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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冬天的童话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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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么没精神?”
晁扬夕打着哈欠走到钱浅前桌女生的座位上,神色恹恹地坐下。
钱浅抬眼看了一下对方两个乌黑的大眼圈,低头继续翻看着错题本,“彼此彼此。”
晁扬夕一头栽倒在她的桌子上,把她的龙猫笔袋都砸得歪了歪。过了好一会儿,钱浅都怀疑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对方突然出声,“我跟你不是一个档次的,你们这些刻板单调的好学生是被学习折磨的,我是为情所困。”
说完,皱着眉头一副佝偻患者的样子慢慢踱步离开,完全没有在意到自己的疯言疯语带给钱浅带着黑色方框眼镜的同桌多大冲击。
她的同桌是一个男生,名字叫顾松阳,温和安静的样子,经常在钱浅发呆被老师盯的时候好心地用胳膊肘碰一碰她,提醒她回神。
“她没事吧?”
“没事儿,间接性癫痫,不用理她就好了。”钱浅拿着红笔在一道确切已经掌握的错题题号前打了个红叉,面无表情地回答。
前天的数学测验她考地不好,老师说的没错,早恋影响学习,虽然早恋这个词放在她身上很牵强,名不正言不顺,她想怪罪到人家头上都证据不足,只能像个就地撒泼的女无赖一样嚷嚷着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
寒冷的天气一点点逼近,他们迎来了黑色高三里最难捱的冬天,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早已全部掉光,光秃秃的一片,怎么看怎么凄凉。
学校把高三学生的早读又提前了十分钟,钱浅让爸爸给她买了一辆自行车,她每天可以骑着自行车早点儿到学校,再也不用去挤慢悠悠,左等右等总是不来的公交车。
冬天早上暖气充足的教室总会让人困倦,早读的时候,一些学生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跑到走廊里背书,手中拿着地理、历史、英语或政治的课本。
文科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那扇窗,也是钱浅经常去背书的地方。
她是走读生,可是她却每天都早早地到了教室,和住宿生一起上小早读,班主任曾在班会上点名表扬她,钱浅只是抬头温和地对班主任笑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做着数学题。
钱浅哆嗦着拎着历史课本从教室走出来,脖子缩在羽绒服里,尽量不留空隙,冬日清晨的走廊冰冷清冽,她抱着保温杯暖手,目光呆滞。
这几天的温度都冷得吓人,前桌女生皱着眉头抱怨宿舍里的自来水管都冻爆了,两天了还没人来修...
实在太冷,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同学愿意出来背书,冻得佝佝偻偻,声音低低又发颤地背着,低而小的声音像盘旋飞绕的蚊子,萦绕在走廊清洌的空气中,和所有的不明物质混搅在一起。
寒冷时刻刺激着困倦的神经,望不到尽头的寒冷冬天,看起来似乎怎么也过不去。
钱浅每天准时在窗台边背半小时书,6:20她从暖和的教室里走出来,然后在6:50左右,她会看见背着红色书包的孟睿,推着自行车晃晃悠悠从她眼皮底下经过。
那个窗户的视野很好,很开阔,从男生出现在校门口,到推着自行车走过升旗广场,再经过银杏树,再走到理科楼和文科楼的长廊边放好车子,最后走进致远楼,这一整个过程,钱浅都能完整地看清楚。
与初中总是迟到的男生相比,现在的孟睿变得规律而准时,孟睿进去致远楼后不久,小早读打铃结束,住宿生纷纷去食堂吃饭,钱浅拿着自己的保温杯走回教室,从书包里找出前一天晚上买好的面包,安静地一点点咬着,随手翻看整理的错题集,然后就是又一天复制粘贴的生活。
她给自己做了一个小日历,高考倒计时日历,过一天,划去一天,钱浅努力稳着心态,努力保持笑容,努力学着自控,努力去乐观,努力学着坚强,努力去拥有独自面对孤独的勇气,努力去认真平静地度过每一天。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无动于衷。
没有办法做到释怀,也没有办法立刻停止对孟睿的喜欢,她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两种情感交叉相错,如同凶猛的野兽朝她扑过来,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就连伸手抵抗的能力也没有。
怎么办呢,要怎么办呢,钱浅自知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只能咬紧牙关,一声不响。
她平静地接受,平静地等待,等待上课、等待下课、等待放学、等待考试、等待高考,一切的一切都成了一种按顺序穿起来的绳子,一步步走过去就好了。
真实的生活和电视剧或者小说都不一样,她没有像小说中讲的或者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去喝酒买醉,去酒吧舞厅,去疯狂发泄,去声嘶力竭,去泪流满面,她都没有,也不想。
哭泣也被钱浅列入了禁止的事项,她不可以哭,一旦哭了,就会变成可怜鬼,变成了以前那个没有人要、没有人爱的可怜鬼。
她不哭,至少代表着她没有输,是她自己不想要,而不是得不到。事已至此,她只能紧紧守住自己那点儿骄傲的自尊心。
真的只是因为自己不想要。
