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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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尹堂弘亲率一队禁军闯入了洪府的大门。洪天之母洪杨氏又惊又怕，匍匐在地连呼万岁。尹堂弘顾不得理会，一脚将之踢开，在齐霁零引路下直奔后院石室。
原来，齐霁零回京后，越想越不对劲。熬了几日，终不得其解，才向尹堂弘禀报了此事。尹堂弘将其狠狠斥责一顿，忙带兵来寻。
哪知打开石室，里面空空如也。
尹堂弘愣在当下。走进石室，刺骨的寒意袭上心头，地上尚有血迹未干，此刻这些血早已变了颜色，化成漆黑渐渐融入泥土，奇形怪状的模样，仿佛是对迟到的他最无情的嘲讽。
多么可笑！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人身体的味道，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是他……是他……是他……”他低低地说着，在室内来回踱步。每一寸空气里都流淌着李修竹的味道，尹堂弘无法抑制地想要哭泣。
曾经以为，爱了他七年便是全部，高傲的尹堂弘却没有料想，在七年之后，自己爱他，比以前，甚至比他所能预料到的都要多得多。即使如今的那人乖张又任性，时常与他争吵，也让他头痛不已，但是，分离之后，自己疼痛的心，却总无法克制地要想念那人。明明身边美女如云，然而在尹堂弘的眼中，却没有哪一个，能够与李修竹相提并论。
原来……自己已经爱他如此之深了啊。不在乎他的性别，也不在乎他的性格，更不会因为燕雨桐的介入就停止爱他。
尹堂弘低低地叹息，目光穿过了污秽的空气。他仿佛看见李修竹躺在血泊里，美丽的容颜已经惨白，血不断从身体里涌出，如何也止不了。那原本应该吐出天籁的双唇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原本活泼的身体也颤抖不止。或许李修竹叫过他的名字，或许在生命垂于一线之间时，李修竹的心里亦企求过他的出现。
然而他却躲在深深的宫墙内，自以为是地指挥禁军四处寻找李修竹的踪迹。
那人的心，不止一次地被他伤了，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如今他想补救，却又失去了那人的方向。骄傲的尹堂弘，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深深的挫败感笼罩着他，他攒紧拳头，愤怒又悲哀。
“臣有罪，请皇上责罚！”齐霁零跪在门口，不敢抬头。
尹堂弘摆了摆手，未有应答，而周身的悲伤，几乎要将齐霁零压碎。
齐霁零站起来，狠狠踢了洪杨氏一脚，叫道：“还不快从实招来！人在哪里？”
洪杨氏高声尖叫，眼泪鼻涕一起流：“民妇冤枉！民妇从来不知那人竟是小王爷！请皇上饶命啊！”
“还敢求饶！”齐霁零再将她踢翻在地，厉声道，“你养儿不善，竟如此尊卑不分，胆敢对小王爷下手。光凭这一点，你已是万劫不复！还不快快将小王爷行踪告知皇上，免你死罪！”
“这个……”洪杨氏抬起泪眼，似信不信地望向尹堂弘。尹堂弘负手而立，未有作答，那背影充满了威仪，吓得这妇人再度高声大哭起来。
齐霁零火冒三丈，狠狠扇了她两巴掌。洪杨氏立即收声，然而无奈双颊肿胀，不到一刻钟，再度放声干嚎。
“大胆民妇！皇上面前，还不快住口！”齐霁零拔刀架在她脖子上，道，“从实招出小王爷下落！否则，休怪这刀无眼！”
洪杨氏吓得不轻，又不敢再哭，忍了半晌，才哽咽着小声道：“回、回皇上、大人，民妇冤枉……不不不，民妇也是不知情，才犯下大错。请皇上饶命啊……”
“饶你一命。讲！”尹堂弘终是从悲伤中回神，转身向洪杨氏道。
洪杨氏喘息少许，才捏着手绢仔细讲起了那日经过。
那日齐霁零走后不久，她听得后院传来响声，连忙带人来看。只见石室大门敞开，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从里面冲出来。那东西冲进阳光里，突然停住，捂住眼睛呻吟。他的头发散乱落在肩上，遮住了面孔，鲜红的血注从他身上淌下来，浸湿了衣衫。然而那衣衫，正是洪天之物！洪杨氏惊了一跳，正欲令人上前将之捉住，那东西却兀地抬起头，两只充满血光的眼睛从发丝间显露出来，目光憎恨又狰狞。洪杨氏吓得不轻，双膝无力跌至地上。仓惶失措之际，那东西已向院门逃窜而去。
一干人等花了很长时间才缓过神来，急忙冲进石室，却又再度吓得晕厥。洪天倒在满地的鲜血里，头骨碎裂，血浆迸出，面容早已被地上沾血的烛台砸得粉碎，半只眼珠都掉在了手边。洪杨氏一声尖叫，扑了过去。残缺的身体证实了主人的身份，这叫洪杨氏悲痛不已——同时又愤恨。那东西，胆敢杀了她唯一的儿子！
遂命人即刻前去县衙报案。
