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线》梦求文佳

4、到了吗？到了。

　　第四十五天，杨晓风例行等待柳浥晨的到来。旁边的小关突然说：“哥，你说人为什么不能近亲结婚呐？”“这还用问吗，我的憨boy？”杨晓风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可是现代已经可以检测基因了呀！而且大不了不要孩子嘛！”小关说。
　　“伦理问题呢？”
　　“伦理这东西都是人定的，比方说表兄妹结婚，互相家人的关系和称呼没法搞，那就再发明一套关系，发明一些称呼，大家都遵守，都这样做，不就不解决了吗？”
　　杨晓风一时语塞，说：“这些都是……”
　　“小卿告诉我的。”
　　“那我告诉你，人类社会需要一些规则来约束，人们遵守这些规则，才会稳步有序的发展下去，否则就会混乱，就会礼崩乐坏，到时候你所知道的公平、正义、和谐等等词汇所代表的东西，都会失去保障，都将不复存在。”
　　“那是不是只要有序，伦理规则也会可能被颠覆？”
　　杨晓风一愣，说：“你怎么会有如此敏捷的反应速度啊？！”
　　“小卿说的呀，小卿说，社会最根本的需要求是有序，除了有序，一切都可能会改变。换句话说，只要有序，一切都可能会改变。”
　　杨晓风迟迟说不出话来。小关说：“小卿读过好多书呢！”杨晓风干笑着点点头，心里嘀咕着：“读过两本书就喜出惊人语，出来给人洗脑。”

　　柳浥晨已经成了这家咖啡店名副其实的常客。小关都和她也熟络了起来，看到柳浥晨进来会先叫一声“浥晨姐，”再说下面的话。今天小关的这句“浥晨姐”尤为语气有别于平常，因为柳浥晨今天有些不一般——她没带电脑。
　　“我今天是来喝咖啡的，”柳浥晨说，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语气也比平时活泼了些，又特意说：“只是喝咖啡。”杨晓风说：“看你这意气风发的样子，不是情场得意就是官场得意，不过我看你平时这么努力工作，肯定是——高升了。”柳浥晨忍不住发自内心的愉快，俊俏的面庞上盛开出一张从未有过的笑脸，洁白的牙齿，红润的嘴唇，亮黑弯成月牙状的双眼，令人心旌摇动。同时，她对杨晓风说：“厉害厉害。”小关说：“浥晨姐，那你现在是个什么‘领导’呀？”杨晓风说：“对呀，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职位了吧？”柳浥晨沉了一下，仿佛说这个职位不能那么简简单单，怎么也得有个小小的仪式，说：“财务经理。”“哇，”小关完全用仰慕的眼神看着柳浥晨说，“浥晨姐这么年轻就当上财务经理了，精英就是精英啊。”杨晓风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天道酬勤’吗？努力了这么多天终于没有白费，你好励志呀！”柳浥晨说：“还得是姐姐我天赋异禀，否则这种强度的加班可是远远不够，好多人每天晚上都熬夜呢，好歹我还能保持按时入睡。上次看我靠谱，提前给我转了正。”杨晓风说：“职场真的这么累吗？我可马上就要工作了，你让我感到未来的生活可能会很不美好啊。”柳浥晨的表情略有些严正，说：“确实，你要想有所作为，尤其是开始时，很大的努力只会得到一点点回报甚至搞错了方向全做无用功，这是一个过程，经历了这些，你会对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我一直相信一句话，‘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也把这句话与即将工作的你共勉。”杨晓风点点头，表示深有感触，又笑着说：“想不到你一个每天跟财务打交道的，说话总是有种文艺气息。”柳浥晨笑着说：“太刻板了你，我平时也爱读读书看些名著的，而且很多人都是如此，生活与工作毫不相干。”
　　“我平时也爱读读书看些名著的”，一个人的喜好习惯果然会变，杨晓风脸上一脸惊奇，心中更掩饰着更大的惊讶，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句话，“她数学很好，但是语文很差，不仅记不准那些诗文名句，有一次，她甚至问我李白是哪个朝代的人”。此时的杨晓风特别想问一下柳浥晨李白是哪个朝代的人，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必须抑制住的顽皮的冲动，现在应该想的是，若柳浥晨真如她所言，那么，柳浥晨到底有多少改变就不可预测，他就更应该小心谨慎。