钱浅淡淡地笑了,过屠门而大嚼,她也不过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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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开始放英语听力,对完听力答案后,第一节晚自习是数学,课代表布置了明天上课要讲的作业,班级里一小阵翻书找书的嘈杂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安静,只有书本不时翻页的声音。
钱浅扭头往后扫了一眼,班主任出去了,白亮的炽光灯照地她很困倦,想睡觉,她轻轻转着笔,呆望着黑板上留下的、还未来得及擦掉的双曲线。
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会不会也像双曲线一样,从远到近,再越来越远,那他们现在应该是处于近的阶段吧,可是他们已经在一起半年多了,之后会在一起更久吧,似乎自己与他的关系才更像双曲线,即使在他们最近的时候,也未曾相交过。
少女细密的心事铺陈下来,在占了大部分的酸涩中,要很仔细才能找得到一点点关于甜蜜的蛛丝马迹,钱明瑟已经不在学校里上课,她去了邻市参加艺术生集训,只有周末会偶尔回来一次。
在家里碰面的时候,她和钱明瑟都不会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也欠奉,几个月前的剑拔弩张或者笑里藏刀全部消失地了无踪迹,她们又恢复了最开始那种相处方式,只不过现在比那时纯粹简单的不合拍多了许许多多的复杂。
那些两人心知肚明又无法再一次摊牌的事情,像一颗剧毒的藤蔓,生长在彼此的心底,释怀不了又没办法根除,稍微一不注意,它们就肆意生长,爬满了心房。
家里安静了许多,钱浅不再刻意去微笑,也不再刻意去伪装开心,那些假面笑容终于一点点从她的脸上褪去,她变成了最真实的自己,安静生活,鲜有喜怒哀乐,除了心中隐秘的那个想要考过孟睿的心愿外,再没有什么能让她的情绪有半点起伏波澜。
陈阿姨和钱明瑟一起去了集训的地方,在附近租了房子,以便照顾钱明瑟的饮食起居,爸爸依旧繁忙,好不容易休息的时候会买来一大堆钱浅爱吃的零食和速冻食品。
偶尔在清冷的早晨,爸爸会早起,笨拙地给她下一碗面条,钱浅沉默地吃着要不太咸,要不太淡的面条,假装没有看到爸爸担忧的神色。
妈妈有时候也会抽空过来照顾她,给她做一顿好吃的饭,安排好接下来几天要吃的食物。
她的妈妈再次做了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和另一个小孩的妈妈后,也学会了一手好厨艺,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少妇变成了贤惠体贴、为所爱之人洗手做羹汤的好妻子和好妈妈。
她会耐心地嘱咐钱浅什么食物要热热再吃,吃完饭后一定要喝水,冬天要多喝热水,生理期一定不能碰凉水....可是弟弟太小,也需要妈妈照顾,妈妈待不了多长时间,就得匆匆赶回去。
钱浅能感受到爸爸妈妈对她的担忧和挂心,也知道他们在尽可能地照顾她,弥补她,因此她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们放心,她顺从地将他们的担心接过来,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听话,会认真学习并且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会好好吃饭,早睡觉不熬夜。
只是她很少再想念爸爸妈妈的陪伴,不再为他们的突然到来或者突然离开而患得患失、忐忑不安,也不会为了晚自习回家后看到空荡荡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而黯然神伤。
钱浅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事情,饿了就吃几片面包,拧开台灯,在暖黄色的柔和灯光下翻开课本复习到11点半,然后合上书去卫生间洗漱、上厕所,关上灯,定好闹钟,闭眼入睡,等着六个小时后,再次醒来,重复一模一样的新的一天。
她努力丢开自己的孤寂和落寞,也努力安慰着自己,认真上课、认真学习、认真吃饭、认真生活。
似乎一切都可以变得很简单,只要不在意,只要足够知足,只要足够的不敏感和迟钝,那所有多一点少一点的爱就都会被欣然接受,毫无芥蒂。
她自己跟自己说过的,知足的人会很幸福,所以,她在努力变得知足,幸福她不奢求,只求心境安宁,她像自己期许的那样,平淡宁静地将日子一天天地过到身后去,在一天天的重复中日益变得沉稳,也更坚强。
钱浅发现,原来自己很厉害,原来自己可以独自一人生活,原来自己也可以安静地如此洒脱,原来自己也可以做遗世独立的大侠,在空旷荒芜的悬崖或大漠活地足够勇敢和庄重。
她对自己早早夭折的暗恋,已经没有太多难过的感觉了,也似乎是所有的情绪在这个冬天都已经被冰冻,只剩下木然,她按部就班地上学、吃饭、睡觉、写作业、走路,很安静。
钱浅没有恨钱明瑟,甚至有时候会觉得,钱明瑟指责自己抢走了本应是她的东西,其实不是的,她远比自己要幸运得多,起码她还有爱她的哥哥和始终在身边陪伴她的妈妈,她还有孟睿,那个自己很喜欢的男孩子,现在也陪伴在她的身边,而钱浅只能站在楼上,看着那个光彩照人的女孩子得到自己很渴望的温暖与幸福,得到赞扬和掌声,得到众人的夸奖和喜爱,然后笑一笑,转身离开。
她不会选择去恨,更不会选择去报复,钱浅是骄傲的,即使孤身一人,即使苦涩酸涩,她也只会微微笑着,后退几步,决然离开。
自怜是一种很不好的情绪,钱浅不想别人可怜自己,更不想自己可怜自己,这个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人得不到很多的爱,可她总归还有自己,咬咬牙,闭上眼睛,熬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这么多年,只有这句话,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而她也真的除了这句话,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