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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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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靠城外,住着底层下九流的人,不同于内城王公士族所居处屋檐层层叠嶂,汉白玉石为阶,琉璃瓦片为顶,也不同于位置靠里城些的夯土打实辅以碗口粗细圆木做梁柱的屋舍,这处就只有简陋的茅草屋,一眼看过去低小、狭窄。
而在最靠外城一圈的狭小巷子进去,破烂的屋顶铺着晒干的野草、麦秸,一个风一吹就能散的茅草屋。邺阳城是国都,一国最繁华之地,实在难以想象有这样的地方。这是秦野家的祖宅,因为在秦野户籍下,所以他们这群小乞儿才没有被赶出去。
如今这里住着十几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小乞儿,算起来秦野好歹还有户籍,而其他人就真的是无户无家。
他们年龄太小,最大的就是一个十二岁,只比秦野大一岁的一个男娃,最小的才六岁,他们只能靠乞讨为生,而且还要机灵些才行,不然讨来的东西会被年龄大些的乞丐抢去。
秦野是这群人里的领头人,所有人都听他的,不仅是因为他让他们有了个遮风挡雨的住所,还因为他的脑子最聪明,听他的往往能多讨来些吃的。
所有人乞讨来的东西都由秦野给所有人分配,大家都信服他。
由于偏僻,地势比较隐蔽。
而今天这里竟然来了一个穿着华贵的人。
“谁是秦野?”一身黑色中袖袍服的男人,带着黑纱帽子,面庞阴柔,声音尤其尖锐刺耳,落到耳朵里有些怪异。
可真是奇怪。
大家面面相觑,神情中带着防备。年龄小的孩子藏在大些的孩子身后,怯生生地望着他。
秦野也望着他,纯黑的眼睛深邃,然后不发一言地站了出来。
瘦小的人竟然叫宦官看出一股气势来,自有一股仿佛千军万马所挡也不怕的孤勇。
长公主殿下找的人果然不会是平凡人,这宦官三十多岁,是华仪长公主府的人,出自宫廷。这样在宫里活了半辈子,还能被太后挑出随着长公主出宫建府的都是成了精的,最知道什么人不该得罪。
见此,他对秦野的态度更加温和,“有贵人看中了你”。
“你小子的福气到了”忍不住他又感叹了一句。
天边金灿灿高悬空中的太阳昭示着他的命运从此如旭日当空冉冉升起。
华仪长公主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所出,先朝嫡公主,出身尊贵,明渊帝都曾在华仪长公主面前俯首帖耳,只是可惜,先帝子息不顺,最后皇位只得由侄子继承。
眼前的女人一派尊贵,极致的白和红相间的织锦广袖襦裙,一条细纱披帛秦野见所未见,只知道华贵极了。
他不敢抬头细看,只垂着头,心下生怯。
祁茵看着眼前的小乞儿,实在是太脏,一身粗麻葛布衣裳破破烂烂,让她见识了什么才叫衣裳褴褛,披散的头发打结,像稻谷草一样,半遮住脏污的小脸看不清五官。
这样子实在让人想不到会是十几年后把控了朝政的权臣。
阜阳候出身草野,算无遗漏,一计万金难求,明渊帝闻其名声特召其为官。其甫一入朝如游龙入水,晋升速度极快,是正真有大才能之人,短短数年蚕食世家把控在手的权利,打破士族当权,直到后来权侵朝野。谁都不知道他幼时其实还当过乞丐,就是面前这个邺阳外城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小乞儿。
嫡公主的身份确实尊贵,但当政的即不是自己的亲爹,又不是亲哥哥,只是宗室过继来的嗣子,并且他还有自己的亲妹妹。祁茵和桐俞不和,她就是看不惯她不过一介二品的郡主却处处与自己一个超品的嫡长公主卯劲,就仗着有个过继后成了皇帝的亲哥哥么?
