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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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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婃心里最后一丝的侥幸直接烟消云散。
闻嘉言不敢看她,一直在逃避她越发冷的审视。
卞婃抬眼看了看天,满是破碎开的鱼鳞云,浓浓密密的铺了一整个苍穹。
她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张特意为自己织好的网。
“不打开看看吗,里边有见面礼的。”盛航对着卞婃手上的盒子努了努嘴。
卞婃斟酌了一下,便打开了。
里边只有一张纸条。
她捏在指尖,落日残阳在上边染出了血一样的颜色。
你好啊,阿婃。
就这么一句话。
让她生出了一种无路可逃的无力感。
亲昵的语气只让卞婃觉得一阵恶寒。
闻嘉言被盛航桎梏着下颌,满目绝望的望着卞婃。
犹如那波光粼粼的湖水,卞婃眸中的眼波流转了几回。
她突然迈开步子跑下了楼梯,速度快到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整栋安静的楼里响彻着卞婃忙乱的脚步声。
跟在盛航身后的几个人作势要去追,却被他拦了下来。
盛航对着秦原耸耸肩,摩挲了一下鼻尖。
“吓到她了好像。”满脸的无辜。
卞婃一刻都不敢停下,颇有些慌不择路的跑出了学校。
她是在转角的小巷子边缓步停下来的,过大的运动强度让卞婃的一颗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快要从嗓子眼冲了出来,她半蹲着撑在膝盖上,大口的喘着气。
冷不丁的,脑海里就蹦出了那个瘦弱男生带着期盼的求救眼神。
卞婃吞咽了一口唾液,晃着脑袋逼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她不是没有听闻过秦原和盛航玩的这些“小游戏”。
但卞婃从未亲眼目睹过。
甚至在她从前的臆想里,都不曾有方才那么暴力血腥,毫不留情的践踏他人身而为人的尊严,像是对待一无是处的东西般,肆意妄为的欺凌。
诚然卞婃一直自诩是个滥发善心的老好人。
但这样的事,她不敢理,也管不了。
一晃神,盛航那双眼睛又在她的记忆里反复闪现,激得卞婃在这样的初夏天气里都硬生生憋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等卞婃完全冷静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周遭的环境有些陌生。
也不知方才她是怎么选的路,竟然跑到了平时从未经过的一条路上来。
卞婃将背包的肩带往上拉了拉,便顺着这条小巷往下继续走去。
她路过了一家小店铺。
明明已经走了过去,卞婃却神使鬼差的倒了回来。
她昂头看着沉色底上的“浮生”二字,若有所思起来。
一家纹身店却起了这么个江南水色的清丽名字,真真有趣。
卞婃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进了这家店铺。
昏暗的灯光,工业风格的暗色装修。
并不宽敞的铺子内里是浓重的檀木焚香味,还混着一丝尼古丁的苦涩,四壁破落,像是旧式码头的信神拜佛的走险跑堂。
顶着鸡窝头的店员正鼾声震天的趴在柜台前跟周公会面。
卞婃眯着眸子,环顾了周遭。
“欢迎光临您嘞。”鸡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将啤酒瓶底子般厚的眼镜架到了鼻梁上,望着卞婃,蹦出了这么含糊不清的一句。
卞婃听着觉得像极了在骂人。
“我想纹身。”卞婃的嗓音透着沙哑,干涩得她嗓眼儿发痒。
一个字一个字的如刀刃子哗啦铁皮,割得她脑仁疼。
鸡窝头上下打量了卞婃一番,便示意她坐在操作台边上,而后对着墙根出的一团阴影喊了一声。
“来生意了。”
卞婃这才发现店里还有一个人在。
她有些不安的吞了吞分泌匮乏的唾液,生怕下一秒窜出来一个提着电锯的彪形大汉,劫财劫色之后把自己分尸做成人肉包子。
毕竟这家店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生意人家。
不过是她多想了。
哪里有什么彪形大汉。
阴影处悉悉索索一阵,有一个小红点由矮往高处移动。
当那团黑里走出来一个瘦高的身影时,卞婃才看到那个小红点是香烟的火星。
那人长手长脚,转眼就到了卞婃眼跟前。
头顶一处小灯照得他皮肤惨白,卞婃打量了一眼,只看到了过长的刘海遮不住的凌厉侧脸线条。
他从广告单底下翻出了一本小册子,丢在了卞婃身边的桌子上。
溅起了一阵飞灰。
卞婃的眼皮跳了跳,屏住了些呼吸。
“成年了吗?”很沉很沉的嗓音,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不是老烟枪的喑哑。
卞婃疑惑的皱起了眉,发出了一个尾音上扬的单字。
“我不接没成年的单。”那人有些不耐烦,叼着香烟解释道。
卞婃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还补上一句“刚成年。”
