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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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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我便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真情,只有永恒的利益。这个道理还是我至亲用亲身经验告诉我的。
我叫严雪,出生那天漫天飞雪,通往医院的路被厚重的积雪堵住了,父母的车被挤在大长龙无法前行,随着母亲一声痛苦的嘶吼,我就诞生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里,一辆破旧的小车上。
我的出生似乎没有给这个不富裕的家庭带来欢喜。我的童年记忆里大多是与爷爷奶奶相处的画面,爸爸妈妈出现的镜头少之又少,他们似乎很忙,忙到一年到头几乎不着家,所以在十五岁前我甚至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模糊的记忆中爸爸很高大,虽然五官俊朗但一脸疲态,眼睛里充满血丝,整张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看得出为了这个家庭他已然竭尽全力。但是将全部精力放在赚钱养家上的他实在没有能力兼顾家庭内务,难得回一趟家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陪我玩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我的童年里爸爸无疑是缺席的,这也导致了我长大后跟他始终隔着一座山海,谁都无法跨越。至于她,如今“妈妈”这个词已经从我的字典里删掉了,只剩一个“她”。她跟爸爸截然相反,虽然也不着家,但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时都是光鲜亮丽的模样。一头大波浪配上精致的妆容,有时候穿着优雅的旗袍,大方得体;有时候穿着简洁的礼服,雍容华贵。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美,至少小时候的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我甚至很自豪地跟其他人炫耀过:“我有个超级漂亮的妈妈。”虽说没人信过,因为她极少出现。
爸爸妈妈的极大反差让我对他们的事情很是好奇。我曾经缠着爷爷奶奶想从他们那里了解一些父母的事情,但不知为何爷爷极其反感讲家里的情况,每次都撂下一句“就你看到的这样”就溜了。奶奶似乎也在顾虑些什么,只肯跟我讲他们的职业。原来爸爸在一家上市公司上班,妈妈是机构的钢琴老师,小时候的我心智尚未成熟,也不会考虑到为什么父母收入高稳家庭条件却还是如此差的问题。
先前我都没有感觉到自己家庭条件差的事实,可能是因为爷爷奶奶极为疼我,从小我想要什么他们都会尽量满足,也所幸我要的东西都是小物件并不昂贵,所以我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家庭条件不及他人。直到小学四年级时,学校组织去隔壁市的大型游乐园春游,来回车费加上门票餐费等要整整五百块,那会正好碰上家里比较困难的时候实在应付不来,不管我怎么哭闹,爷爷奶奶也掏不出这钱,只好找个借口跟老师推辞。那会学校有任务要求,需要班主任劝说全员参加活动。刚开始班主任因为这事私下找了我几次进行劝说,虽然我很心动可爷爷奶奶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只好一直拒绝。后来快到截止期限了,班主任发现好言劝说对我没用,开始走极端路线了,质问我为什么不参加,是不是不合群,是不是不喜欢班里的同学之类的,甚至直接在课堂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严厉批评我,我是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掉眼泪。自那之后,班里的同学开始疏远我。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权利和金钱的力量。
那件事对我的影响很大,以至于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刻意对爷爷奶奶使用冷暴力,不跟他们说话,把他们当空气,故意使坏把他们的老花眼镜藏起来等等。尽管现在想来对他们愧疚无比,可那时的我哪里懂得这些,在学校被同学们孤立的负面情绪无处发泄,只能伤害身边最亲近的人来解气。自那之后,我变得沉默寡言,逐渐成为边缘化的人。整天脑子里缠绕的只有负面情绪,我讨厌老师,讨厌同学,讨厌爷爷奶奶,讨厌爸爸妈妈,甚至讨厌自己。毁灭吧,世界。
转机出现在十五岁那年,爸爸突然回来了。原本以为他又像之前那样在家里睡几天然后继续奔赴职场,可他那次呆了很长时间,而且一回来就感觉整个人状态很不对,脸上除了疲态更多的是惆怅跟悲伤。我曾在半夜起床上厕所时听到他的房间啜泣的声音,虽然很想进去问问,可当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片刻还是没有勇气使劲。这个男人对于我来说只是名义上的父亲,我进去能做什么呢?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他,问了又能怎样呢?谁不是过的不如意呢?我自己的人生都过的一团糟又有什么资格去劝慰别人呢?我难过时他也未曾安慰过我,凭什么我就要去关心他呢?在我转身准备回房的时候,奶奶出现在我身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轻声温柔地说了句:“去睡吧,孩子。”然后敲门进了爸爸的房间。我回房间睡了,可那天睡得并不安稳,那啜泣声一直萦绕在我脑海,想忘也忘不掉。
爸爸走后,生活好像恢复平常。无聊的学校,时常刁难我的老师,冷漠的同学,我的生活像一滩死水激不起一点波澜,我时常想结束掉它,但也只是想想,我是一个彻头彻尾胆小鬼,只敢等着命运的安排。然后,命运的安排真就来了,一个电话把我平静的水面全搅和了。当我火急火燎地赶往医院时,在手术室前见到了爸爸和那久未逢面的妈妈,有那么片刻我根本认不出她,她变得更加高贵艳丽,跟坐在旁边的男人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小雪,好久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她惊喜地上前抱住我。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不知所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她身上的香水味很刺鼻。
她自说自话地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真不愧是我的女儿,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咳。”爸爸咳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奶奶怎么样了?”我紧张地望向手术室。
“还不知道,得等手术结束。”
“怎么会突然摔倒了?”
