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计划》秦钦舟

6、漂流【1鲸歌】 十一月的格

　　十一月的格陵兰科学城，在漫长的极夜里安静的有些恐怖。
　　林雨眠坐在基因库的地下六层，面前是联合科技中心最精密的基因测序仪。
　　屏幕上跳动的绿色字符在她脸上投下冷光，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林雨眠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2175年世界人口仅有战前的一半，中心能做精细基因分析的科研员不多，所以每个人都是高强度工作。
　　还有两个小时她就可以休息了。

　　“第2175-82号样本，天傀士兵尸体，编号SK-4217。”
　　她机械地在心里念着记录，通风管道隐约传来呼呼的风声，永冻层的风刮过这座钢铁铸就的堡垒时，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
　　林雨眠不喜欢这种声音。
　　第2175-82号样本的基因序列正在比对，这套流程她做过许多次，每一步都烂熟于心。
　　她要做的一是对比交战区域运送来的天傀基因样本和实验体基因契合度；二是识别天傀基因中存在的冗余序列，寻找天傀来源的相关信息。
　　天傀基因的冗余序列是一种混乱排列的基因片段，里面藏着大量没有生物层面表达垃圾DNA，几十年前的科学家称之为化石基因，认为是天傀进化历程中的遗迹，毫无用处。
　　但近来科技中心的研究成果早就证实，这些片段是天傀用来存储个人记忆的容器。
　　天傀生物学首席教授陆渊称曾在通过基因媒介转换技术进行可视化破解，在一个天傀士兵的冗余序列中看到了类似家庭聚餐的场景，后来不算被破译的内容大多都是类似内容，并没有有效的研究价值。
　　不过这完全推翻了长期以来学界对天傀来源的认识。
　　天傀这种生物从前被认为是没有个人思维的群体，他们通过一种共用的类似蜂巢的思维网络统一控制成员行为思想，而最新的研究不断在证明蜂巢思维中的每一个个体，都携带着整个文明的记忆碎片。
　　他们似乎并非生来就是没有个人思想的机器。
　　这些记忆大量存储在没有表达作用的冗余序列里。

　　屏幕上跳出比对结果。
　　与实验体β-36508匹配度97.3%。
　　“可进行一期试验注射。”
　　林雨眠给出意见后正要切到下一个样本，余光忽然扫到基因序列末端的几个碱基对排列方式，是一种有规律的却不自然的重复，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冗余序列特征，却又和正常的基因表达相去甚远。
　　她放大那个片段，盯着屏幕喃喃自语：“怎么回事……”
　　林雨眠手下迅速调出前面做过的所有样本同一区域逐一对比，发现只有不到两份样本存在这种突兀排列，用几种常规算法跑出来结果全是乱码。
　　甚至采用冗余序列的编码程序进行可视化破解都一无所获。
　　这绝对不是基因表达，也不是冗余序列，那这是什么？

　　凌晨两点十七分，保温壶里最后一滴咖啡滴进杯子已经凉透了，为对抗北极环境和地下基地的湿气林雨眠习惯喝些热的东西。
　　站起来走了一圈腿有些麻，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持续的嗡鸣，和传进管道被放大的风声混在一起让人心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刚进联合科技中心的时候，她的导师在一次讲座上说过，天傀降临时制造的南美事件，向全球播放了一段人耳听不见的亚谐波频率，导致人体内脏不间断共振，诱发人类潜意识恐慌，事件发生三年内全球自杀率上升了五倍不止。
　　“他们可以用声波作为武器。”
　　“声波可以直接作用于人体，不需要任何电子设备。”
　　林雨眠坐回椅子上，盯着那段基因序列，就像冗余序列是需要通过编码程序影像化的记忆载体，那这些基因需要转换成什么媒介？

　　打开基因检测系统的附属程序，林雨眠试探性的把这段序列拖进声波转换功能，这个功能本来研究之初用来筛查亚谐波等对精密设备、对人体有害内容的过滤器，后来基地创建了对可疑声波的全面防护，这个声波转换功能就失去了作用。

　　林雨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可以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有些紧张，沉闷环境带来无法疏解的压抑。
　　从南江到联合科技中心，所有人都在夸赞她的天赋异禀，但她却时刻有种身在未知的恐慌，这种恐慌越来越强烈，几乎要随着跳动的心脏跃出胸口。
　　进度条走到100%。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很轻、很远，不是尖锐的电子音，像是深海里轻盈的波动，林雨眠一动不动地坐着，听完整段。
　　然后重新播放了一遍。
　　又一遍。

