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盲区（蔡程昱乙女）》桑代克的猫饿了

17、第十六章

　　十六、

　　“我钱包丢啦，证件都在里面，我住不了酒店啦……”
　　蔡程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沮丧，可脸上却仗着是语音通话看不见表情而眉飞色舞。
　　此时，他那不翼而飞的钱包正完完整整躺在背包里。

　　电话那边的林安没注意到他句末那个“啦”明显带着的雀跃意味。担心的问出了他早就等着的话：“那你这怎么办啊，这么晚了你住哪里啊？学校宿舍吗？”

　　上钩！
　　蔡程昱懊恼的皱起眉头，以表情来辅助欺骗语气更加真实：“哎呦，我之前不是办了休学嘛，学校哪还会给我留床位啊，我都没交这学年的住宿费。学校也回不去……要不……我先去你那住一晚吧？”
　　“啊？”

　　跟龙哥呆久了，他也学了点龙队一手操控的本事。
　　飞机上蔡程昱就心下默默推演过一次，确保每一个质疑都有完美的借口。在自导自演下，蔡编剧成功把握住了大局，剧本发展方向完全按照他的预想走。
　　挂掉电话，他扫到和龚子棋的聊天框。
　　那天说开了之后，两人就非公事再没聊过天。
　　之前采访要求给成员发“我是不是你心里最靓的仔”，蔡程昱脑子一抽突然忘了两人之间这一茬，发给了龚子棋。龚子棋也愣了一下，猜到了怕是在采访，也假装失忆故意亲密。
　　如今这情况，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一个是相处七年从一开始就有着领地所有权的狮子，一个是忍让两年见狮子对领地控制权减衰而终于按捺不住的美洲豹。
　　都是年轻气盛的小子，谁也不想让，谁也不甘心，谁都理直气壮。
　　不否认两人之间玩得挺好，关系不错。但谁也无法忽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分歧。不想放弃兄弟，也不想放弃爱情，二人只得尴尬的避免接触，避免把摩擦直接摆到台面上来。
　　其实蔡程昱对于爱情这件谁都不熟练的事，这两年成长了不少。他本来是想，有一定成就，能给她一个物质基础后，再去认真谈一场恋爱。攘外安内，立业成家。
　　但时不待人。如今有一头同样年轻气盛，甚至肌肉更加强劲，狩猎经验更加丰富的美洲豹每天在领地周围埋伏着，虎视眈眈，伺机而动。令他危机感大增。
　　这不，狮子来巡视领地，准备重拾控制权了。

　　“我快到了，对了，晚上风凉，你下来的时候穿着点外套。”

　　蔡程昱从车上下来，没想到她已经在小区门口冲他挥手了。路灯昏暗，他也没带眼镜，但他知道，她脸上肯定挂着他无比熟悉的笑容。
　　她要前来迎他，被他一嗓子镇住。
　　“你站那别动！”
　　专业学过的人就是不一样，她就从来喊不出这亮亮堂堂的声音。
　　这声音也一扫她做了一晚上口译练习的疲惫，让她心里陡然亮堂了几分。

　　四下无人的街道，他一步步走向她，走向他七年的情根深种与险些的失之交臂。
　　行李并不算沉，他却觉得脚步好似千斤。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每一步里带着的郑重与坚定。
　　世界上七十亿人，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一个。
　　都说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才能规避风险。而他只有一个篮子，篮子里也只有一个鸡蛋。一个就装满了整个篮子。多了放不下，也不想放。
　　好像歌词里说的：天下人，茶酒后，笑我风月看不开。
　　我躬身道——生死不改。

　　她看着他走近。不仅声音亮堂堂的，笑容也亮亮堂堂，初春的夜，心豁然开朗。
　　还剩几步远，他便张开双臂。
　　她愣了一下，不由得轻笑，依着他张开手臂。
　　他走近，突然微蹲一下把她抱了起来。在她的惊呼下原地转了好几圈才放下。
　　少年的炽热与深情扑面而来，铺天盖地将她笼罩，限制在怀抱里让她避无可避。
　　好不容易放下她，却还抱着不撒手。埋头在她肩窝，声音透露着喜悦：“你来接我啦！等很久了吗？”
　　“没有。”
　　其实挂掉电话她就下来了。
　　“放心，我以后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了！以后换我等你，我永远等你！只要……你在我身边。”他欢喜雀跃的声音渐熄，渐渐发闷，深深吸了一口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我再也不走了，我永远在你身边，你也别走了好不好？”
　　她愣了半晌，这句话的深意，她不敢想，只能让自己猜测他可能是受了委屈，安抚的拍拍他的背，轻嗯一声，“好。”
　　“真的？！”
　　他松开她，猛地凑近，鼻尖对着鼻尖，惊喜的盯着她。
　　他眼里有光。
　　果然少年一瞬间动心就永远动心。心尖上放了许久的少年以这样热切的目光期盼的盯着她，像只柴犬，满眼惊喜的盯着。

