句“下次联络。”就拉了穆文川闪人。
　　宋娇挥手，转头对程慕云嘟嚷，“联络什么呀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
　　程慕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们不熟，以后也不会有交集的，走了。”说完便转身向外走去，宋娇跟在他后面，调皮地耸肩，“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被唐诗匆匆拉进车里的穆文川打趣道：“你碰见鬼了？”
　　唐诗白了他一眼，“比鬼还可怕!”
　　穆文川温柔地揉揉她的头，“乖，以后出门记得带圈大蒜免得被鬼缠住了。”

　　二
　　她是阴影，是噩梦，是每个与他并肩的人心中甩不掉的恐慌。
　　她以最卑鄙的方式留在这里。风不动，叶不动，敌不动，她不动，那些局，谁走得出，谁就胜了。
　　程慕云送完宋娇，回到家坐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体稍向前倾，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唐诗啊...奇怪的名字,奇怪的人...”
　　“唐诗啊。” 宋娇扬头灌了一口酒，叹了口气。程慕云走后她叫来了白初一，她的好朋友，程慕云高中时的对象，也是他的初恋。
　　宋娇说唐诗又出现了，这次是他们进入职场的第二年。白初一记得大二的时候，宋娇对她说“我又看见唐诗了。”
　　“你说你，这都多少年了，非要在程慕云身上吊死。”白初一恨铁不成钢地说。
　　“就是因为这么多年了，我舍不得也不甘心。”
　　白初一叹气，”干嘛这样啊，程慕云什么人，见一个喜欢一个。明知是火坑你还往里跳。”
　　“以前你还不是跳进去了，”
　　白初一怔然，以前的她。
　　“娇桥，唐诗真烦人。”“唐诗怎么老是阴混不散!”
　　“唐诗居然还有脸写小纸条，是情书吧”
　　白初一失笑地摇头，“年少无知呗，当时程慕云多受欢迎，和他交往我多有脸面啊!”
　　宋娇闷着酒，口齿不清地说“今天碰见她，她好像对我没什么印象。”
　　“她又不碍着你,你别招惹人家了。”
　　“我不招惹她，有人要招惹嘛。你看看，当年...”

　　当年我们都是怀着青春梦想的少年，乘着懵懂情愫，固执地握住手中一头，却不顾另一头或许早已没了等待。
　　“告诉你个秘密，我喜欢程慕云。”杨佳晨荡着笑脸与闺蜜唐诗分享自己的小确幸。
　　“!你玩儿真的”唐诗被炸得外焦内黑的。
　　“我很认真。”杨佳晨重重地点头。
　　“也是，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追他追得多费劲。”唐诗鄙视,杨佳晨确实是在追程慕云，教室追，过道追，食堂也追，体力怕是连男生都自叹不如，弄得人家程慕云看见她就跑。
　　“总之,别让自己受伤。\"唐诗对杨佳晨的执着既心疼又无奈。可是，青春的狗血虽不如小说那般万分纠结，但其中的十分之一就足够搅得他们心神不宁。
　　“诶，你知道程慕云喜欢准吗”“我听说程慕云有喜欢的..”“最新消息最新消息!”
　　“我去，他们搞得那么劲爆嘛？”
　　突然有一天，班上炸开了锅。“那谁你听说了么杨佳晨喜欢程慕云，程慕云喜欢唐诗，唐诗和杨佳晨可是连体姐妹!”
　　就像平静的湖水里丢进颗巨石，紧张乏味的高中生活中出现狗血的八卦，旁观者抱成团等着看一出笑活。
　　唐诗承认，被那个大男孩扰乱了心，但她也知道，在朋友与青春时期的喜欢之间做选择，毫不犹豫，她选杨佳晨。

　　三
　　每个人都是一座诚，里面装满了沙子，时间一久，想要开城门的人觉得沙砾无尽，失了耐心转身攻下一座看似障碍更少的城，却不知他身后的城门已打开让最后几缕沙流走，仿佛是纯净的心染了色在流泪。

