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她这回全然没了前三次的拘谨,抬腿下车之后,卞婃一边撩着披散下来的头发,一边头也不回的上了台阶,往浮生的店门走去。
全程没看陈措一眼。
卞婃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再推一次,还是坚固牢靠。
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
她有些愠怒的转过头,果然就看到了指尖转着钥匙的陈措。
卞婃站在高些的台子上,一抬头,一眯眼,乌黑的长发荡在腰间,就像只风情万种的狐狸,目光狡黠,眼珠子一转,心里头也不知道在打什么小算盘。
陈措看惯了她的乖顺,豁达,莽撞,羞怯。
着实没见过这么妖的卞婃。
但下一秒,卞婃又露出了她一贯有着的小表情:瞪着一双眼睛,气鼓鼓的嘟着嘴,眼巴巴的就瞅着陈措,赌气的不愿意开口叫他。
陈措越看越觉得心像是化了一般,化成了一滩水似的。
他无可奈何的走上台阶,用钥匙转开了店门。
卞婃也不跟他客气,大摇大摆的就走了进去,抱着手臂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她也不着急,就那么翘着腿远远望着陈措。
陈措被看得背脊一阵阵的发凉。
“要喝水吗?”他率先打破了安静的过分的氛围,问卞婃。
卞婃像只小孔雀,骄矜的点了点头。
陈措从暖壶内倒了杯热水,拿到了卞婃旁边的桌子上放着,还不忘提醒她“有些烫,小心喝”,若是鸡窝头在这儿,保准大跌眼镜:陈措就没这么小心翼翼的对待过一个人。
颇是有些捧在手心上的意味。
卞婃看着那宽大的手掌和纤长的手指并托着纸杯,热气如烟似的从杯口飘散开了,由远及近,就这么走到了她面前,那股熟悉的味道再度萦绕在她的鼻间。
她有些不可自控的加深了呼吸。
“为什么你要给这家店取名叫浮生。”卞婃突然发问。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人生在世空虚无定,文身就是用来帮助人们记住这些会随着岁月逐渐淡漠的东西。”陈措停下了手里正在整理图册的动作,认认真真的回答了卞婃的问题。
他分明看到卞婃的眼睛亮了亮。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这句话出自《庄子·外篇·刻意第十五》。
当然这是后话,彼时卞婃并不知这句的出处。
她实在太惊喜了。
喜悦落地之后,又是一种莫可名状的辛酸。
陈措眼睛里的光亮少之又少,只在带着羡慕的时候那么的亮。
“其实,你比很多人都要好,好太多了。”卞婃几乎是想都未想便脱口而出了这句话,陈措明显愣了一下,嘴角带起了一抹笑。
他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那抹笑就带着不明了的意味。
不知是高兴还是无奈,亦或是自嘲。
纵是从前那件事如芒刺一般狠狠扎在卞婃的心口上,多年未曾被拔除,针点大的伤口却总能引发锥心蚀骨的疼痛,让她无法确定。
眼前这个初而成人的陈措,到底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个明朗少年人。
明显他变了太多。
但卞婃不想再逃避了,她想试着重新认识他。
作为长大后的卞婃和陈措,重新认识一遍。
即使有了方才校门前的惊险,陈措却还是下意识的想推回卞婃。
将她带到属于她的康庄大道上去。
他有自己的认知,这个肮脏恶臭的巨大泥沼正贪婪的张着口,准备吞噬一切美好,沦丧光明,用黑暗和罪恶统治所有。
陈措在这个城市最不光明,最脏乱的角落如同过街老鼠一般,殴打,唾沫,鲜血,混着眼泪和代价他皆是尝了一个遍,在好容易能从污水里站到泥地上的时候,他义无反顾的就爬了上去,然后陷入了另一种的黯淡无光里。
他不希望看到卞婃的同等陷落。
她有着明媚的脸庞,和一颗赤诚的心。
她不属于暗夜。
“陈措,你知道吗。所有的事物都有一个佯装的外壳,它不会是你看到的那副样子,内里究竟会是什么,没人知道。所以,不要去羡慕谁,也不要去看低自己,更加不要以为,我们不会是同类人。”
卞婃安静的望着陈措,说了这样一番话。
她还有隐在心里的半句:所以,不要这么坚决的推开我。
我们明明从前,那么的要好。
陈措霎时觉得这件小屋子内的空气变得黏腻,让人嗓子干涩,呼吸困难,甚至一并抽空了他的理智和言语功能,让他成为了一个只会用眼神捕捉表情的哑巴,沉默得哑口无言。
卞婃最终听到了陈措的一声叹息。
她了解,这是他妥协了。
“我怎么总觉得你是在骗我。”陈措无奈的轻笑着。
卞婃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得意的晃着脑袋,当她的视线落在桌子上未完成的线稿上时,表现出了巨大的兴趣。
她轻轻地拿起那几张纸,细细端详后问陈措,“是你画的吗?”