　　小关忽然插话说：“浥晨姐，电视剧里老看见一个特别牛的职位，叫财务总监——”“那是我下一个目标，”柳浥晨说，“不过它距我还很遥远，需要学很多很多，对了我们工作室的财务总监就是你们学校的，非常有魄力，”她看着杨晓风说。杨晓风又岔开话说：“你高升了同事们不和你一起庆祝庆祝吗？”柳浥晨说：“他们去庆祝了，我没去。”杨晓风说：“庆祝你高升，你倒没去。”柳浥晨说：“不过是找一个一起出去嗨的理由。”
　　小关说：“对，跟他们出去聚会还不如来喝一杯风哥的咖啡，他可是每次都用毕生的功力来给你做咖啡呀！哈哈。”
　　虽然嘴上说就是来喝咖啡的，但没有电脑的咖啡馆让她有点无所适从。她没有去参加聚会，但也不知道去哪儿，地铁靠站，她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咖啡馆。望着外面暮色的四合和咖啡馆精致的装饰，她仿佛很惬意的喝完了这杯咖啡。
　　柳浥晨走出咖啡馆，还没到地下通道，一辆蓝色的雪弗兰轿车横在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的竟然是杨晓风。他一身休闲装，伴着俊朗的面容，看起来就像一个傍上富婆的小白脸。柳浥晨一脸的惊讶，调侃地说：“你这是中了彩票了还是被包养了？”。杨晓风也调侃道：“我就不能勤劳致富外加家里有矿吗？上车吧，我送你一程。”柳浥晨突然假装狐疑地说：“你这车不会是偷来的吧。”杨晓风无奈的摇摇头，说：“别闹了，我有那坐牢的勇气也没有偷车得技术啊！”继而打开了车门。柳浥晨哈哈笑着上了车。
　　蓝色，这些天来杨晓风没看见柳浥晨穿过一件蓝色的衣服，手机是白色的，包是黑色的，电脑是灰色的，没有一点偏好蓝色的痕迹。他还是用了一辆蓝色的车。“我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说蓝色，我说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可能因为大海和天空都是蓝色吧。我瞬间喜欢上了蓝色，大海和天空是这个世界上的蓝色，而她，是我的世界里的蓝色。”
　　从咖啡馆到祈花小区，轿车也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杨晓风要利用这二十分钟的时间，尽其所能。
　　杨晓风：“今天回去的早啊。”
　　柳浥晨：“嗯，干巴巴的呆在咖啡馆也没什么意思。”
　　杨晓风：“哎，要不我带你去个地方吧，特别好玩。”
　　柳浥晨：“同事的聚会我都没去，为什么要跟你去那个‘特别好玩的地方’啊？”
　　杨晓风：“没听说吗，‘狂欢是一群人的孤独，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
　　柳浥晨眉头微皱，说：“所以呢？”
　　杨晓风说：“所以庆祝最好是两个人，既闪过狂欢之放纵，也逼退孤独之落寞。”
　　柳浥晨慵懒的斜倚着座椅，用嫌弃的语气说：“不成立。”
　　杨晓风：“嗯，这么多天，你每天在奋斗加班的时候，是我一直在你身边，给你送上充满温情的咖啡。”
　　柳浥晨：“说的我好感动，是我喝咖啡没给钱，还是你老板没给你发工资啊？”
　　杨晓风干咽一口唾沫，做出绞尽脑汁的样子，说：“其实我马上就要工作了，你是一个职场里的胜者，我想向你仔细讨教一下你的经验。”说完摆出一副很诚恳的样子。
　　柳浥晨叹息一声，想说什么却也无话可说，只能说：“好吧，让姐姐我好好指导指导你。”
　　柳浥晨并没有问及这辆车，一个在做兼职的大学生突然开出一辆这样的车，可能是借来的，也可能是家里的，又何必询问。她本来以为，杨晓风的主意不是某个饭馆，就是某个比较有特色的饭馆。南周市的游乐场，晚上不营业。她不希望她会去到一个餐厅或游乐场，这些年来她努力工作努力学习，有规律的作息，有新鲜感的尝试实在太少。杨晓风并没有打算这么做。
　　雪佛兰缓缓开进，转弯，运行自如的倒库停车。一栋三层小楼出现在柳浥晨眼前。小楼的精致风格在夜色与灯光之中透射出一种神秘感。杨晓风边走边向柳浥晨解说：“这里是我一个朋友的家，他是一位摄影爱好者，并且是‘南周市摄影爱好者协会’发起人。”两个人走到了门前，柳浥晨以为杨晓风会按门铃，没想到他竟然从口袋里拿出了钥匙。
