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狐》余袂

1、序 “狐儿狐儿

　　“狐儿狐儿，莫跑莫跑！”小孩儿咧着缺了一颗牙的嘴儿，肉乎乎的小手中紧紧攥着一只白瓷小瓶，脸上衣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渍，显然是摔了好几跤。一个连走路都走不妥当的小娃娃，竟对着一只小白狐穷追不舍，
　　束灵心中烦闷，想他身为九尾狐仙，在狐族乃至仙界都辈分极高，狐狐瞧他都得尊称一声上君。今日好不容易脱了懒骨头，下界来溜达溜达。许是出门踩了秽物也没注意，先叫他遇上了个坏心坏肠的破烂道士，一时不察，被打回了真身，谁晓得那穷酸道士手中竟有此等厉害法器，竟封了他全身灵脉，落得狼狈至极，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脏狐狸。正漫无目的地在山间游荡，打算就地等旁人来寻，结果半路杀出个小破孩，见他落魄至极，竟是抱着脏狐狸哭哭啼啼一番，最终决定取药给这小狐狸治治。束灵是懵的。直到小孩儿拿着他自己配的“灵药”，蹦蹦跳跳地来到束灵面前，眉飞色舞地讲述这药如何好如何好，束灵总算有了动物对于人类的恐惧。立马撒开四只小短腿，甩着在凡人眼中只有一条的九条尾巴，慢腾腾地跑着。小孩儿很机灵，见狐狸一跑，赶忙去追，便有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追着一只脏的不成样子的落魄狐狸的场景。
　　束灵思及此，不禁叹自己命途多舛，仰天长啸一声以表内心无比悲愤之情，却惹得后头那小破孩越发起劲地追赶。
　　束灵决定下回出门一定要翻翻人间的黄历。
　　好些时，束灵实是没了气力，暗暗下了决心，等回了家，得好好练练。他偏头幽怨地瞅了一眼后头的小鬼，哀嚎一声，索性倒地装死，可谓万念俱灰。
　　说不定那药还有些用呢……他这般安慰自己。
　　小孩儿累个半死，眼瞅着小狐狸躺下了，两只大眼睛立刻放出了绿光，如饿虎扑食般，直朝束灵扑去。
　　束灵被从天而降的一坨肉球砸得灵台清醒无比，有飘飘欲仙，醉生梦死之感，险些西去。
　　小孩儿抓到了狐狸，高兴万分，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累着，连忙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憨憨笑道：“哈……抓……了住了……”
　　他举起白瓷瓶来，将瓶内药物倒在胖乎乎的小手上，玉藕般的魔爪向奄奄一息的小狐狸伸去。
　　束灵只闻得一股好不刺鼻的气味在向他缓缓靠近，登时心中警铃大作。作为九尾灵狐，他本就对这些气味无比敏感，如今这味道简直是直冲脑门，几缕魂差些被冲了出去。一团温热覆上了伤口，束灵疼得大叫一声。几番挣扎，竟叫他冲破了灵脉的束缚，灵力游走于四肢百骸的感觉叫束灵甚是惊喜。他幽幽瞥了一眼压在自己身上的小鬼，眯了眯本就细长的双眼，霎时间，白光乍现，小孩儿被震得摔了一跤，显然，他并不在意摔跤这件事，只是那个白瓷小瓶碎成了数片，洁白的药粉染了黄泥地。他呆愣愣地瞧着那白光渐渐散去，小狐儿的身影却被一道高挑的身姿取代。
　　男子那双微微眯起的桃花眼中带着些许愠意，一顺不顺地打量着小破孩。
　　束灵理了理乱成鸡窝的头发，整整染了污渍的白衣，不悦地盯着小孩儿：“小孩儿，你胆子不小。”
　　小孩儿不见那小狐狸，只见到这虽好看但打扮甚是可疑的人物，当下便认为小狐狸被这人抓走了，两只眼睛越来越红，最终哇哇大哭：“哇……你还我狐狸……还我狐狸！”
　　束灵有些心烦意乱，怒道：“你的？你怎知它有主没主？这般无礼，怎没被你父亲夫子打个残废？”
　　小孩儿顿了哭泣，转念想了想，是哦，小狐狸说不定有主诶！他吸了吸鼻涕，小心翼翼问道：“那……你是它主人？”
　　束灵不屑地瞧他一眼，高傲地抬起头，冷冷地哼了一声：“自然。”
　　小孩儿有些不信，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乞讨者充满了敌意：“可你一介乞讨人，养只狐狸做什么？”
　　束灵险些没站稳。乞讨？堂堂狐族上君，竟被一个黄口小儿说成乞讨之人！
　　可耻也！
　　束灵气得面上好一阵青青白白，好不容易压下心头想杀了这小子的冲动，他抽动着嘴角道：“你家在何处？”
　　小孩儿想了想，道：“不认识了。”
　　方才止住哭泣的小孩儿一想到可能回不了家了，又开始抽抽嗒嗒。