陈措低低应了一声。
卞婃非常的爱不释手,甚至都不舍得将这几张线稿放下来,相比于那一本大众日常的图样册,她觉得这几张生动漂亮多了。
那上面绘的,都是纷繁糟乱的线条,宛如抽象派的扭曲小人,一个个被裹在各种几何图形中,各种形态的展示着他们的价值,这些线条也在用属于他们的方式转述着陈措的想法。
所以他们真的是一类人,喜欢的,看好的,都是这么的相同。
卞婃抓过摆在一旁的绘图纸,旋开笔帽,就开始涂涂画画起来,不多会儿,她就兴冲冲的抓起纸张展示给陈措看。
陈措生怕自己这几日将一生的运气都用光了。
他再度惊喜了。
卞婃画的是一株用线条构成的树,枝桠繁盛,却没有一片叶子。
陈措问她是什么寓意。
“这是生命树。原原本本最纯粹的生命。去掉了所有的伪装。你看,沟壑纵生,伤痕累累,嶙峋锋利,生命本不就是这样的吗,一点也不完美,一点也不相同,但都得奋发着往上生长,往下扎根。”
就像是树,离不开泥土一般。
人从来都不能完全摒弃暗的,坏的,丑恶的,罪罚的。
卞婃说得兴致勃勃,像是醉心表演的艺术家,将她内心那个不为常人所理解的世界第一次向外界敞开,对着陈措打开了大门。
他成了第一位畅通无阻的客人。
当陈措问及卞婃的名姓时,她突然就敛了笑容,收起了所有的夸夸而谈。
她不是没想过要跟陈措坦白,但绝不会是现在。
所以卞婃避开陈措热切的目光,随口浑说了一个名字。
她突然很讨厌这样怯懦的自己。
“你真特别。”
这是陈措能想到的,漂亮以外的,可以用来形容卞婃的贴切词语。
卞婃叼着盒牛奶,特意绕到了教室后门,却发现被从里边上了锁。
她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不由的加快脚步,踩着早读课预备铃三两下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卞婃在坐下来之前特意看了闻嘉言那边,还是空空如也的座位。
她原以为今天他不会来了。
所以闻嘉言进教室的时候,她是有些愣住的。
班里的其他人闻声都往教室前门口看去,皆是轻轻的抽了口凉气。
卞婃眼睁睁的看着闻嘉言低垂着头,往这边走来。
即使将帽檐压再低,那嘴角的乌青和眼眶的淤血都是不能被完全遮盖住的。
原本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上,浓墨重彩的挂着伤。
卞婃莫名就联想到了那个向自己求救的男生。
也是这么狼狈的模样。
带着点殷切和期盼的目光,抖着声音向她求救。
卞婃不能不去看向闻嘉言,就在他即将走过去的瞬间,帽檐之下的那双眼睛带着痛苦与卞婃对视上,而后就是惊慌失措的闪躲,最后只留了满耳边窜动起来的微弱气流声。
她可以不去管那个素昧平生的男生。
但是闻嘉言呢,她也可以那么冷心肠的视而不见吗。
显然做不到的。
卞婃近乎机械的将咬得干瘪的牛奶吸管递到嘴边,一口牛奶扩开在口腔中,像极了血腥的咸锈味,苦涩得她皱紧了眉头。
甚至都不用去四周看,卞婃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炯炯,窃窃私语。
在杂乱无章的朗读波浪中翻搅着,混合着,最后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那千百双眼睛,千百张嘴巴,终于从卞婃的后背上分走了一些。
急不可待的找到了下一个有故事的宿主。
下课铃一响,就有女生跑到姜会雯的座位边兴冲冲的问她。
“我可是听说卞婃和十四中的陈措有一腿,闻嘉言这一脸的伤,还真是壮观呐,不会是陈措打的吧。”女生虚掩着嘴巴,声音却没低分毫。
“陈措诶,十四中的陈措诶。”女生小声惊呼着。
此话一出,立刻吸引住了旁边几个假意收拾书本的女生。
这几个长舌头的人一如既往的凑在一起,头挨着头,耳朵竖得老高,眼神机警,快速开合的嘴巴就没有个停歇的空档,不出一会儿的功夫,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精彩且疑惑的“豁达”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