　　“你能别跟着我吗” 被尾随一路的唐诗忍无可忍，转身吼道。
　　程慕云摇头，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能。”
　　“你很幼稚”唐诗冷着脸。
　　“我就是幼稚，你管我”
　　唐诗无奈，默默翻了个白眼。谁要管你神经病!
　　“程慕云，能不能拜托你件事你别伤害杨佳晨，如果你喜欢她，就明说，别让她乱猜。如果你不喜欢她，那就不要做些越轨的事让她误会，谢谢。”
　　程慕云没说话，唐诗谈谈看了眼他，径直走回教室。
　　不知又过了几天，程慕云拦住唐诗，说“我们谈谈。”
　　“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不会再有误会了。”
　　唐诗不接他的话，眼神飘向别处，“你知道吗她每晚睡觉时都会告诉我程慕云今天做了些什么。你知道她猜到你喜欢她最好的朋友时地她有多难过吗难过到吃饭都流着泪。她啊，知道我不好受，说我家唐诗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让程慕云遇到了是他的福气,咱们唐诗长得不丑身材也好，还会写文章，会弹钢琴，脾气好，善良得怕她被人拐走，如果我是男的我也要把唐诗拐回去。真是傻，我哪有那么好，傻得我都觉得她脑子不好使。”
　　唐诗笑出微光，看着程慕云，“我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你也从没对我说过,那就请永远不要说。抛开杨佳晨，我也不会和你有什么的，说白了，也许我相信感情，但我不相信你，不信你这个人。”
　　“你喜欢我吗”程慕云敛下表情，深眸死死盯着她。
　　“喜欢”唐诗怪异地笑出声，“我表现得还不明显吗我过厌你啊!”
　　程慕云不再说活，捏紧了拳似在竭力隐忍，终是捏断了那支随身携带的中性笔,费尽心思从唐诗那儿借来的，唯一，和唐诗有关的东西。

　　程慕云走后，唐诗转身牵住门后的手，欢快地说着：“走啦杨佳晨!”
　　杨佳晨摸了摸她的头，抱住她，“小诗诗，别这样，不用在意我，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的。再说了，程慕云可是我男神，你把他弄伤心了我可饶不了你！”
　　唐诗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重色轻友!”
　　“说真的如果你喜欢他，别让他跑了，以后有你后悔!”
　　“我才不喜欢他，走了走了去吃饭!”唐诗拉着她奔向食堂。
　　唐诗，喜欢猪都不会喜欢程慕云，她讨厌他。
　　文理分科，杨佳晨和程慕云的成绩只能待在普通班而唐诗则无意外地留在了重点班。
　　唐诗认为，程慕云在她和杨佳晨的友谊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痕，忽略它，她做不到;修补它，很难。唐诗自觉用心地维护她和杨佳晨的感情，却使终甩不掉程慕云。
　　唐诗最阴暗的想法是维持这样的关系，有好朋友，也有喜欢自己的人，因为可能不会再有个全心全意为她好的杨佳晨，也不会有个这么执着的程慕云了。
　　然而上天不会让你轻易得到幸福，总有一时会失去平衡，方寸大乱。

　　四
　　当生活不再归于片静时，曾经的我们是否会变成未来的陌生人。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事实上，被迫着体验了一把，现在她知道了。

　　“唐诗，你能不能别和他这么腻歪”杨佳晨皱眉。
　　“佳佳，我没和他腻歪。你不想看到他那我让他以后别跟着我们了。”
　　“你那叫没交往吗？谁信啊他是巴不得泡到你吧!”
　　“杨佳晨，话过了啊，哪去学的些胡话。”
　　“我成绩差，你成绩好。就你们班说的都是好话。”
　　又是一次不欢而散。
　　不知多少次了，分科后，她和杨佳晨总是产生矛盾，杨佳晨介意程慕云，她看得出来。
　　“程慕云，别来找我了，咱们算了吧。”唐诗快速地发送短信立然后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当一个人真心要躲另一个人时，那个人是找不到她的。程慕云找不到唐诗。唐诗不要他了，头一次，程慕云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似是应验了以前杨佳晨的那句话，“你让他伤心了,我饶不了你”
　　杨佳晨也不要唐诗了，她开始抽烟化妆，处对象，成绩一落千丈。
　　杨佳晨再也不理她，仿佛她们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高二，程慕云不等唐诗了，开始了自己的浪子人生，反正多的是女生围簇他，他不差唐诗一个。
　　唐诗想，这样也好，她只是让所有人回到了原点，然后他们自己选择好了自己的道路。到现在，她是如何想的,怕是没人关心了吧。
　　一诊考试前杨佳晨没再念书，而是出去自学考专科。唐诗给了程慕云封长长的信，算是给彼此一个交代，却被别人称作情书。程慕云说,“你别再来打扰我了，谢谢。”
　　唐诗笑，最后一次了，以后不会了。

　　白初一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说来也好笑，程慕云在喝醉时抱着她，嘴里一直喊着“唐诗唐诗”
　　一个明明爱得痛苦，却始终不放手;另一个爱得隐忍，分开时也不说出口。
　　八年了,宋娇还不明白，还在为程慕云买醉。
　　“初一，大二那年的舞会，有人来我们学校义演，弹钢琴。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你说程慕云怎么能一眼就认出她”
　　“娇娇，你醉了。”
　　“别说我醉了!我倒是希望能醉。你听我说，那舞会必须要有伴儿，戴面具就是要靠缘分，找到自己的伴儿，程慕云找到了唐诗，那么多人，他也能找到。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
　　他说对不起宋娇，我没找到你。”
　　宋娇笑得流出了眼泪，“多好笑，我跟在他身旁，离他那么近,他却说宋娇，我找不到你。”
　　白初一想，程慕云，那真是个混蛋。安慰了宋娇好一会儿等到她睡着了，白初一才离开。

