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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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竹跟着阿宝往小巷子里拐，一只手被阿宝狠命地拖着，另一只手则捂住流血的鼻子。温热的血液从头颅深处涌出来，叫他大脑发晕如置云端。他辨不清前方的路，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稀疏的人群从身侧走过。
不知过了多久，阿宝停下来，喘着粗气对他道：“到了。”
李修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不大的面店门口。
“这是哪儿？”
阿宝道：“我家。掌柜的是我娘……”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愤怒的尖叫：“小崽子，你又跑到哪儿去玩啦？现在才回来，你怎么不在外面死了算了！”
肥胖的女人走过来，一把拧住阿宝的耳朵，嘴巴大张，口水雨点般落在阿宝脸上。阿宝疼得捂住耳朵哀嚎。
女人又叫骂了一阵，目光终是落在李修竹身上，见对方衣衫褴褛，不由又向阿宝叫道：“这人是谁？要饭的？”
阿宝正要回答，女人又拿算盘狠狠敲了阿宝两下，阿宝疼得大哭，女人哪管他，嚷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我们自己都吃不起饭了，干嘛还领个讨饭的回来！要是把饭给了他，我们吃什么！你喝西北风啊！”
“娘……”阿宝一面躲着算盘，一面带着哭腔回道，“他不是要饭的。他是原先住在柳先生家的瞎子。”
“瞎子？”阿宝他娘睁着大眼睛仔细把李修竹上下打量，然后又面露怒色，一把揪过阿宝又是两巴掌，“你当老娘是瞎子是不是？这么个好眼睛的人，敢跟我说是瞎子！瞎子，哼，你才眼瞎了咧！赶快给我打发走，给你弟弟洗尿布去！”
“娘……”阿宝很是委屈，往李修竹身后躲了躲，嘀咕道，“我没有说谎。他真是那个瞎子。”
“还赶顶嘴。老娘的话你不听了是不是！”阿宝他娘气得不轻，卷了袖子又要来打。
李修竹急忙护住阿宝，向女人道：“他没有说谎。我不是来要饭的，而且，我以前确实是个瞎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串通好的！”阿宝他娘推开李修竹，揪住阿宝的耳朵往自己面前拖，又重重朝阿宝的屁股上打了两巴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没看见咱家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么？最近也不知怎么搞得，朝廷的人老在这一带转，百姓不敢出门，这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你爹急得胃痛病又犯了，四个弟弟也是一个比一个小，家里几张嘴要吃要喝，你叫娘一个人怎么撑得住？现在你倒好，又领个要饭的回来，你嫌你吃得多了是不是……”一面说着，眼泪流了出来，又不禁用袖子抹了把眼眶。
李修竹于心不忍，拉住她手道：“大姐，我真不是要饭的……”
女人抬起头，含着泪水看了他半晌，陡然问道：“你真不是要饭的？”见李修竹认真点头，又道，“那你是来吃面的？要什么面？牛肉面？杂酱面？鸡丝面？还是素面？”
“呃……”李修竹后退一步，这才发觉肚子饿了。鼻血已经不流，他开始思考头晕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连日未有怎么进食了。
女人期盼地望着他，他扯着嘴角，摸了摸扁扁的肚子，道：“来碗牛肉面好了。最好是只要牛肉不要面……”
“哎好！”女人兴高采烈地擦了擦眼泪，随即又愣住，眨巴眨巴眼睛向李修竹道，“客官，小店是家面店，不单卖肉食……”
“那要不……肉里面加点面条？”李修竹歪着头，讨好似地笑起来。
女人跟着他咧开嘴笑。可在李修竹朦胧的眼中，这女人笑得尤为阴毒。
阿宝抓住李修竹的手，跟着他走向桌边。
哪知女人笑了片刻，突然面色一拧，一把抓过阿宝的耳朵就朝后院拖：“你不准在这待着，还不快去后面帮忙撖面去！”
“哦。”阿宝可怜兮兮地应了声，红着耳朵，向李修竹吐了吐舌头，然后挣脱他娘撒腿往后院跑。
李修竹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想当年，他在梅四娘的手下，也过着这种潇洒自在又悲惨不已的日子啊。一时间，梅四娘的尖叫仿佛在耳边响起，他看见自己像风一样奔跑在阳光下，撞翻了前院的篱笆，摔碎了后院的瓦罐，推倒了梅四娘最心爱的盆景，若大的清平楼内一片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回想着那些美好日子的李修竹无意识地扬起嘴角，又想，这样的日子是从何时结束的呢？从尹堂弘出现的那刻，还是从东龠九皇子造访的那刻，或者更早，从他是尹堂奕的那刻就注定好了？
