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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沐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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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陈扬再回想到这次幼稚的“离家出走”,知道当时并非真的相信了比自己还小一岁的秦律,只是太沮丧了,哪怕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可能性,他都想抓住,或者,至少是暂时的逃避。
离家出走的第一站选在了市郊的云沐山。
上山的时候,是深夜了,两个孩子气喘吁吁地往上爬,山路两边的树木在微弱的星光下像怪物一样张牙舞爪。然而两个人都很兴奋,一点都没有害怕。
终于爬到山顶的时候,两个孩子累得躺在草地上起不来了。当时是初秋,晚上山顶的气温还是很低的,陈扬从小瘦弱,有点受不了阴森的寒气。
秦律注意到陈扬不停地在打哆嗦,他打了个滚,凑到这边一把抱住了陈扬,他那时候个子比陈扬低一些,但是更强壮。
真暖和,陈扬不禁也回抱住了秦律,空旷的山顶,空旷的夜空,好像天地都是虚幻的,彼此的接触是唯一真实的感受。抱着火热的□□,陈扬突然感觉到一阵战栗,他僵直了身体不自然起来。
秦律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了?”
陈扬没有回答,心里害怕极了,真是古怪又尴尬的事情,自己竟然——,太不应该了。
然而实在是太累了,陈扬没有精力考虑身体的变化,很快就沉沉睡死过去。
醒来的时候眼睛一阵刺痛,东边的太阳已经露出了半边脸。气温还是很低,最糟糕的是,草地被露水打湿,弄得身上也很黏腻。
秦律已经醒过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朝陈扬招手喊道:“你来啊!太阳多好看,金洒洒的,我觉得一点都不冷了!”
陈扬眯着眼,纯金色的阳光给人的感觉果然温暖,虽然风吹过来还是很阴冷,可是阳光却让人振奋得浑身暖洋洋的。
“我要像太阳一样耀眼!”秦律站在石头上挥舞着双手,“当一个世界著名的小提琴独奏家!”
“我只要能进乐队就好,我不适合独奏。”陈扬站在石头旁边,“只要能以自己喜欢的东西为职业,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要太谦虚啊,陈扬,你怎么老是这么不自信?你不擅长独奏,我带着你!我们一起表演巴赫的双小提琴协奏曲!卡内基音乐厅和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都要响起我们的小提琴声!”
小孩子很容易被热血的理想打动,陈扬也激动起来,他何尝不想?站在舞台的中心,用琴弦诉说爱、理想、激情还有忧伤,是的,这就是自己想要的。
两个人欣赏完了日出,正商量着下一步要去哪里的时候,被赶到的大人们逮到,各自带回了家。
父亲没有说什么,只是叹口气又笑了笑问:“陈扬,你真的想继续拉琴吗?”
陈扬低着头不说话。
第二天晚上,父亲下班回来带了个深红色的提琴盒子。
“你这个孩子,看着很温柔,其实最倔强不过了。”父亲摇着头笑道,“小扬早该换琴了,这琴是我看好的,虽然不是什么顶级货,不过音色没话说,共振好,响亮穿透强。你拉琴总嫌力量不够,正好适合你。”
陈扬哇地一声扑过去,打开琴盒。
陈扬是后来才知道的,父亲让他放弃练琴的时候,已经查出来肺癌,虽然有医疗保险,但还是可以预见以后日子的艰辛,在住院前执意买下的小提琴,也是父亲的一种任性吧。
当了一辈子的小学音乐老师,没有大出息,无法让儿子走想走的路,买不起更好的乐器,请不起更好的老师,更不要说带儿子去大城市或者国外专门学琴了。当生命只能用三年、五年生存率来计算的时候,也可以这么任性一次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秦律,或者说是这次出走,成就了陈扬接着学习小提琴的愿望。
父亲住院开始化疗的时候,同班的一个很活泼的女孩给了陈扬一封粉红色的信——请他转交。
“你跟初二3班的秦律很熟吧?”现在的女孩子真的很主动很大胆。
陈扬握着那封信想到了山上时候自己的失态,心里一股难言的酸涩滋味。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哪里不对。
踌躇着,信还没有拿给他,秦律却突然跟妈妈一起搬走了,匆忙得连个简短的告别都没来得及,据说搬走的原因是秦阿姨想找更好的小提琴老师。
那段日子,悲惨而茫然,住院,化疗,手术,再化疗,陈扬在学校,医院,家里,不断奔忙。
父亲的病情暂时稳定下来之后,陈扬到学校的图书馆偷偷查了资料,他已经断定,自己就是那种人,而且是天生的,弯得不能再弯的那种。
肖东如果知道,顶头而睡的室友就是个同性恋,每天都在同性恋面前穿个大裤衩走来走去,不知道会怎么反应?
陈扬在黑暗里笑了起来,肖东正呼噜噜地打着鼾。
倾注了父爱的琴丢了,不过不仅仅如此而已,好像还丢了什么东西。
六年,从少年到成年,期间的经历可以让一个人的世界观完全颠覆。那个对着朝阳呐喊的秦律只是存在于记忆之中。
陈扬觉得很寂寞,“寂寞”这个词真的很矫情,但是这种感觉实在没有其他词汇可以形容。
一路走来,忙于练琴没有朋友,7岁丧母,18岁丧父,亲人不断地离他而去。唯一可以称得上朋友的秦律,也不再是当年可以一起谈论梦想和激情的秦律了。
陈扬连流行乐都不怎么关注,更不要说摇滚了,秦律所处的那个世界,他无法想象。
当初那种朦胧的情愫本来就是空中楼阁,空虚到再见的时候都认不出彼此,一个是因为从不在意,一个是因为改变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