　　“喂,程慕云，景山路6号唐诗自杀了，你要不要去看她一眼？”白初一话还没说完，那头已挂断了电话。
　　白初一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心想，程慕云，最后帮你一次了。

　　五

　　如果多啦A梦的任意门能带你回到抉择的时刻你是会避免这一切的发生，还是再错一次

　　她不知道结局能不能更改，此时她只知道，她的脑袋里一直回荡着。如果有0.1%的概率她无法掌控，那她一开始就会放弃。

　　“唐诗!唐诗!”程慕云急促地拍着门。

　　唐诗觉得这声音耳熟，刚打开门就被抱了满杯。
　　“大晚上你发什么疯!”唐诗推开他。

　　程慕云搂着她检查了一番，“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除了被你吵醒外。’

　　“该死”。程慕云低声咒骂，他居然相信了白初一的胡话!

　　“你就是来问我有事没事我很好，你快回去吧。”
　　“唐诗。”程慕云唤住她。

　　“大二那年你来我学校弹钢琴了。”

　　“你看见我了怎么样，弹得不错吧\"唐诗惊喜地问。
　　程慕云不理会她的打浑，继续说:“那是我和你跳的唯一一支舞，也是我唯一一次牵你的手。”

　　“说什么呢你不会认错人了吧？我弹完琴就走了，哪里跳了舞你别不信，白初一看见我走的。”唐诗瞪大眼睛证明。

　　“我知道是你，你也知道的。”

　　唐诗叹气，“你真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高三你写信说你喜欢我。”

　　“我还说过我过厌你呢，这并不矛盾不是吗俗话说又爱又恨。”唐诗不以为然地耸肩，“这都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记得。”
　　程慕云走了，他说,明天过了,他就和宋娇结婚。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可她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不会做。
　　她记得那舞曲是三分十六秒，也记得他在她头顶似有似无的叹息，记得十指相扣的温度。她知道他在等她，他等了她九年，宋娇就等他九年。
　　唐诗和程慕云不知道他们对彼此是爱还是执念，如果他们带给彼此的都是折磨，那就不要纠缠了，回头看一看身边的人，放开手，也许更幸福。
　　她有她的顾忌，
　　程慕云有他的责任。
　　成年人的社会，没有了横冲直撞,只有步步为营，一个环节错了，就只能泪流满面。

　　六

　　程慕云在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旁站了一天，唐诗在对面的电话亭里陪了他一天,宋娇在民政局的走廊上等了一天。

　　“程慕云，我去穆文川家里见他父母了，今天不能为你庆祝啦，你和宋娇过二人世界吧，免得将来有了小宝贝折腾死你们哈哈哈哈哈!”
　　程慕云看了唐诗的短信，踩过一地的烟头，头也不回地走进民政局。

　　2018年3月7日下午4点30分，程慕云趴在宋娇的膝头哭得像个孩子，唐诗唐诗，奇怪的名字，奇怪的人,宁愿在暗处陪他，也不愿出现，明明连男朋友都没有，却还要编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唐诗走出电话亭，接听了响个不停的手机。
　　“小诗诗，在干嘛呢”
　　唐诗抬头，笑着说，“看云呀。”

　　“看云多没意思 走，哥带你去走看海。

　　唐诗下意识摇头，却发现电话里那人根本看不到，“可是我只喜欢看云。”
　　那头的人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唐诗从没觉得穆文川这么吵过，皱着眉慢慢放下了手。

　　2018年3月7月下午4点30分.飘了九年的云终于飘走了。

　　唐诗有病，固执了二十几年,终于在25岁把自己折腾没了。穆文川把她的骨灰抛向了天空，唐诗喜欢看云。

　　可她的微博还在更新，定期发旅行的照片，就像定期给人报平安。
　　“毛里求斯的花海很漂亮，这里的云很浪漫。”

　　“唐人街的建筑很亲切，这里的云很热闹。”

　　“南非的野生朋友很友好，这里的云有点狂放。”
　　“西藏的青草比我还有生机，这里的云真干净。”

　　“最南边的极光是天空的裂痕，在这里，我看不见云，但却能感受到运方有一朵云很幸福,最喜欢地云幸福了，我也可以永远幸福啦!”唐诗的最后一篇微博也黑屏了，哪里也找不到她的痕迹，也许，这么多年，只是一场梦。

　　“毛里求斯的花海中有细小的虫子，我没有看见云。”

　　“唐人街的街筑不如国内迷人，我没有看见云。”

　　“南非的动物一点也不友好，我没有看见云。”
　　“西藏的青草很刺人，我没有看见云”

　　“最南边的极光是心中的裂痕，我没有看见云。”
　　我走过了所有地方，可我找不到你，找不到看云的你，永永远远。
　　云啊，终究是把只爱看云的那个人弄丢了。
　　唐诗，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