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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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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她与他青梅竹马。她活泼好动,骄傲起来甚至有些蛮横,而他言语不多,却喜欢听她讲话,对她各种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都言听计从。
后来他家中惨遭变故,举家搬迁。
她时常给他写信,有时是所感所想,有时不过是满纸废话。他偶尔回信,言语寥寥,她并不介意。她懂他的,即便是站在眼前,他也依旧是不爱说话的少年。
后来啊,不知过了多少年,她成了待字闺中的少女。她写信,少有的言简意赅:“我不想嫁给他,怎么办?”
还未等到他的回信,先来了改天换地的圣旨。
平日里一向安宁的宅子忽的乱了。父亲被抓走,她和母亲,连同所有的丫鬟小厮也被抓起来,等待流放。
她没想到再见到他,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这也无妨,她微笑一如往常,仿佛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和父母在一起,去哪里她都愿意,能再见到他,已是格外的恩赐。
“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吗?”她笑的天真。
“我是来带你走的。”
他的宅子很大,她被安排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她看着他安排人为她收拾屋子,忙进忙出,待一切都打点完毕,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推门欲走,她叫了他的名字。其实她有太多话要讲,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她父母如今怎样,可话到嘴边,她能说出的,只是他的名字。
而他头也没回,只是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的日子过得清闲。除了他与几个丫鬟小厮,再无人来她屋子。他亦很少来看她,一般是夜里,倒杯茶,无声地坐坐,待茶凉了,他便走了。
她想起,他似乎从没有正面看过自己。所以,她还没有好好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模样。
于是她有时偷偷地溜到前院,躲在廊下,看见他与一个美丽的女子并肩站在一起,有时还会有一大群穿着官服的人。
在这种时候。她会想起自己的父亲,他也曾是穿着那样的衣服,意气风发。
于是有一日,她偷偷拉住小厮,细细地讲了父亲的姓名、官职,请他上街去打听看是否有什么消息。她没敢说是自己父亲,只说是远房亲戚,临了,又嘱咐千万不能告诉他。
偶尔闲聊时,她从丫鬟小厮口中,多了解到他。
他在朝中做官。深受皇上赏识,春风得意,娶的夫人乃是名门之后,端庄大方。讲到这里的的时候,丫鬟总会偷偷地瞄她一眼,好像在将她与那夫人比较一番。每到这时,她都会很不好意思,又担心有人会问她是谁,从哪里来。可自从她来到这里,没有人问过她一个问题。
虽然听旁人讲了许多关于他的事,她还是想听他讲话。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在茶快凉、他快走的时候,她又为他添上热茶,叫了他的名字。
“那个女子是你夫人吗?”
“是。”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不相关的事。
“你如今在朝中做官?”
“是。”他放下茶杯,起身欲走。
“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她语气中略含委屈和责备,他没有看她的脸,却想得到她略有些埋怨和委屈的表情。
“对不起,”他推开门,顿了一下,“以后你不要去前院了。”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呆呆坐在床上。刚刚心中还有千万句话想对他说,如今只有无尽悲哀。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唯一不同的是,当听到别人谈起他时,她不再屏息凝神,生怕错过关于他的一点消息。
自己算是他的什么人呢?是不能让别人知道、要躲躲藏藏的存在。
以为他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救自己出来的,从前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多么蠢。
他不过是看自己可怜,不忍被流放,顺手搭救一把罢了。
不要再心存任何幻想。她这样告诫自己。
听到父亲消息的那天,他来了。
彼时她已在床上枯坐了一整天,眼泪早已流尽。
他似是喝了酒,走路不稳,跌跌撞撞地朝她走来,抓住她的手。
她还沉浸在父母离世的悲伤中,费力推开他,走到窗边。他不甘心,又从后面抱住他,不住地念叨她的名字。
她有些生气,使劲把他推开:“你算我什么人?”
他似是酒醒了些,嘲讽道:“你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千金小姐吗?”
