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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   李修竹变成了尹堂奕,如此突兀的转变叫锦王欣喜——却又害怕。生怕哪天这小祖宗又变回脸去,甩甩袖子走人。但这一天迟迟未到。李修竹安分了不少,学会了谦卑,学会了恭敬,说话轻声细气,做事也不再出格。只是那平静的面容里,多了一份谁的也看不懂的哀伤。有时候,他会蹲在角落里,呆呆地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整天。有一回,锦王从他身后走过,听见他喃喃自语:“连蚂蚁都有家,可是李修竹呢?”

      那个瞬间,锦王似乎明白了,这孩子的乖张任性,不过是在掩饰内心的脆弱。失去了七年的记忆,突然在某一天醒来被告知了身份,任谁都会大吃一惊吧,何况是过惯了自由生活的李修竹。李修竹不知所措,找不到释放的方法,万般无奈下才用刺猬的利刺伪装了自己。然而当一切的喧嚣都沉寂,他便明白,他的吵闹,不过是秋蝉垂死的挣扎,于事无补。所以他回复了本性,或者,变本加厉地封闭自我。而顺从,亦不过是他保护自己的另一种方式罢了。

      这样的儿子让锦王蓦地心疼,本来想请京城最好的老师来教他些规矩,如此一来,却将此事一拖再拖。

      不觉就到了宴请群臣的日子。

      这日正是立夏。南国的夏季来得有些早。烈日当头,地面的暑气渐渐浮上来,午后一过,更是湿热难耐。过了七年北方凉爽生活的李修竹只穿了件长衫,却仍是热得满身大汗,连心情都随之烦闷起来。

      桑晓看他来回踱步的焦躁模样,不免担心,小声从旁提醒道:“殿下,今日来的可都是朝堂上的贵客,您可千万别又惹出什么事端啊。”

      “知道了。”李修竹烦躁地摆摆手,“现在离晚宴还有多少时间?”

      桑晓看看天,回道:“大概一个时辰。”

      “好。”李修竹点头,“时间尚早,去打桶水来,我要沐浴更衣。”

      桑晓连忙应声去办。因着今日贵客临门,还特地往水里撒了些清香的茉莉。

      李修竹洗完澡,穿好衣服,这才出来去了前院。其时,大人们已陆续到齐。锦王领着他,一一引见。李修竹耐着性子微笑,颇得了些赞誉。

      最后一个来的是郦王。

      寒暄过后,李修竹拱手道:“上次的事,多谢郦王爷了。”

      尹堂弢仍是温和地微笑:“不过举手之劳的事,你倒挂在心上了。”说完令小厮送上贺礼。

      李修竹双手接过,铜质的指环在最后一抹天光中犹显夺目。尹堂弢微微皱了皱眉头。

      锦王笑道:“时辰不早,请郦王爷入席。”

      尹堂弢这才收回目光,随着父子二人向内厅走去。厅内灯火通明,明亮的烛光照得人脸愈发神采奕奕。进入内厅,便发现里面早已挤满了前来赴席的大臣。锦王为人谦和,在朝中的人脉甚广。多半以上文武官员皆有应邀。

      众人又是一番寒暄,正要入席,却见守门的小厮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王爷!”小厮叫道,“皇、皇上来了!”

      锦王一惊,忙与一干臣子起身迎驾。

      尹堂弘着一身便服,身后的随从也只有瘸腿的王春陀一人,想来只是来凑热闹。但他说出的话,却叫锦王措手不及。

      尹堂弘厉声道:“锦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朕结党营私!”

      锦王叫苦不迭。今日之事,早已于日前奏明皇上,皇上也已点头应允,怎么如今……不明所以,干脆低头不答话。

      其余众人连忙高呼万岁。

      尹堂弘又道:“既然诸位爱卿都来了,朕就暂且饶过你这一回,下次……”上前一步,俯在锦王耳边轻声道,“记得发张请帖给朕。”

      “啊?”锦王抬头,正想问个明白,却见那人大步向前走了。

      尹堂弘走几步,眼前便是李修竹跪得笔直的身影。李修竹低着头,垂下眼睑盯着地面,颀长的后颈裸露出来,稍稍透着茉莉的芳香。

      尹堂弘不由停下,对他道:“听说你规矩了许多?”