他用手扶住额头，低低地叹气。扪心自问，在锦王府的日子确实比在清平楼舒适百倍，远离了梅四娘的尖叫、李泽祈的管教，也不用再忍受老师宫黎彤的冷嘲热讽。锦王府是极乐世界，尤其是当尹堂弘不请自来的时候。每一次，那人不期然地出现在面前，他无以言表的惊喜总是被刻意忽略掉，他以为自己不喜欢，而此刻，远离尹堂弘许久的自己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的心，在那个瞬间，跳动得有多么欢快。
欢快。欢快呵……
如若要他在清平楼与锦王府之间做出选择，他定然会无从取舍。想做回李修竹，却又在经历了种种痛楚后贪恋起尹堂奕的好处来。或许他应该把两者都舍弃，这样才能放过自己愉快地生活。倘若此次能逃过劫数，他想，他要重新生活，重头开始，谁也不是，又谁都是……
“面来了。”阿宝红着耳朵，流着眼泪，淌着鼻涕，委屈地把面碗往在他面前，“我娘做的，但我撖的面条。”
李修竹拉回自己的思绪，肠胃立即被面条的香味抓牢。他咽了口唾沫，迫不及待地举起筷子，挑了一大筷面送进嘴里。
“好吃吗？”阿宝两手搭在桌上，眨着眼睛问他。
他糊乱嚼了嚼，然后点头，把面条咽下。哪知热乎乎的食物进入胃里，就像烈性毒药，激得内脏一阵痉挛，他立即用手捂住嘴，脸色渐渐变白。
“你怎么了？”阿宝递了碗水给他，绕到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李修竹硬生生将食物全部咽下，喘了口气，道，“许是吃得太急……噗！”话音未落，一口食物已尽数吐了出来。他忍不住俯首咳嗽，面红耳赤，到最后竟咳出血来。
阿宝吓了一跳，哇地哭起来。
李修竹哪里有空管他，用手按住胸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他大声地咳嗽，如何也止不住。阿宝手足无措，哭得越来越大声，不消片刻又引来他娘的尖叫。
“死崽子，你又怎么啦？”恼怒的女人走过来，正要伸手去揪阿宝的耳朵，一眼瞥见地上的血迹，当即停了动作，尖叫一声，跳开老远。
李修竹额头上虚汗直冒，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他勉强抬起眼，看了阿宝一眼，尔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噩梦纠缠着他。
他看见自己被铁链锁在黑暗的石室里，想逃，却如何也逃不掉。洪天狰狞地笑着，把他溺在水里。他低低地呻吟，身体里全是水，大脑疼痛无比，浑身无力。片刻之后，他感觉自己正在向下坠落，不着边际的黑暗包围了他。等到黑暗散尽，他的面前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尹堂弘站在光里，背对着他向远方走去。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但对方的衣袖从他手里滑脱，越来越远。
不！
他开始哭泣，直到泪水把脸颊沾湿，冰冷令他清醒。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简陋的小床上。
还来不及思考究竟身处何处，阿宝他娘的声音再度传入耳朵：“等他醒了就赶他走！咱们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
“可是，可是……”阿宝的声音里夹着无奈和呜咽，“他伤得很重……”
“这我可管不着。”他娘道，“没准是个朝廷要犯。我们家可不能冒这个险。还有你，以后不准再找他玩！哼，长得跟狐狸精一样，我一看他就不是好人！”
“娘，他是好人。”
“去，你懂什么！就他那样，成天哄着你玩，尽教你些没用的东西，你还真当他对你好呀！那是在害你。”
“可是娘……”
“你闭嘴，去看看他醒了没……”
话音未落，李修竹已起身推门走到了她跟前，阿宝娘当场红了耳根，片刻又笑起来，轻声道：“你醒了？要走了？那好，先把面钱付了，客官慢走。”
李修竹为难地拂了拂袖子，低声道：“大姐，我没带钱。”
“什么？”阿宝娘猛地跳起来，厉声叫唤，“你吃了那么大碗面，不给钱的？！”
“娘……”阿宝拉了拉娘的袖子，小声道，“他只吃了一口……”
“吃了一口也是吃！”他娘怒目圆瞪，跳起来更大声地叫道，“我那么大碗面，煤钱不是钱啊！面钱是不是钱？调料钱是不是钱？还有牛肉，全是上等的好货！娘的！你当老娘好欺负是不是！”
若是以前，李修竹定然要和她吵个你死我活的，但如今浑身虚弱，连听着女人的话都觉得颇为费力，哪里还有力气和她吵。正要拱手好言相告，突然听见门外传来猛烈而急躁的擂门声，顿时脸色苍白，手举在半空不知如何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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