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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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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落日西斜,远方的暮色从天边晕染向四面八方。画桥在余晖下渡上一层温度,河面泛起了粼粼波光。
烟柳朦胧上一层暖色,远处的酒旗卷舒,酒楼里临窗的地方坐了四五个气度不凡的青年人。
苏黎趴在窗口望着泛舟的歌女,旁边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她瞧着热闹便凑上去,随口问道:“这几日诗社结集出来喝酒,怎么不见孙大哥如此这般好景,不出来倒是可惜了。”
“苏家妹子还真是消息闭塞,”一个文质彬彬的公子抬眸接话道,“自从那姓孙的看上人家杜大小姐,不是天天在家作曲就是登门拜访,什么时候还记得这帮兄弟?”
“听陶兄这话是对致峪不满了”苏黎眼眸里透露出些狡猾,像只小狐狸,“自从在前些日子家宴上,致峪随手一曲,孙大哥就魂不守舍了,咱们又何必在这儿怨他美景哪有心上人重要,不看也罢。”
那公子拱手打趣道,“岂敢岂敢,孙云夕一个琴师,就怕人家杜家大小姐看不上,咱还敢不满?”
推杯换盏之后便是沉默,苏黎盯着门口有些出神,直到天色沉下来,隐隐有些星子闪烁,清亮的月光映在觥筹。她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来,默默盯着门口发愣,直到那抹浅浅的影子投入她的眼眸。
那女子进入酒楼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惊叹,她的绝美容貌,她的出尘气质,她的举手投足,无一不吸引旁人的目光。那女子虽不施粉黛,仍面容清丽姣好,从远处走来,像是携了一池月光。
“暮雪,这里!这里!”苏黎不顾形象地站起来,夸张地朝着女子的方向挥手。陶湛瞥了一眼苏黎,又瞧瞧暮雪,只得劝道,“苏家妹子,快坐下罢,如此顽劣可是嫁不出去的。”
“陶二哥可净会欺负妹子,”陆徵合了手里的扇子,“如此说来陶二哥不也是没有姑娘喜欢,莫不是这嘴太毒了”“陶某所言都是事实。”陶湛勾起一抹笑,“如今的大小姐都个个端庄得体,素与苏家妹子交好的几位也是如此,我说顽劣之徒嫁不出去,有何错。”
“陶兄自然是对,可是又有哪位姑娘喜欢陶兄如此说教”暮雪带着笑,樱唇微张,“见过诸位公子。”在苏黎还没回神之时,她便拉着苏黎上了楼,“今晚适合赏月,楼顶观赏又最佳,诸位公子,暮雪和阿黎先走一步。”
“姑娘们的事还真是捉摸不透。”陶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还真是便宜冬云了,这才到江南几日就遇上心悦的杜姑娘”“人家好命,且不像你一般嘴毒。”陆徵拿起扇子,笑得儒雅却又带了那么些深不可测,“说起冬云,我倒是想起几日之后,左兄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再来这里一聚可好?”
烟柳画舫,佳酿知己,何等荣幸。”沈琼开轩望着月亮,“待到苏黎和安姑娘下来,不如行酒令写月字如何?”