　　小狐狸跑了，家没了，不开心！
　　束灵觉得额上青筋跳的难过，抬手揉了揉额角，向那小孩儿招了招手：“过来。”
　　单单纯纯的小肉团抹着鼻涕，挪到了束灵身边。
　　束灵无语了，这小孩知晓是非吗，怎这般听话？他无语地叹了一口气，指尖凝起光亮，向小孩儿脑门探去。
　　隐约看到了茅草房，大抵是这小孩儿的家。
　　顿了术法，束灵看着仿佛灵气十足的小孩儿，再次无语了。
　　他道：“这样，我送你回去，让我把狐狸带回去。”
　　小孩儿又止了哭，蹙起了小小的眉头，似在思考。
　　束灵见这毛孩满是涕泪的小脸皱成一团，竟不禁笑出声来，他不自觉地拍了拍小孩儿的脑袋，笑道：“算罢，送你回去。”
　　话音方落，二人便不见了身影。
　　到那茅屋时，小孩儿还没回过神来……刚刚自己那是……在天上飞吗……他抬起小脸，眼中满是崇拜地看着这个乞讨人，啊！他知道了！这个乞讨人是神仙！所以才会飞！
　　当即他便叫道：“神仙！神仙！”
　　将屋中的一双夫妻给惊了出来，那妇人开口道：“易郎，你叫唤些甚……”这一瞧便给瞧傻了去。自己儿子身边的这人……生得好生貌美！且他周身气质清雅，定有大来头！
　　那青年男人捻了捻手中的药草，又抬手抹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故作镇定道：“不知这位官人为何抓着小儿来此？”
　　束灵温和一笑，缓声道：“在下本是修仙之人，家中狐儿顽劣，不慎受伤，多亏这孩子的药。只看着时日不早，便顺道送他归家。”
　　因这束灵壳子温润貌美，加之言语好听，让这夫妇俩总算不这么怕他了。可对方毕竟是修仙之人，身后定有修仙门派撑腰，也不是个好惹得角儿，只讪讪笑道：“犬子多有得罪，还望仙人莫怪。”
　　忽而想到……自家儿子仿佛对仙人的狐狸干了些什么，吴璟便笑不出来了。
　　吴家本是百年医药大家，而吴璟更是得祖上真传，后来吴家名下医馆遭人诬陷，害了几条人命，本就生活清贫简朴的吴家也在一夜间遭了这飞来横祸，变卖了祖产，关闭了各处老医馆。好巧不巧，吴璟的老父亲就在这节骨眼上撒手归西了，吴璟只好遣散所有下人，带着剩余不多的积蓄与药材，同妻子隐居在了这处小村庄中，日子虽苦，但夫妻恩爱，儿子健康，他觉得甚是满足。而如今，这小顽童竟拿着他自个儿整的东西给仙人的灵狐用，不出事还好，一出什么事，全家遭殃，医药大家吴家也就彻底消失了。
　　吴莫氏扯了扯夫君的袖子，小心翼翼道：“夫君，易郎……”
　　吴璟稍稍偏头，轻轻拍了拍爱妻的手背，小声道：“夫人莫急，我瞧这位仙人面善，定会瞧易郎人小便饶了他，只是若有什么事，你我二人怕是都不好过。”
　　吴莫氏抿了抿唇，退到一旁，垂了首，不再多言。
　　束灵好以整暇地看着夫妇二人说着悄悄话，任由一旁的小孩看着他发愣。
　　“吴阙！”
　　突然一声暴喝将沉醉在仙人盛世美颜中，仿佛先前不曾将仙人当作乞讨人的小孩儿拽回了当下。
　　小孩愣愣地看着父亲这般生气，心中害怕，父亲从来不会这般生气的……他赶忙撒开了仙人的袍袖，迈着小短腿跑到吴璟身边。
　　束灵眯着眸子，看着小孩老老实实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后道：“先生这是做何？你家小儿聪慧，救了家中劣狐，在下还不曾好好感谢。”
　　刚想开口训斥儿子的吴璟听闻这话一愣，他晓得儿子在医术这方面颇具天赋，小小年纪已识得百草，但却怎也不敢相信他能制药。
　　束灵抚了抚伤口处，不知那小孩儿往药里头掺了什么，疼得很，得赶紧回去仔细瞧瞧。他便也不管不住擦汗的吴老伯，径自微笑行礼道：“在下便先离了，免得师门着急。”语罢，又瞧瞧那个眨巴着一双泛着星光的眼睛小心看他的小孩，“今狐儿获救多亏令公子了，若有机会，让他上南海境暮山，指不定能得一二仙缘。”
　　于是，束灵在夫妻两个的千恩万谢以及小孩儿亮亮的目光中化作白光而去。
　　云端上，束灵忽的注意到一片的白粉落在白瓷碎片之间，鬼使神差地，施法将瓶子复原，又塞入了那些药粉，仔细收于兜中。
　　好不容易来趟人间，总得带点纪念不是？
　　虽然这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束灵掀开衣袖一看，惊奇地发现，伤口基本痊愈，只剩了些许痛意。
　　按理来说，即使是束灵这等阶品，也无法如此之快地使伤口痊愈……莫非……是那药！
　　束灵略微吃惊，复又兀自地挑唇笑了起来。
　　这小孩儿，很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