　　直到来接班的同事出现她才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没办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那不是噪音，反而越来越清楚的认知让林雨眠不敢相信，天傀降临以来绕地卫星几乎被全摧毁，陆地上的通讯靠地面光缆频段等都还基本维持，但主要依靠卫星传输的跨洋通讯出现了一定程度上的中断。
　　跨洋通讯也一直是天傀监测的重点区域，为实现各区域间的信息互通，上世纪末联合科技中心仿造鲸鱼鸣叫频率，建立了鲸歌通讯系统，将机密信息与深海天然存在的鲸鱼生态融为一体，躲避天傀的破译。

　　“我不是在做梦吧……”
　　天傀士兵的基因里居然出现了鲸歌通讯系统的明码信息，这份信息连最基本的加密都没有，指向性太过明显。
　　不过林雨眠不是专业的破译人员，她只能听出来这是鲸歌系统的专用通信标记，却不能直接得知具体说了些什么。
　　林雨眠保存了音频文件，她迫切的需要找人商量。

　　基因库的值班室在地下三层，她爬楼梯上去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趴在桌上睡觉，这是林雨眠同门的师兄，是她背井离乡遇到的伴侣，负责破译冗余序列信息，是基地内破译各类信息的专家。
　　“师兄。”林雨眠推了推他的肩膀：“老王！”
　　“嗯……”对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冗余序列并非常见，所以他的工作比起林雨眠这些一线比对人员要轻松许多。

　　“王德维！”她提高了声音。
　　他和林雨眠一样来自亚洲联合政府，他是西部战区早年选派过来交流学习的工程师，后留在联合科技中心工作，要比林雨眠大上几岁。
　　王德维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着火了？”
　　“你过来听个东西。”
　　林雨眠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把耳机塞进了王德维耳朵里。
　　“现在？你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王德维嘴上抱怨不断，但耳朵里逐渐清晰的内容让他不由得蹙起眉头，神色认真起来大脑飞速运转。
　　“这什么玩意？”
　　王德维揉了揉太阳穴，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2175-82号样本的基因序列转换的声波。”
　　“你在说什么……”王德维觉得自己一定是没有睡醒，都听见人说胡话了：“基因转换的声波数据，饶了我吧祖宗，快回去睡觉吧。”
　　“里面说了什么，我拿去系统里走一下也能知道，但是那样所有人就都能看见了。”
　　林雨眠不是鲸歌通讯系统的工作人员，如果使用系统去破译的话需要提交审核，那如果这里面有什么独家的信息就不是她的个人成果了。
　　“我听见了，但那不代表什么，翻译过来就‘你好’两个字，可能是程序出了bug，没有意义的，雨眠。”
　　“如果是有人故意放在里面的……”
　　王德维沉默了几秒，摘下耳机还给她：“人？什么人？林雨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天傀的基因样本，里面藏着一段有规律的声波，甚至带着鲸歌通讯系统的标记，你要我怎么理解这个？你是想说我们的通讯系统被被破译了？还是想说天傀也是人？”
　　林雨眠说坐在王德维对面，非常认真地说：“是信息，那段声波是藏在样本基因里的，如果是有什么人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王德维看着她，他知道林雨眠说的并非完全没有道理，这些年学界也曾有过此类推测，数十年的研究都不可置疑的证明天傀的基因与人类本质上并无区别。
　　可这么多年都没有人真的拿出什么证据来说明论证，不是因为没有研究出什么，反而是因为相关的证据太多了，多到没有人敢去做第一个人。
　　如果天傀不是外星生物，那他们是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重新比对近五十年的基因样本。”
　　“近五十年的基因样本早就封存，你我的权限都拿不到。”
　　“老师可以。”林雨眠眼神坚定的像是要拯救全世界：“虽然我和他在凤凰计划的实施上存在分歧，但是我相信他不会拒绝一个空前绝后的研究成果。”
　　他们的导师就是天傀生物学家陆渊，是凤凰计划的推动者，格陵兰科技中心基因研究所所长，对基因改造有着一种癫狂的偏执，实验过程高度激进，将实验人员当作耗材，这一点很多人都持反对态度。
　　包括林雨眠和王德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