　　杨晓风主动解释道：“协会里每一位会员都有一把这里的钥匙。”柳浥晨不禁问道：“那你们的协会多少人啊。”“大概五六十个，还是一百个，我也不太清楚，”他一边说，一边很绅士的请柳浥晨进门。柳浥晨抬起脚迈进门槛，眼前引人入胜的世界让她耳目一新。那一刻，柳浥晨被四壁的照片包围，杨晓风关上门后，她彻底陷入了这十面埋伏般的照片的世界。她说：“三层都是吗？”杨晓风点点头“嗯”了一声。柳浥晨不禁的“哇”了一声。
　　杨晓风为能让她“哇”出来也为这栋楼这些照片这个协会而自豪的微笑。四周的墙壁上全都是整齐排列照片的小楼内除了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没有其它的家具。柳浥晨惊讶的不禁是照片，她的脑子已经职业习惯性的迅速的把周围过了一遍，知道这是有钱人才玩的起配置。
　　墙壁上的照片让柳浥晨目不暇接，她一直以来见到的绝大多都是自拍，一张张摆好表情的人脸，在大楼的背景，餐桌的背景，名胜古迹的背景，仿佛千变万化却又感觉一成不变的呈现出来。现在，她看见的照片却让她耳目一新，她暂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此时兴趣盎然。杨晓风向她解说道：“这个协会只专注南周市的风土人情，人文景观，协会里的人全部是本省人，南周市人居多，我因为几张照片偶然进入到这个协会，他们把我的照片发到群里，有超过一半的人觉得还不错，于是我就入会了。”“超过一半的人觉得还不错，”柳浥晨不会理解这句话的意义。见识到的好照片越多，拍照片越有感觉越有风格，协会越庞大，老会员们对新人入会就越挑剔。
　　“这张，这个小男孩在干什么呀？”柳浥晨兴奋又疑惑的指着一张图片向杨晓风问道。
　　“谁知道呢，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也做了很多猜测。他也许是打架，见对方人多要跑；也许是看见了曾经追过他的狗，或者鹅；也许是刚刚系上鞋带，起身的时候往后瞥了一眼，被一个长的很丑的人吓了一跳。”杨晓风说。
　　“为什么不问一下这张照片的作者呢？”柳浥晨问。
　　“为什么要问呢？让它充满无限的可能性不好吗？”杨晓风说。
　　“明白了，”柳浥晨点点头。
　　柳浥晨继续欣赏着墙壁上的照片，像东流的溪水一样欢快而不知疲倦。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虽然柳浥晨看起来还很有兴致，但杨晓风不知道什么时候柳浥晨会突然说：“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他以邀请的口吻向柳浥晨说：“要不要看一下我的照片？”柳浥晨好像很期待的说：“好啊。”
　　杨晓风带她走到一个四方的立柱前，指着上面的照片说：“这些，就是不才我的作品。”柳浥晨微笑着看着杨晓风指着的地方，认真的样子像是已投入，在遐想。她看到一群大爷大妈们在一个小饭店吃饭，她们面目黝黑，穿着不修边幅，几个人围坐一张桌子，七八张桌子上摆满了包子盘和水碗，地上还有特别大的水杯，转动的电扇只能看的到闪影，电扇旁几位大妈围着一个铁桶用铁瓢往杯子里装热水。她看到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几个男的兴奋地追一个男生，那个男生跑的快，跑着还回头冲后面的人笑，一边高高的台阶上，有两个女生坐在那看着这群男生，不知在看哪一个，不知有心无心。她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猫，警惕的望着前方，两只眼睛大大的，小心翼翼的俯下身，做狮子扑兔状，虽然从照片上看它前方一大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柳浥晨的目光停留到一张照片上。这张照片是拍摄者在公路的一边，以一个很小的角度，以对面的老爷爷为中心拍的。杨晓风缓缓的说：“这个地方，我几乎每周都会走一次，每次经过这个地方，都会看见这位老爷爷坐在这个小商店的门口，每次我都会拍一张照，每次拍照时老爷爷都在看着眼前匆匆来往的行人或呼啸而过的车辆。不知过了多少次，那天我把镜头对准他时，他的目光突然投向我，素来面无表情的脸露出微笑。”