“沈弟何时不想着作诗若是心里有了题,那便快快记下来,两位姑娘定是欢喜。”几人便铺开纸来,细细研墨,待着二人下楼。
楼阁上的风光自然是无限好,只是这雕花栏柱、流彩飞檐,都抵不过那一轮明月和那个如月一般的女子。
“第一次见面就觉得阿黎不似寻常女子。”安暮雪轻声呢喃着,似乎在自言自语,却又是说给苏黎,她特有的南方口音很好听。“别人说女子,多是说女子如水般柔,如璞玉般纯质,或是如花一般美貌,亦或是如冰雪一般高洁,但是妹妹你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苏黎觉得好笑,自己本来就没奢望着与普通女子一样,却又想知道在他人眼里,自己是个怎样的女子。“阿黎像云,飘忽不定,无法琢磨的云。”暮雪摩挲着手上的镯子,一席话让苏黎有些怔怔的。
“其实,暮雪像月亮。”苏黎伸出手,比划着高处的一轮月,“可能是性子比较像吧,就像清辉一样,怎么说……我也不清楚。就是感觉像……”
暮雪叹了一口气,垂眸道,“阿黎,我从来不是什么明月……也不想做什么明月,本以为阿黎是懂我的……也许是我性子孤僻了罢。”
苏黎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望着月亮,而两人又的确没有什么言语了,静默了一会,苏黎启唇,“过几天左兄就要回来了,还有一位故人也要同归,暮雪可愿一见”暮雪点点头,“是阿黎的朋友,自然是要见的。”
两人又是静默不语。
其实苏黎对暮雪知之甚少,只知道她是安家的庶女,被大夫人逼着进了点香阁当歌女,对于暮雪的其他事情,她是一无所知。
她忽地想起第一次见到暮雪的时候,约莫是三四个月前,她同各位兄台到游湖泛舟,正碰上了暮雪在船上献唱,不由得停住瞧了一会儿。纵然见过不少碧玉闺秀,但是有如此出尘气质的实在少数,她便记住了那个歌女的名字——暮雪。她人如其名,带着些雪的冰清,但是又没有拒人千里寒,反倒有些冰雪消融的暖意,“暮雪”还真是个好名字。
泛舟归来,正巧又遇到她,一个富家公子纠缠着她,言语上侮辱着她作为歌女的身份。
苏黎自然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两人就这样结识了。
想到此处,苏黎还是有些不解,侧身问道,“暮雪,当时我是穿着男装出游,你是怎么发现我是个姑娘的?”
“阿黎,一人在外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她笑起来也动人,明眸皓齿,“当时你与众人出游,虽然故作潇洒,可是与诸位公子还是刻意保持距离,反倒与杜姑娘比较亲近,一个人的服饰可以改变,但是她内心潜在的性子是无法改变的。”苏黎听着,觉得在理,没想到暮雪继续说下去,“其实还有一点,当时钱公子说自己是富商之子,你当时不仅面无惧色,还一脸嗤之以鼻,想来能如此的,便只有大户人家了。可是各位公子都文采斐然,定不会与普通商贾人家交好,我便推测你定是书香门第苏家的人。但是苏家如你这般年龄的公子都在外学习经商,我便断定你是苏家的小姐,如此说来,可否有理?”
“暮雪真是冰雪聪明!”苏黎心里赞叹这位奇女子,不仅容貌出众,还通达人情世故,只是她的出身,可惜了……
两人下了楼,已经没了题诗的兴致,和各位道了别便各自散去。
“我非天上月,亦非水中影。”苏黎路上却突然想出这非诗非词的一句话,她望着天上月,冷清的月光让人觉得自外而内的寒气,暮雪……的确不是那月,也不愿做月的虚影。
几日过去了,春似乎彻彻底底的别过,隐隐有了些夏日的意味。“如今春去的也是早了……往年可不是这样。”苏黎走在暮雪和杜致峪的中间,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苏家妹子,你看看两边的姑娘,哪个似你一般聒噪如此絮叨,真是是蠢笨至极。”陶湛还是毫不客气的说话,引得各位又是一阵笑。
孙云夕跟在杜致峪后面,他不知道致峪有没有明确心意,如此举动有些妄然,一个姑娘自然不会去回应或者拒绝,只留他一人在心里煎熬般揣测。
“哎呀,两位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要赶不上了!”苏黎扯住了杜致峪,“你们这早到一会儿也是多等一会儿,难不成咱们早到了,左兄的船还能早些到?”
“妹妹说话真是有趣,”暮雪停下等着她,“阿黎倒是直爽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让人好生羡慕。”
一行人在渡口等了许久,苏黎扯了柳条编成圈儿,顽笑般戴到暮雪头上,“瞧瞧,暮雪姐姐是美人胚子,就算戴柳条也是比寻常女子好看!”