“听爸说她是想去庙里给你求个平安福,可是庙前那条阶梯太陡了,可能眼花了踩空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第一反应是很生气,为什么要为了那种虚无的东西让自己受伤呢?随后而来的是愧疚,为什么我对她那么不好她还要为我去祈福呢?一时悲痛跟懊悔涌上心头,我终是忍不住蹲在手术室前哭了起来。
冷静下来后,爸爸让我去买水。走到一半想起忘了问他们喝什么于是又折返回去,在转角处却因他们的谈话停了下来。
“所以你什么时候签字?”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吗?”爸爸越生气时语调越低沉。这是奶奶跟我说的。
“你迟早要签的,拖着有什么用?”
“哼。”爸爸冷笑了一声。“你就这么着急吗?几天都等不了!我妈还在里面做手术生死未卜,你非得让我在这签字离婚吗?”
“严峻,我为你耗的时间还不够多吗?我把我最美好的青春时光都搭在你身上了你还想怎样?要不是因为你,我为什么要忍受那样的日子?你忘了?我曾经是那么耀眼的人,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为了你,我跟爸妈闹掰了,众叛亲离。为了你,我每天拼命地赚钱,一天上十几个小时的课还不够,还要去餐厅兼职弹琴,为了钱给别人弹琴取乐,原本我才是坐在那里听别人弹琴的客人!”她越说越难过,不知不觉中眼泪已经把妆弄花了,意识到还在医院赶紧收住情绪,连忙去洗手间补妆。
我急于想弄清楚情况,已经顾不上思考直接走了过去。爸爸看到我有那么几秒难堪跟无措,很快也恢复了情绪。
“爸爸......”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爸爸立刻上前询问情况。
“病人摔到了头部和脊椎,现在暂时稳定下来了,今晚还需要特别关注。”
奶奶躺在病床上被推出来了,我上前叫了她几声,可她紧闭的双眼没有丝毫反应。
那天晚上,爸爸留在医院陪护,让我回家照顾爷爷。很多问题萦绕在我心头无法疏解,可惜现在爸爸无暇顾及我,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我不知道可以问谁,郁郁寡欢地回到家里。打开门的瞬间,爷爷急冲冲地拉着我问:“奶奶怎么样了?没事吧?”对了,还有爷爷。我拉着爷爷的手坐下来,跟他说了奶奶的情况。
“这样啊......”爷爷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知道爷爷现在脑子应该也很乱,可我真的忍不住了,脑袋快爆炸了,急于疏解。
“爷爷,你知道他们要离婚了吗?”
“你都知道了?”爷爷的语气很平稳,看来他早就知道这事了。
“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跟我说?”
“上次你爸回来在家呆了一段时间,我就知道他有事,后来他跟我们说了。小雪,那是他们大人之间的问题,我们插不了手。”
“他们,为什么要离婚?”
爷爷突然低下了头,双手紧握,叹了口气又松开,眼睛直直望向我。“都是我的错......”