      李修竹抿着嘴不答,头埋得更低。

      尹堂弘转转眼珠,又道:“看来是规矩了一些。不过你太规矩,可就不好玩了。”

      李修竹淡淡地笑。面上拂过一阵清风,再抬头时,尹堂弘已经走远了。

      尹堂弢拍了拍他:“别挂在心上。皇上只是说说罢了。”

      李修竹又笑,轻声道:“一句话而已,听过便忘了。”

      两人站起来,随百官进入内厅。尹堂弘自然坐在上首,其下是锦王和李修竹,其余人等,按文武分居两侧,依照官品坐下。尹堂弢的位子在李修竹旁边,走过去时,顺手帮他拉了一把椅子。

      细小的动作看在尹堂弘眼里,忍不住微微皱了皱鼻子。

      众人坐定后,晚宴开始。

      十六名歌舞姬鱼贯而入,行了礼,各自散开,手臂一挥,跳起舞来。丝竹箜篌声随即响起,清泉一般优扬的音律萦绕在众人耳畔。百官不由得拍手称好。

      李修竹跟着轻赞道:“这乐师的造诣可真不低。”

      尹堂弢侧头,小声对他道:“这是宫廷乐师,小的时候不慎弄瞎了双眼,只能靠耳朵听事。久而久之,听觉变得灵敏。后来开始学音律,也全靠了这一双耳朵……”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修竹又都会些什么?琴、笛、还是……”

      “这个……”李修竹手一抖,嘴角抽搐,“早几年,学过一些琴艺……”天知道他那几年是怎么混过来的。每每李泽祈请了琴师来教他,他总有本事让别人哭天喊地地冲出门去,从此再不敢来。日子久了,就连最低劣的琴师听说学生是李修竹,也会二话不说卷铺盖跑路。

      不学琴艺,李修竹的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想起当年的荒唐事,他不由轻笑。尹堂弢好奇,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李修竹看他一眼,犹豫半晌将当年那些事一一道出。尹堂弢笑得不轻,差点没捧了肚子钻到桌子底下去。

      一边尹堂弘看他二人有说有笑,眉头皱得更深。待歌舞姬退下,便清清嗓子,高声说道:“今日看各位爱卿相处如此和睦,朕深感欣慰,不由想起一件事来。”

      百官立即止了喧闹,正坐危襟静待下文。

      尹堂弘又道:“记得朕小的时候,有一回适逢父皇寿宴,宴席上两位大人为了争一幅对联吵得不可交,任谁劝都无用,父皇更是大怒。就在此时,大殿内突然响起一阵琴声,那琴声优扬宛转,很快抚平众人心头的怒气,两位大人不再争吵,反而谦卑相让。那弹琴的人——郦王,你还记得么?”

      尹堂弢急忙起身,恭敬回道:“回皇上,臣记得。那弹琴的人,正是年幼的小王爷。”

      李修竹心头突地一跳。众人闻言亦是哗然。

      尹堂弘微微一笑,再说道:“今日是为庆贺小王爷失踪七年后归来而办的宴席,理当小王爷是主角。不如请你为诸位抚琴一首,如何?”

      锦王连忙起身,拱手为李修竹推托:“皇上,小儿失踪七年,对琴艺自然生疏不少,如此苍促抚琴,只怕会污了圣上清静。”

      尹堂弘摆摆手,道:“不妨。七年前的尹堂奕已经能将琴抚得出神入化,七年后,想必更是精进不少。诸位爱卿说是么?”

      百官连连点头,目光里尽是期待。

      李修竹苦笑,站起身,令桑晓去准备。少顷,桑晓捧来府内珍藏的上古伏曦琴。李修竹坐到琴前,私下叹息:“真是可惜了一把好琴。”手指在琴弦上方停住,迟迟不肯落下。他抬起眼,正见尹堂弘狡黠地冲他眨眼,方知中计。尹堂弘哪里是想听他弹琴,分明是想看他出丑。于是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狠下心肠抚上琴弦。

      顿时一阵刺耳的噪声划破长空,直叫众人心头一紧。

      尹堂弘用手托着下颌,笑道:“朕记得,那时小王爷弹的是一曲《幽兰》。现下仍请小王爷弹那首吧。”

      李修竹皱皱眉头。依稀记得这《幽兰》好像是自己学过的,于是暗暗吸口气,手指用力弹起来。

      琴声断断续续,像有把钝刀在弦上割,一下,一下,震得众人耳膜发麻。有武官实在忍受不了,捂着耳朵大喊:“这是什么琴!连我这不通音律之人听着都想拿刀抹脖子了!”

