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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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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亮,安然从沉睡中醒转。
身边一空,达里尔和茱蒂丝都不在,她心下一紧,立刻坐起身。
淡淡的饭香飘来,她放轻脚步走出去,一眼便定在原地。
达里尔用布兜稳稳背着还是婴儿的茱蒂丝,小团子软软趴在他背上,小脑袋贴着他宽厚的背,睡得毫无防备。他一贯握弓拿刀、沾满风霜的手,此刻正笨拙又小心地翻动着锅里的食物,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片羽毛。
火光在他侧脸跳跃,把他冷硬的轮廓烘得柔和温暖。
没有丧尸嘶吼,没有枪声,没有逃亡,没有鲜血与离别。
只有清晨的光,温热的烟火气,一个沉默的男人,和一个安睡的小婴儿。
安然站在门口,望着他的侧脸,昨夜的零碎画面不受控地掠过脑海——
他覆在她身上时滚烫灼人的眼神,耳畔交缠的粗重喘息,唇齿相依时失控的力道。
只一瞬,脸颊便泛起薄热,她呼吸微顿,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悄悄落回他身上。
如果……如果这世界从来没有那场灾难,没有病毒,没有末世,没有朝不保夕的恐惧。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人,守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在这样安静的清晨,一起吃一顿平平常常的早饭。
那该有多好。
她多希望时间能永远钉在这一刻,多希望窗外永远只有风声,没有危险,没有离别,没有下一秒就可能失去彼此的恐慌。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达里尔回头看向安然,视线不经意扫过她颈间、锁骨处那几处淡得不易察觉、却只有他心知肚明的痕迹,呼吸猛地一滞。
昨夜失控的画面撞进脑海,他耳尖唰地红透,眼神慌乱地错开,连声音都绷得发哑,带着浓重的不自然:
“醒了……差不多好了,吃饭吧。”
饭桌上,空气安静得发烫又微妙。
两人都不敢长久对视,偶尔目光一碰,便飞快错开,心底那层没说破的暧昧,沉甸甸裹在彼此心头。
安然的目光轻轻落在达里尔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刺得她心口微紧。
她不用问也知道,他多半一夜没合眼,就守着她和茱蒂丝,撑到了天亮。
这末世,从来就没有能让人彻底松气的安稳。
吃到一半,两人忽然同时顿住,像是心有灵犀,都想开口。
空气静了一瞬。
达里尔先收了声,抬眼看向她,眼神沉而认真:
“你先说。”
安然指尖无意识蹭了蹭无名指上的戒指,抬眸望进他眼底,语气轻却稳:
“我们搬去地窖住吧,地方是闷了点,但隐蔽,也更安全。”
达里尔望着她,喉结狠狠滚了一下,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
他一整晚都在想这件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没想到,她先说了。
他没多言,只沉沉点了点头。
安然眼底微微一松。
不等她再开口,达里尔先低声接了下去,声音稳而实在:
“杂物间里有工具,等下我从地窖挖条隧道通外面。”
安然抬眸看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声音轻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
“我跟你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两人不能坐吃山空。
达里尔负责外出打猎,顺便探查四周的路况与危险;安然便留在木屋附近挖野菜、采草药,专心照看茱蒂丝,偶尔杀几只路过的丧尸。
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却难得安稳平静。
直到有一天——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空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木屋的屋顶,发出沉闷的声响。达里尔久久未归,安然守在地窖里,一颗心越提越高,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死死缠上心口,几乎叫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安然心头猛地一喜,几乎要立刻起身爬出地窖去迎接他,可下一秒,她浑身的血液骤然冰凉——
那不是达里尔的脚步,而是杂乱、沉重、交错不一的声响,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进来的不止一个人,足足有六七人之多。
她连呼吸都不敢放大,飞快地摸出提前备好的儿童镇静剂,小心翼翼喂进茱蒂丝口中,看着小团子彻底陷入沉睡,才攥紧手心,退到地窖最深处,一动也不敢动。
地窖缝隙里漏进模糊的声响,拖拽声粗重刺耳,绳索勒着皮肉的闷哼断断续续,像一头被拴紧的牲畜,连挣扎都发不出完整的声响。旁侧伴着一道轻细发颤的脚步。
重物落地的闷响撞进耳里,带着一丝微弱却清晰的腥气,像是带皮毛的小型动物尸体。
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冰冷刺耳,枪身磕碰、上膛的声音一层层叠在一起,像一片阴云压在屋顶。
“可惜让那个猎人跑了。”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轻佻的狠戾,漫不经心,却淬着杀意,“中了枪,出血量那么大,绝对活不成。”
安然浑身骤然僵死,指节狠狠掐进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这片林子里,猎人,是……达里尔?!
粗暴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那道呜咽,每一步都像踩在安然的心口。下一秒,那个中年男人立刻发出嘶哑破碎的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全是求生的绝望:
“放过我们……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
话音未落,掌心狠狠拍在皮肉上的声响刺耳又残忍,男人嗤笑的声音冷得刺骨:
“要怪就怪那个猎人没用,拼死就猎回来一只兔子,不够我们塞牙缝的。”
短促的窒息闷响过后,再无半点动静。
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角落里那道脚步猛地一僵,女孩没有哭,也没有叫,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响,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满是破碎却锋利的恨意。
没过多久,厨房传来切肉的钝响、滚水翻腾的咕嘟声、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浓郁的肉香混着油烟与血腥气,一点点渗进地窖,恶心得安然胃里一阵阵翻涌。碗碟重重磕在桌面,男人不耐烦的呵斥声落下,女孩一声不吭,一口都不肯碰。碗碟重重磕在桌面,男人将碗推到女孩面前,呵斥声粗暴刺耳,可女孩半点退让也无,死死咬紧牙关,分毫不动。
下一秒,一声闷痛的低吼骤然炸开——竟是那女孩狠狠咬在了男人的手背上。
“小贱人敢咬我!”