原来在爸爸上大学前爷爷还经营着一家大型的上市企业,那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很不错,所以有资本送爸爸到A国修学。爸爸和她就是在那里遇到的,她是小爸爸一届的音乐系学妹,在新生表演上的精彩演出让爸爸对她倾心。那时候的爸爸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俊朗的外表很快也吸引了她的目光,两个门当户对的人很快看对了眼,在毕业前就定了终身,毕业后两人就在A国安居。后来爷爷的公司遇到些问题,资金周转困难,就向银行贷了款。原本问题不大,可有个内部员工使诈骗走了爷爷的贷款,资金链断裂,公司撑不下去只好宣告破产。为了帮助爷爷收拾烂摊子,爸爸辞掉了国外的工作回来了,为了结清员工工资,爸爸也向银行贷款了,有些贷款直到现在还没还清。在爸爸回国后不久,她也不顾家人反对追随爸爸回国来发展,两人努力工作赚钱希望早日把贷款还清。而我就恰好诞生在他们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有了你之后,他们愈发拼命工作,顾不上家里,只好把你交给我们照顾。你也别怪他们没尽到为人父母之责,要怪就怪我吧。”
“那现在为什么要离婚呢?”
爷爷叹了口气,“你妈原本就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人,她能陪你爸熬这么久已经很难得了。现在她有了更好的选择,我们没有理由把她困住。你爸,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可我知道,他还爱你妈,所以现在才会那么痛苦。”
那晚爸爸的啜泣,是出于对她的愧疚还是不舍呢?原来那段时间他内心如此煎熬,可身为他的女儿,我却丝毫没有察觉,或者说明明察觉到了却视若无睹,没有一点想法跟行动。原来,我是这么冷血的人啊。第一次对自己有了清晰的认知。
第二天,奶奶还是没有醒来,医生说很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来了。那天,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爸爸哭了,那一刻他不再是个无所不能的大人,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蹲在病房门口,祈祷着他的妈妈能过来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家,像以前一样。可惜,他再也等不到了。
一个月后,我在奶奶的葬礼上看到爸爸扇了她一耳光,大喊着让她滚。原来他生气时是这样的,整张脸涨的通红,眼睛湿润,眉毛紧皱,目光如炬。从那天起,她从“妈妈”变成了“她”。
她在兼职的餐厅认识了一位优秀的男士,两人从相谈甚欢到亲密无间不过数月时间,足以让她下定决心抛弃那个十几年的家。刚开始,爸爸很生气,很无奈,很悲伤,后来冷静想过后对她产生了愧疚,认为自己耽误了她那么长时间,是时候该放手了。可真当要签字时他又犹豫了,那会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不假时日债务就能还清了,他们的生活很快要迎来转机了。如果能让她过回从前的日子,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呢?这不过是一个卑微爱着她的男人片面的想法,很快,现实就让他彻底清醒了。在奶奶住院期间,她为了让爸爸赶紧签字离婚,不惜将她新交往的对象带到了医院,不知道他们跟爸爸说了什么,爸爸颤抖着在协议上签了字,扔到他们跟前,无力地说了句:“滚。”
就是这份离婚协议,结束了他们十几年的婚姻关系,也结束了奶奶的生命。她在协议上动手脚,让爸爸净身出户,连奶奶的医药费也卷走了。爸爸发现这事时为时已晚,钱全部被她的新对象投资到自己公司里了,再也拿不回来了。很快,弹尽粮绝的爸爸只能被迫同意放弃治疗,奶奶走了,爸爸心里的光也灭了。然而,她还敢冠冕堂皇地来参加奶奶的葬礼,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的身体不自觉地动了起来想冲上前去揍她,可爸爸先我一步给了她一巴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狼狈的模样,那张精致的脸在我眼里变得扭曲,奇丑无比。
“真难看。”没人听见我的小声呢喃。
那是我第一次恨一个人。
自那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她。只是听说她被那个男人骗了,那个男人把她的钱卷走后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哭诉无门的她回到了娘家,娘家人也嫌她丢人不让她进门。悲愤的她整日酗酒,后来把身体搞垮了,手颤抖到无法弹琴,连工作也丢了。
而我们家的情况却愈发向上。爸爸似乎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事业迅猛发展,很快便把债还清了。随后他尝试开了家自己的公司,有爷爷的帮持公司很快有了一定的规模,几年后甚至上市了,让我们家在当地重新有了一席之地。
平日里都很难见到爷爷和爸爸,可就在我高中开学的前一天晚上,爸爸特意回来,抓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跟我说:“雪儿,从明天开始,你可以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做一个全新的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从前的自己,一个因贫穷而自卑的女孩,一个因贫穷而被排挤的女孩,一个因贫穷而憎恨世界的女孩,她在向我告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我带上了面具,走向我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