“当夜，衙门差人来说，凶手已被捉拿归案，要在今日午时斩首。”洪杨氏讲完，长长呼出一口气，又急忙道，“皇上，民妇确实不知那人就是小王爷，再说，杀他的是吴知县，与民妇无关啊……”
“午时……”尹堂弘未有理会她后面的话，抬头望天。距午时仅一刻钟，当下不再犹豫，率先迈出门去，边走边道，“齐霁零，摆驾刑场。”
齐霁零急忙应了，丢开洪杨氏，跟在尹堂弘身后翻身上马。禁军尾随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刑场进发，仅留了洪杨氏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刑场距洪府不足半里地，尹堂弘快马加鞭，一不到一刻钟便已赶到。然而刑场空空如也，除了几个凑热闹围观跪地接驾的百姓外再无他物。
尹堂弘愣在当下，眼眸渐渐变冷，手捏紧缰绳，半晌道：“齐霁零，派人回去杀了那女人！”
齐霁零急忙应了，差人去办。未有喘息，又听尹堂弘道：“把此地知县给朕带过来。”
“是。”
未到半柱香工夫，吴知县被带五花大绑至刑场。此人一见得尹堂弘面，吓得不轻，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任人提拉也前进不得半步。
尹堂弘冷眼看着，也不上前，只管骑在马上高声问道：“人呢？”
“人？下官不知！”吴知县哆嗦着应声，一不小心咬了舌头，立即痛得呲牙咧嘴，尾音消失在惨叫里。
“混账东西！朕没工夫陪你聊天。人呢？锦王府小王爷现在何处？还是说，你已经大着胆子把他给处决了？”
“小、小王爷？”吴知县闪烁着眼眸，吓得大脑不清，半晌才理清话头，道，“是有那么一个人自称小王爷，但下官听说，小王爷双目失明，而他的眼睛，清明得很，再者，他又是杀了洪大人……洪天的元凶，下官未敢相信，令将其于是午时处斩……”
“你好大胆子！”尹堂弘暴怒，策马上前，马蹄毫不留情将吴知县踩倒在地，而后本人挥下一鞭，打得对方皮开肉绽。
吴知县自知有罪，未敢哼一声，反而急忙爬起，哆嗦着跪得笔直，又道：“皇上息怒。小王爷今晨已于大牢逃脱……”
“现在何处？”
“往东北方向逃去。下官已派人去寻……”
尹堂弘未待他说完，弯腰用鞭子抬高他的下巴，厉声道：“带路。”
吴知县愣了少许，尔后迅速回神，忙道：“是……是，下官这就带路……”
一行人再度行色匆匆，往小镇东北方而去。
东北有山，山高万丈。李修竹站在悬崖边上，目光凶狠地与一队衙役对峙。衙役个个手里持了弓箭，箭尖瞄准了他。
李修竹站在风里，破碎的衣衫连着散乱的发丝一起飞舞，身后是悬崖的雾气，扑得他后背发凉。他站着，不想动，也不想求饶。心底深深地清楚，一切的妥协于他都是多余的。伤口没有痊愈，反而更重，虚弱的身子勉强挺立，他深知自己无法支持多久。然而对峙又是必须的，因为只有这种无声的对峙才能令他多活一小会儿。
他望着虚空，目光飘浮，脸上呈现出一种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悲伤。
他本是市井无赖一个，从来都不是什么人物，名不见经传，死后也定然不会被人记住。然而，一切的一切，在尹堂弘出现的那刻全变了模样。他一夜之间成了锦王府小王爷。天知道这有多荒唐，于他而言就像梦境一样。可如今他要死了，他是该以李修竹的身份死去，还是以尹堂奕的身份？他摇了摇头，连自己也迷茫了。也许死了才好，死了才不用去想这么麻烦的事情。
他望着远方，低低地叹息，又轻轻地笑。
为首的衙役看了他半晌，而后举起手，向身后的数人命令道：“放箭……”
“住手！”突然，一声厉喝冲破了空气，落在众人头上有若雷霆万均。
然而，为时已晚。箭已射出，其中两支，穿过了李修竹的肩膀。李修竹向悬崖下坠去，目光越过众人头顶，落在熟悉又陌生的帝王脸上。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纸扔向尹堂弘，而身体，却急速地下落。
黑暗的崖壁很快阻断了他的视线。他闭起了双眼。
——尹堂弘，无论是李修竹，还是尹堂奕，都在此刻与你远离。从此以后，天人相隔，再不相见。然而，李修竹应该感谢，在死前，在双目复明之后，还能再见你凝视着我的眼。在你的眼里我看到了爱情，于是，李修竹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执著是多么可笑。我爱你，便不应该在乎你身边是否躺着别的女人。倘若我不在乎，或许我们就不用分开，而我也不用经受如此多的苦难……但是，一切的后悔都必须在此刻终结。我再不能和你争吵，而你，也将在不久的未来和你的女人渡过余生。所以，永别了吧，让我喜欢又让我憎恨的尹堂弘……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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