暴怒的怒骂声刚落,清脆又狠戾的巴掌声狠狠砸下。
女孩闷哼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咙里挤出来,眼泪瞬间决堤。
酒气渐渐弥漫上来,混着粗重的呼吸,人声变得黏腻、浑浊、下流。脚步声缓缓朝女孩靠近,一步,又一步,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几声粗鄙猥亵的嗤笑紧跟着响起,油腻又恶心,像毒蛇吐信般缠上女孩,充满了不怀好意的觊觎与掠夺。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撬开安然尘封心底的旧伤。那些被践踏、被蹂躏、无力反抗的黑暗日夜,与达里尔“惨死”的剧痛轰然相撞,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疯魔,颤抖着将茱蒂丝牢牢背在背上,襁褓带子勒紧肩头。指尖死死攥住达里尔留下的手枪,冰凉的金属一点一点硌进掌心,留下泛白的指印。
她弓起身,猛地顶开地窖口的木板,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整个人从黑暗里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屋内狼藉得像被飓风碾过。翻倒的木桌歪在墙角,碎裂的瓷片混着新鲜血渍嵌进地板缝;空酒瓶东倒西歪,酒液拖出黏腻水痕,裹着烟蒂与油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馊味。厨房方向飘来未散的肉香,混着血腥气,成了最刺骨的嘲讽。
四五个男人闻声齐刷刷回头,椅腿刮擦地面的尖响刺破死寂。他们脸上泛着酒后的猪肝色,眼白里爬满红血丝,未散的酒气混着汗臭与暴戾,像一张脏污的网,猛地朝安然罩过来。
安然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攥紧。
她的视线第一时间扫过墙角——那里只剩半截被粗麻绳绑着的断腿,断面发黑发硬,正是不久前哀求的中年男人。而厨房灶台上,那口还在冒热气的铁锅敞着,里面炖着的肉块轮廓诡异,旁边的木砧板上,还留着未擦净的暗红碎肉与一把沾血的剁骨刀。
她的目光再落向另一侧,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灰尘糊满脸颊,死死咬着下唇,脊背绷得笔直,眼里燃着破碎却锋利的恨,明明浑身发抖,却不肯低头。
不等他们反应,她稳稳抬臂举枪,眼神冷硬,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她肩膀,子弹偏得离谱,却堪堪擦过一个男人的小臂,炸开一串血珠。
“妈的!小贱人敢开枪!”
剧痛让那男人厉声怒骂,其余几人瞬间扑了上来。安然本就没什么力气,更无半分格斗经验,不过两秒就被人狠狠摁在地上,手腕被粗暴拧到身后,枪瞬间脱手。
有人一眼盯上她背上啼哭欲醒的茱蒂丝,恶笑着伸手,一把将襁褓狠狠扯了过去。
“还有个小崽子!”
安然目眦欲裂,嘶声挣扎:“不要——放开她!求你们——”
可她被死死按住,分毫动弹不得。
茱蒂丝被粗暴抢夺惊醒,茫然睁开眼,下一秒便因恐惧与疼痛放声大哭,婴儿清脆的哭声刺破屋内浑浊的空气,脆弱得一戳就碎。
为首的男人被哭得烦躁,眉头狠狠一皱,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暴戾。
“吵死了。”
他抬手,毫不留情地将怀里的婴儿狠狠往地上一摔。
“嘭——”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发紧的钝响。
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像是瞬间安静了。
安然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僵,连呼吸都忘了。
她僵硬地、慢慢地转过头,视线死死钉在那团摔在冰冷地板上的襁褓上。小小的身子瘫在那里,一动不动,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有人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正好,加餐。”
安然僵在原地,瞳孔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挣扎。
心如死灰,不过如此。
男人狞笑着凑近,粗糙肮脏的手掌狠狠攥住她的衣襟,猛地一撕。
布料碎裂的声音刺耳难听。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斑驳发黑的天花板,目光空洞,再也没有半点生气。
整个世界,在茱蒂丝落地的那一刻,彻底塌了。
嗡——
脑子里一声闷响,所有血腥画面骤然消散。
安然猛地回神,用力摇了摇头,指尖掐进掌心。
头顶依旧是那群人的嘈杂声,地窖里一片漆黑安静。
她低头,背上的茱蒂丝睡得安稳,一动不动。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窸——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地道深处漫过来。
安然脊背一僵,瞬间贴紧冰冷的土壁,手枪稳稳抬起,枪口对准那片浓黑,连呼吸都掐断了。
一道身影,从黑暗里踉跄着走出。
在看清楚那张脸的刹那,安然整个人都僵住,血液像是在一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
是达里尔。
狂喜、委屈、后怕,密密麻麻地攥紧她的心脏,她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眼眶瞬间红透,视线死死黏在他身上,一动也不能动。
下一秒,男人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往前栽去。
安然心口猛地一缩,连气都没喘,便无声地扑上前,双臂稳稳将他接进怀里。
他脸色白得像纸,唇瓣泛着青,半点血色都没有,半边衣服早已被血浸透,人虚弱到了极点,轻得让她心疼得发颤。
泪水终于无声滚落,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她指尖抖得厉害,却不敢有半分耽搁,飞快摸出绷带草药,动作轻而稳地为他止血,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达里尔艰难地掀开眼,黑眸沉沉落在她脸上,已经听清了头顶的喧嚣。
达里尔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询问她是不是想救那个女孩。
安然望着他,睫尖挂着泪,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们救不了她。”
安然迅速收好东西,一手稳稳托住他,一手紧握着手枪,半扶半抱着他。
两人一婴,像两道影子,紧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地道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