　　好像中国人在表达感情方面天生有劣势。
　　关于爱，欧洲人会写十四行缠绵悱恻的情诗，用上所有高级修辞与华丽辞藻，把所有细小感受都夸张放大，娓娓道来。
　　美国人会直直盯着你说你是我的全部，没有你我无法生活。
　　就连生活在高纬度冰天雪地里的俄国人，也会颂一句亲爱的姑娘，我为你歌唱。
　　而中国人千百年来欲说还休，在一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时，负手挺身而立，错开目光，把深情都藏在平淡里答一句“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有多爱你呢？
　　是为你灯下纳寒衣，执手相偕老；是酒筵歌席上言笑晏晏，是共植庭树等它亭亭如盖；是敢劳鸿雁寄锦书又日夜盼尺素，是和休走，倚门又回首，是假装把青梅嗅。
　　你若非要问个明白，那请去看看月亮吧。

　　中国人总是不擅长准确表达感情，总是模模糊糊的。写相思，却通篇只字不提相思。想说“我想你”，却非要说“这时候你应该在想我吧？”
　　可其实越模糊，就越精准。
　　因为人是主观的。想比表达思想，总是表达感觉更能直击人心。
　　月亮代表我的心。盈盈玉盘，皎洁流光。月亮给你的感觉，正是我对你的爱。

　　她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他的额头轻轻推开，没有回答，假装嫌弃：“斗鸡眼了。”
　　开朗的美声式笑声随初春的夜风飘远。

　　他右手拉着行李，左手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走，回家。”
　　“？？？这是回我家，你怎么走的跟回你家似的？”
　　“哈哈哈哈，哎呀什么你家我家，都一样，早晚都一样。”
　　林安条件反射低头没接话。
　　她不敢让自己多想。她怕。

　　在国外，她的字典翻旧了一本又一本，耳机换了一个又一个，看起来已经放下了，却只是用忙碌填满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不然她怕。
　　每次他偶尔发来消息，她的心都狠狠一颤。他总是很有本事，几秒的语音，一条简讯，甚至只是一个名字，都能打乱她的心绪。
　　渐渐，她觉得自己理清了思绪。
　　“或许他终将明白，我只是执着追求”*
　　这是苏格兰女王写给她第三任丈夫的一句情诗。
　　如今，她自己也终于明白，也许她只是过于执着。
　　她觉得自己如今终于整理好了，他却又带着真挚来撩拨她。令她恐惧得下意识逃避。

　　小区里，一个醉汉迎面走来。他抬手把她揽进怀里，往自己身边带。
　　待那人走过，她挣脱开，却又被他擒住了手。
　　他攥得紧，她没挣开。
　　“来，以后你所有的夜路，都有本王子来保护你。”他昂起下巴挺了挺胸膛一副骄傲的样子
　　感觉记忆总是长久。手掌的温暖，唤醒了那年冬天的记忆，像是记忆的层次网络模型一样，也激活了连接那年冬天的其他相关。
　　冬天他课间回来身上带着的冷空气的味道，晚自习教室里灯管的亮度，他昏昏欲睡写得神鬼都不认识的字，她佯怒打他时手指上校服的质感……嬉笑怒骂，音容笑貌。

　　他还嬉皮笑脸的说着，他最会逗人开心。
　　“看，你天生手凉，不过没关系，我手热啊，你看咱俩多巧，这就是天意。”

　　现实世界中，不会发生偶像剧里那样，被献殷勤却傻傻的从头到尾不明白心意这种事。人们总是猜测对方举动的意图，然后确定自己的行动。
　　你来我往，猜测试探，不言而喻，心照不宣。
　　就像她心照不宣龚子棋的意图一样。
　　但这样也很容易猜错。
　　就像她出国后，他所有活动都会提前发消息给她。他只看到一个干巴巴的“演出顺利”，却不知道这四个字打出来前后的斟酌耗费了整整五分钟。
　　就像她说自己要出国时，她只看到了他无所谓点点头的一句“哦。”，却不知道之前多少次他就要脱口而出的挽留。
　　大家都按照自己的猜测行事，可对方的意图，受我们太会掩饰太会口是心非的影响，很多时候猜不准啊。
　　这时候其实也很简单。只要其中一个人，放弃试探，主动往前迈出一步，把炽热的胸膛直接坦白在对方面前。
　　她现在不敢猜，不敢相信大脑分析推测出的结果。
　　那他就再迈一步，再坦白一点，让她确定吧。
　　这次换他来。
　　你不要动，我会走向你的。

　　（*：《我的宝座和王冠都给他》。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写给她第三任丈夫博斯威尔的一首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