她一时无话,默默地流下泪。半晌,轻声说:“我爹娘过世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都没来得及去见他们最后一面!”她转身双手抓住他的衣襟,他太高了,她根本无法直视他。而此刻她必须直视他。
“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父母入狱是我举证的吗?”他双手抓着她的肩,大声咆哮道。
“你为什么要陷害我父母?”她哭着喊,头发散乱,指甲深深地嵌进他肉里。
“陷害?十二年前我父母才是被陷害!我只是把他的所作所为揭露出来罢了,”他冷笑着,“他是罪有应得。”
“我父母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害他?”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声音嘶哑。
“我父母被害时,他即便不是主谋也绝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站在奸人那边,背叛了我父亲,我父亲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定罪……”他想到不堪回首的往事,眼眶渐渐红了,随即冷冷道,“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都是拜他所赐。”
“啪——”她松开抓住他的手,慢慢站直,使劲全力打了他一巴掌。眼神凌厉,似又回到过去无忧无惧的模样,一字一句咬牙道,“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我父母。”言毕便朝外走。
他拉住她衣袖,“你要去哪里?”
“不关你事。”她使劲地挥手,却没有挣脱。
“你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他似是被激怒了,一把拉过她,“你就那么讨厌我?”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被他的唇压住,接着是他的身体,她被压在床上无法动弹。衣服被剥开的时候,她竟很清醒,这算是惩罚吗?
第二日清晨她醒的很晚,似是精疲力尽了要好好休息。她醒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他正在穿衣服。她脑子混混沌沌,想到的是此刻该有个人为他整理衣领。
而那个人不会是她。
余光中看到床褥上的血迹,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别过脸,又继续睡去。
那晚之后,他再没有来看过他,连喝茶都没有。倒是差人送来许多东西:漂亮衣裳,名贵绸缎,金银珠宝。她冷笑着用剪刀将其一一剪烂。想着他不来也好,若真的来了,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用剪刀捅他。
他再次走进她的屋子是两个月后。
她最近总是头晕,身子乏力,还经常恶心呕吐。她打发小厮偷偷地请了大夫,不料还是惊动了他。
他来的时候是上午,听说下了早朝便连忙赶来。彼时她正昏昏沉沉地睡着,隐约中感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她抽回手,看见他坐在床头,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你哪里不舒服?大夫怎么说?”
看着他关切的神色,她有一个晃神觉得他是爱她的,但随即摇摇头,把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袋里赶走。
她只说:“既然你那么恨我,为什么还要救我出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期待他会说点什么,不顾尊严、不顾羞耻的,希望他会说点什么。她并不是愚钝的女子,她隐隐能感到些什么,可他太冷漠,并且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沉默。
她泄了气,所有的希望都烟消云散,“那你是觉得我父母还不够,要继续惩罚我吗?”她用力咬住嘴唇,逼自己不要再去想那晚的事情。
“不是这样的,”他声音干涩,“那夜的事情……我真的……对不起……”
“不要再提了。”她别过头去,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的离开没有任何征兆。甚至前一夜,他来她房间喝茶时,她还为他倒了茶,然后在他身旁默默坐下。
他自然是派了所有的人去找,又不敢太张扬,怕别人问这逃跑的女子是什么人。晚上坐在她空荡荡的屋子里,他心慌的厉害。虽然以往在她房间他们并不说话,但只要看着她,他就觉得很安心。他想生气,气她性子执拗一如既往,却气不起来,到底是自己待他不好。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能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可真的在一起了,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尤其是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后。