      旁边立即有人接口道:“还拿什么刀!就这琴声,过不多久都得把脖子割断。”

      李修竹咬着牙,望向上位的君主。见尹堂弘正挑衅地笑着,丝毫未有半分让他停止的意思,不由心下一阵怒火,手下扬出一道长长的破音。

      “啊!”有位老大臣被吓得不轻,惨叫一声捧着心口从椅子上摔下来。

      李修竹立即停下,迎着众人鄙夷的目光,窘得满脸通红。

      老大臣气喘吁吁,匍匐上前,向尹堂弘哀求道:“皇上,老臣斗胆,请皇上令小王爷快快停止。”

      尹堂弘淡淡扫他一眼,眼里笑意更浓,对李修竹一字一句道:“尹堂奕,不许停。”

      李修竹张口想说什么,半晌终是忍住,再度垂下眼睑,认真弹琴。

      但无论他如何认真,那琴声的刺耳丝毫未有改变过。李修竹面上常态,私下却是将众人的窃窃私语都听进了心里去。

      “这位真的是小王爷?怎么和几年前相差甚远?”

      “可不,听说还是在风月之地长大的。”

      “锦王这回可是颜面扫地了。”

      “哪呀,早就扫地了。听闻前些日子,小王爷在宫里大闹了一番呢,连太后都被气倒了。”

      “果然是品性不良。看这俊俏的模样,别是被人睡过。”

      “难说,那种地方,被万人骑都有可能。我可听说,这些兔哥儿,手段多着呢,这不把皇上也……”

      “嘘,这话可不能说!杀头的事呐!”

      声音渐渐小下去。李修竹的手在颤抖。他咬紧下唇,再抬起眼,望向尹堂弘。尹堂弘淡淡一笑,举起酒杯,用袖子遮住,一饮而尽。

      李修竹摇头苦笑,手不敢停,良久终于将这曲子弹完。众人长长舒出一口气,犹若死里逃生。

      安静了片刻,尹堂弘又道:“尹堂奕,坐到朕身边来。”

      李修竹怔了怔,缓缓行礼,尔后毕恭毕敬走上前,在尹堂弘身边坐下。

      “果然是规矩了不少。”尹堂弘轻轻道,目光却不落在李修竹身上。“怎么,现在不说自己是李修竹了?”

      李修竹耐着性子微笑:“回皇上,皇上金口玉言,连您都说小王是尹堂奕,小王还有什么理由反驳?”

      “很好。”尹堂弘冷笑,“现在学会不用‘你我’称呼了——朕倒要看看,你这样还能逞多久!”

      正说着,有小厮捧着几道新鲜的菜肴上来。尹堂弘眨眨眼,手腕轻转,将一道清蒸鲈鱼推到李修竹面前:“赏你的。”

      李修竹谢恩,却坐着不动。

      “怎么,不想吃?”尹堂弘挑眉。

      李修竹道:“回皇上,小王对鱼过敏。”

      “吃了它。”尹堂弘只作不闻,淡淡道。

      “回皇上,小王不能吃鱼。”

      “吃了它。尹堂奕向来不会惧怕一条鱼。”

      “回皇上,人是会变的……”

      “吃了它!”尹堂弘猛然怒吼,“全部吃完,不许剩!”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直直向李修竹射来。李修竹的脸倏地红到耳根,顿了半晌,才咬牙道:“多谢皇上。”举起筷子,夹了片鱼肉,挑出里面的刺,皱着眉头吞下。

      尹堂弘斜眼乜他一眼:“谁让你把刺挑出来的。朕说了,全部吃完。”

      李修竹的手不自觉地发抖,见对方正做个请的姿势,所有的反驳便化为了乌有。他叹口气,把挑出的刺一并夹进嘴里。

      这一盘鱼肉吃得极慢,每吃一口李修竹都刻意忍耐。但他忽略了,身体的反应是如何也控制不了的。吃到一半,他的指尖渐渐泛起了细小的红疙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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