　　临近杨晓风的照片，有一组照片看起来主题特别一致，每张照片上都有一个人在睡觉，不过他们都是睡在台阶上、树底下，还有装满瓜果的三轮车底下，有的躺着，有的坐着低着头，看得出来，他们是从乡下开车到城里贩卖果蔬的农民和城市环卫工人，年轻的也差不多四十多岁了，年老的不知是否有看上去的六七十岁那么老。柳浥晨指着这些照片对杨晓风说：“这是？”杨晓风说：“‘午睡’，岩君的作品，上次我去看了他的展会，这是其中的一组作品。”展会，柳浥晨听到这个想起了些什么。杨晓风接着说：“当酷夏来临，热浪四处奔突，我们在空调房吹这冷气玩着电脑安稳午睡的时候，照片里的这些人，好的，能找个有阴凉的地方，底下铺个化肥袋子，差的，就只能坐着，累了一闭眼，就不断的打瞌睡。看这个环卫老太太，她身后十几米处就是一个大型商场，谁都可以去那个商场里躲避蒸笼和烈日，唯独她，像她停靠在车道边的清扫三轮车一样，只能坐在车道边上。他们只能受热浪肆虐。”
　　杨晓风缓慢的说着这些，没有任何埋怨和不愤，语气中透露出的一种平静的悲悯。此时，柳浥晨心中一个久违了的地方，一片平静的池水，微微的荡起涟漪，待清风消散，又归于平静。短暂的沉默，杨晓风说：“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柳浥晨点点头。

　　路上，柳浥晨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前方说：“嗯，我们好像忘了今晚是要干什么了。”
　　开车的杨晓风到被这话惊讶着了，随即又想到之前编造的理由，但转念又轻轻一笑，说：“没有啊，今天晚上，我把想做的都做完了，还有什么事啊？”
　　柳浥晨说：“不是，就，你说要请教我职场经验来着。”
　　杨晓风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说“：对，你这职场经验对我来说非常宝贵，你一定要传授给我呀！”两只诚恳的大眼睛还看了柳浥晨两眼。
　　柳浥晨斜看着窗外，先笑而不语，路灯在她眼前滑过，远处的高楼蓄满了灯火在缓缓地移动，她心底静静叹了一口气，说：“我看你对职场经验也没兴趣，干脆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杨晓风显得慌张了起来，说：“你可不要刺激我啊，我现在可开着车呢，说话可要顾及我的情绪啊。”
　　柳浥晨说：“那你专心开车吧。”
　　杨晓风说：“看来你对我有很深的误会，我呀，现在特别需要你这样的人给我传授职场经验，我知道你也是一个很热情善良，乐于助人的人，如果有时间的话，不如在这个周末，让我好好聆听您的教诲。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啊，前面还有个急弯，我可开着车呢。”
　　柳浥晨看着杨晓风含笑的脸，吐一口闷气说：“今天上了贼车了，你竟然威胁我！”
　　杨晓风连忙解释道：“不不不，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在特定的环境下，鼓励你接受我诚意十足的请求。”
　　柳浥晨说：“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此种‘鼓励’，不是威胁是什么？”
　　杨晓风摇摇头，长叹一口气道：“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强求了。”又换了一种语气，说：“其实主要是那个急弯已经过了。”
　　柳浥晨感到自己刚刚可能过于强势了，语调缓和的说：“我把要告诉你的东西，都在微信上发给你吧。”
　　杨晓风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应话。
　　车子开进祈花小区，杨晓风说：“到了。”
　　柳浥晨嗯了一声，下车。杨晓风也下了车，说：“再见，晚安。”
　　柳浥晨说：“晚安。”
　　柳浥晨转身向单元楼门口走去，杨晓风继续站在原位置。直到消失，柳浥晨没有再回头。杨晓风清楚知道柳浥晨住在几楼几号，清楚知道隔几分钟哪个窗户的灯会亮。他不去看那个窗户，还是站在原位置，等那个灯亮了一分钟左右，拿起手机向柳浥晨发出一条“到了吗，”几秒钟后收到“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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