远远看见一叶扁舟由远及近,左一和另一人走下船,向诸位一一问好。那人名叫冯千山,生在书生之家,于是人便称他为冯生。只是这人科考多年未中第,今年又是无奈返乡。
“这位是暮雪姑娘。”苏黎介绍道,“说起来暮雪姑娘和冯兄也是有缘,“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二人姓名来自同一诗句,妙不可言。”
冯生却是只直愣愣地看着暮雪,左一上前唤他,“冯兄,此番归来定是要与好友一聚,其余的事情就不要想了。”
“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冯生此话一出,引得陶湛大笑,“兄台,这些话说多了,兴许姑娘们都腻烦了。”
“也许我与公子的确是在哪里见过。”暮雪却也看着他,“也许不一定非要见过吧,冥冥之中,亦或是前世。”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这边新酒楼吃酒,那里的景色真是好看。”苏黎又扯着杜致峪跑远。“冯某不才,刚刚一番话发自肺腑,绝不是有意轻薄姑娘。”冯生解释道,暮雪笑了笑,“我都懂。”
一切都不在言中,再多的话语比不上这样一位姑娘的笑。
“世间之人,一定要靠着科考才能谋取一官半职吗难道只有做了官才是真的文人踏雪寻梅,感风吟月,岂不快活自在”冯生一声长叹,引得暮雪回头,“可是公子难道不想谋取一官半职世上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公子难道从未羡慕过”
冯生一时语塞,半天居然红了脸,“我对姑娘不敢妄言,这份心思不可说无,只是我想着天下苍生。我并没有达到荣辱不惊、超凡脱俗的境界,但是我想,如果有朝一日能够改变些什么,冯某愿肝脑涂地。”
暮雪轻笑起来,“公子虽为读书人,却气宇轩昂,像极了江湖侠士。”“其实姑娘也很不同。”冯生抬眸望着暮雪,他不知道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子为何令他沉痴,“姑娘像竹,像岩缝里的竹。既然已经生长在岩缝,便随遇而安,但又不屈于命运,身在风尘却是一个不染烟火的仙子。”
暮雪对此人的言语很是感兴趣,本以为冯生是个迂腐儒生,没想到竟是个风流才子,暮雪没想到一介书生能如此通透,暗暗对此人有了些好感。
酒过三巡也算为他们接风,席间抽起了花签行酒令,“正好让冯兄展示才华,给大家瞧瞧。”左一把笔交给了冯生,他也毫不推脱,挥笔写下洋洋洒洒一篇长文,众人凑上去看,他歌颂的正是竹。
暮雪神色已经带了好些讶异,待到众人读毕,她才上前拿起细细品读。她慢慢读着,不知不觉眼里却盈了泪,心里没有多少悲哀和感慨,却觉得这竹写的就是自己,泪水便情不自禁扑簌簌往下落。
“是我写的哪里不对吗惹姑娘伤心了。”冯生上前宽慰,暮雪却只是擦泪,“不是公子的事情,暮雪失礼了。”
“与晟兄,你可觉得冯兄和暮雪有缘”杜致峪和苏黎坐在一旁看二人谈诗,觉得二人乃情感上的知己,似乎不需要多少言语就能知晓对方的意思,不由得感慨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俩啊,挺有缘吧。”与晟看着远处冯生和暮雪,他倒是从未见过冯千山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平日他不屑与其他女子谈天,说她们小家子气,而今日与暮雪着实是投机。
“两位,别再聊下去了。”苏黎笑着上前,“隔墙有耳,勿商国是。”二人知道了苏黎何意,笑了笑便转移话题。
她誉他词写得好,他夸她冰雪聪明,她赞他心怀家国,他称她不让须眉,只是短短一瞬,二人心里便全是彼此。
都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暮雪很久之后都记得她与冯生初见的那天,风是暖的,春天来得是早的,那人笑着说她不同寻常。
从此的春色便只有三分。
七分归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