那人不多话,示意卞婃翻册子选选图案,便坐在一旁的旋转凳上等着了。
卞婃漫不经心的看着那些线条勾勒的略显狰狞的样式,眼角余光就瞥向了对面的这人,他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看不清眉宇,黑顺的刘海遮了大半张脸,只能望见挺直的鼻梁和窄长到过分的脸。
烟灰带着火星掉了一地。
他侧过身看起了手机,烟雾随着他的转身扑了卞婃一脸。
卞婃没忍住咳嗽了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卞婃一眼,手腕一抬,将半支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
卞婃明显心不在焉,一本薄薄的图册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没有看中的?”那人捏着手机,骨节分明的指关节有节奏的扣着桌面,也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面对着卞婃问她。
卞婃不自觉的攥紧了衬衫袖子,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没立刻接话。
卞婃以为他是生气了,毕竟自己否定了他这里全部的打样,确实蛮没面子。
“就是,不够凶。”
卞婃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成功让他提起了些许兴趣,他坐直了些身子,影子结结实实的笼在卞婃身上,嘴角翘起了一个小弧度。
“哈?”他发出一声气音,不知道是不是卞婃的错觉,她听出了笑意。
不够凶。
这里的图案都不够凶狠。
卞婃想要一个能威震众人的图案,吓退一切恶意。
“我想纹一个很凶很凶的图案。”卞婃不知道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有多么的亮。
那人微微昂起下颌,从交错的刘海下看着眼前面若桃花的一张脸,跟她说出来的话还真是大相径庭。
“你当我这是驱邪符咒?”他拧着眉头有些好笑的发问。
卞婃自然看不到他神情的变化。
顶着浓密厚实的头发的他,在卞婃看来,像个密不透风的黑蘑菇。
但卞婃听到这句话时,却真真切切的笑了出来。
她单纯觉得好笑。
他也单纯的觉得卞婃好看。
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
贫瘠的知识储备让他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会重复那么一个词。
好看。
就像是含着一颗水果糖在口里反复吮,越来越甜,回味无穷。
“想纹在哪儿?”
他觉得自己被这明恍恍的笑容晃得头昏,急忙转移了话题。
卞婃捋起袖子,露出了一截冷白的手臂,指了指手肘内侧。
他眼神尖锐,只一眼就看到了那处几道排列整齐的伤痕。
刀伤。
“还在上学?”他接着问道。
连他都觉得今天自己的话格外的多。
好在卞婃并没觉得问题多,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对,还在上学。”
他看着卞婃乌发红唇的曼妙模样,心头溢出了别样的情绪。他小心的替卞婃方才挽上去的衣袖平整的放了下来。
偶然触到卞婃肌肤的指尖,冰凉得很。
“还是上学的年纪,纹这儿不大好。”他有板有眼的劝说道。
卞婃瞪大了眼睛,觉得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纹身店老板规劝顾客好好学习,不要纹身。
真他妈的奇了怪了。
卞婃这时候反而一扫之前的拘谨和乖巧,她交叠着翘起腿,挑着眉逗这个年轻的男生,“是不是每一个来店里的顾客你都这么劝他们呐?”
他没露出任何的窘迫,从容的接道:“那倒没有。”
卞婃还想说什么,就被窝在柜台后的鸡窝头打断了话头。
“陈措,电话来了。”
男生应了一声,便起身去接电话。
卞婃霎时白了一整张脸。
陈措。
她今早才念过的名字。
含着缱绻,不舍,想念,还有浓厚惧意的名字。
卞婃鼓起勇气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厚重刘海下露出的眼睛。
狭长,凶光毕露。
野兽的眼睛不知你是否看过。
它们在狩猎时会沉着眸色,收敛杀气,但那杀意会一直在澄澈的眼瞳里翻搅。
卞婃慌张站起身时带倒了脚边的凳子。
陈措看向了她这边。
她又逃跑了。
像不久前那样,仓皇的逃开了。
陈措漫不经心的应着电话那头的人,看着卞婃离开的方向,眉头越收越紧。
“呵,真逗,不是要纹身嘛,怎么还跑了就。”鸡窝头乐颠颠的晃着脑袋,“不过也真的漂亮。”
陈措一脸的若有所思。
刚才那被气流翻飞起的白衬衫,像是一只大翅蝴蝶。
陈措的记忆里也有这么似曾相识的一抹白。
白色的雪纺裙子。
穿在了那个漂亮女孩的身上,真的适合且好看。
卞婃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可能忘记查运势了,不然怎么魔障似的总能看到打打杀杀,总得狼狈的逃跑,还总能遇到并不想看到的人。
陈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