如果不是明渊帝过继成皇帝后怜惜亲妹没了母亲,担心她在王府被欺负,她一个王爷所出的庶出女能得封县主都算不错的了,还敢在自己面前较劲。
明渊帝实在不是个圣明的皇帝,按照这样下去将来哪一天桐俞怕是要骑到她头上来。
实在不能指望别人。
她将还是乞儿的秦野带回来好好养着,这样将来的荣华富贵就有保障了。
高床软卧,锦衣华服,珍馐美食,她的追求便只有这些。
穿书便穿书好了,只要不落得青灯古佛,粗衣素食就好。书中朱太后驾崩后不过五年,没有了依仗的华仪长公主多次冲撞圣驾,惹恼了明渊帝,后来被人设计丢了丑,便以有失皇家颜面被一纸圣旨丢去了清修。
说到底就是失了势。
她绝对不要落到原本的下场,她一定会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一辈子,永远做那张扬跋扈,令人羡慕嫉妒的嫡长公主。
“你就是秦野?”乌木的软榻,柔软丰满的身子躺在上面,软玉生香,青丝如墨,雪肤如玉,面容似娇花,恍如神仙妃子。十六的女子身子便婀娜多姿,玲珑有致,该丰满的地方丰满,该纤细的地方又纤细,加上精致艳丽的面容,晃人心神,摄魂夺魄,如要人命的妖精。
声音甜腻如掺蜜糖,又娇又软,开口直教人酥软了半边身子。
秦野不由满面通红,像是毛刷轻擦过心尖,然后他像是不由自主,抬眼望去,倏忽间目光犹是被火燎到,急急收回视线。
实在明亮华贵逼人到让他不敢直视。跪在地上,双手掌心朝下置于身前,俯下身额头抵着手背,呈五体投地的大礼应道“诺”,嘴唇嚅嗫,只发出这一个音。
先帝嫡长公主,完全受的住这样的大礼。
各种规制秦野粗粗了解一些,最主要他五感强,精算,根据邺都大小可以算出这里范围靠大衍宫廷,而且......路上反应过来那声音尖锐的男人应该是出自内宫的宦官,其余种种还有更多,再辅以年龄。
真是机灵聪慧,凭着观察有这样的眼见力行此大礼。这时的秦野应该还不怎么识字呢,不该认得牌匾,所以说他聪慧。
五体投地这样的大礼一般人反正受不起,除非是不要命了。
这样想来,这个瘦小脏污的小乞儿仿佛灵魂中冒着不堪的外表、装着都掩盖不了的不一样光彩。这可是她以后快活日子的保障。
丝绣锦面华扇坠流苏坠子轻扇,似漫不经心,“你起来吧”。
实在是担心将人跪坏了,瞧着样子怕是底子虚,汉白玉石砖铺就的地面,跪在上面久了万一进了寒气怎么办。这年头的夭折率太高,小小的风寒都可能要走一条命,她将人带回来可不是为了折磨的。
秦野听话地直起身“诺”,他身形有些瘦小,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不少,小小的孩童样,长手长脚,整体的比例看得出以后个子会很高。
青铜猊兽眼镶红宝石香炉缓缓升起缭绕氤氲白雾,清雅的不知名香蔓延在鼻翼。
叫起了人实在无话。
“今后你便住在长公主府”
从这话知道确实如他所猜测,低映的眼睫颤动,心下一瞬平静,感觉手里不知何时起的汗凉津津的,耳尖的红色已经退散。
虽然已经猜出,但这样的人完全是他难以企及的,明亮的屋舍,华贵的摆设,这一切清晰起来,手脚顿时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披着的脏污破碎麻衣像是硌到了身上一样,又恍若千斤,心下窘迫,羞怯赫然。
祁茵说过这话然后不曾给什么解释,氛围又有些静,“城西那些乞儿你若想,便找舒女官安排”,那里的人都是他以后的追随者,最初的班底。
除了将人带回来,她不干扰他别的,完全随意就是。
只是给他提供了更便捷的路,有的人总会最大限度努力向上爬,注定将来会站在高处。
她将人拉到她这里,以后秦野出仕天然便是她阵营的人,反正别人总会这样看,她既是靠山,两人互利互惠。
朱太后去后明渊帝以及其他人总会有所忌讳,轻易不能动她。
闻言秦野实在有些诧异,他惊觉她对他的态度有些过好,黑眸里闪过些许疑惑“谢长公主恩德”。
祁茵想着,将人留在身边培养些感情最好,想想也不能直接就将人丢远了。
“我身边正好缺个暖脚的,将人带下去洗漱,若是长的看得过去就给我暖脚好了”,反正她是娇惯跋横的先帝嫡出长公主,行为再怪都能理解。
原来竟是对一个暖脚奴这么好的么?秦野心下微怔,晒然。
然后自有使女将人领了下去。
秦野随着一个浅绿襦衣绿裙裳的使女,她走的不急不慢,正好是他能跟得上的速度。
身影渐渐远去。
随着他们离去,祁茵藏在襦裙里的脚慢慢伸了出来。脚背形状线条流畅,柔美纤细,上好的瓷器一样瓷白,肤质细腻丝滑,脚趾圆润小巧如珍珠粒一样可爱,脚尖处颜色呈玫瑰色莹润粉嫩,行动间裙裾浮动瞥见一抹胭脂色,是指甲上涂了丹寇。只让人想捉住把玩。
原来她竟是没穿鞋袜,光着脚的。
祁茵在室内不喜着鞋袜,是惯常有的习惯。
这时节白天已经不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