接到她的消息是在十日后的傍晚,彼时他正在和夫人吃饭,放下碗便急急忙忙的出门,连和夫人交待一句都无。赶过去的路上,他听手下汇报,说她已走了很远,在城门处被发现,但她宁愿像当地衙门承认自己是潜逃的罪臣之女,也不愿同他们一起回来。
他见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的火把烧的热烈,火光照在她脸上,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到了刑场,已来不及救她。
她却对他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向县令禀报自己乃罪臣之女,愿意重回大牢接受刑罚。
他看向副手,副手随即走到县令跟前,没说几句,县令便带人走了。
终于又只剩她一人。
他走到她身旁,想把她看的清楚一点。她瘦了,脸庞显得更加凌厉,头发乱了,嘴唇干裂。他很想抱住她,让眼泪从她的脖颈流下,说幸好你没事。
可是他不敢。
他只是牵起她的手,说我们回去吧。
她挣脱他的手,冷冷道:“为什么要回你家。”
他无法回答,只能说:“我会好好照顾你。”
她笑的凄凉,眼角有泪溢出,:“你就是这样照顾我的。”
他彻底无话可说。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并且可能永远都没有弥补的机会。
半晌,她声音沙哑着,低低的说:“你放过我吧,”慢慢的仰起头,他看到她满脸的泪,“哪怕看在过往的情分上。”
他心痛的紧,从未想过他们有朝一日会走到这步田地。她在请求他。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握紧她的手,不说话。
“你就那么恨我吗?”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剩下满脸泪痕。
他想说自己从未恨过她,那该如何解释那晚的事?因为他原本就是个禽兽?他不忍再想。只是拉住她,扶她上马,然后回他的家。
她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家,只是再也不让他进她的房间。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没有任何立场,毕竟寄人篱下,不能这样任性,可她就是不想再见到他。
安生的日子没过几天,他没想到她竟这样不让人省心。
进到她的房间,里里外外的围了一圈人,最前面的是大夫,他一一拨开,走到她床边,看她满脸是汗,头发散乱,紧闭着眼睛,痛苦地呻吟,床上还有大滩的血。
他听大夫说,才知道她已怀孕近三月,私自服用堕胎药,虽然孩子还在,但已大动胎气。
他照大夫的嘱咐,一一安排小厮去熬药,打热水,拿干净的毛巾。然后喂她喝药,仔细地檫去她头上的汗。
她醒来已是第二日上午,她第一反应是摸肚子,孩子还在,她觉得灰心,吃了这么多苦头,最后竟是白费。然后看到伏在床头的他,他还在睡着。她伸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自从再见到他,只有这一刻,她觉得他是属于她的。
他醒了,眼中有疲惫和愤怒:“你竟恨我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
她轻轻地闭上眼睛,该怎样对他说,这孩子的母亲没有名分,没有宠爱,寄人篱下,怕是没有能力抚养他长大,护他周全。况且这孩子是怎么来的,她不愿去想。
他轻轻抚摸她的肚子,心中欣喜,或许有了这个孩子,一切都会不同。
此后的日子他每日都要来看她,安排了多倍人手时时刻刻照看她,不许她再做出格的事。
自从上次失败后她便灰了心,除了老老实实等孩子生下来她没有任何办法。他来的勤,她却不愿面对他。每次他来,她都假装睡觉。
他便小声喊她的名字,自言自语,问她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说他想了好久的给孩子起的名字,说他今日在路上看到小孩穿着十分精致,以后他们的孩子也要穿的那么漂亮,走在路上引人侧目。
待他走后,她才敢让眼泪流出来。
那一天终于到来,他明白是她的劫难。他站在门口,听房内她撕心裂肺的声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几次安静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担心她就这样离开。甚至想,或许这孩子真的是来惩罚她的,或许她是对的,这孩子不该来。
然后就听到孩子的声音,清脆的哭声,他却只想着她,不知她还好不好。然后看到大夫急急忙忙跑出来,还有产婆,慌慌张张的,他们说了什么他听的并不清楚,因为他不相信。
他跑进房间,遣了其他人都出去,只剩他们两人。屋内有浓重的血腥味。
她叫他的名字。他跑过去跪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竟然满脸是泪。
看见他哭,她反而笑了,笑的很虚弱,伸手轻轻摸他的脸。
“我还有好多的话没对你说,我还没来得及对你好,我总以为我们有很多时间我可以慢慢的对你好……那一晚,真的对不起……”他说的语无伦次,眼泪掉到她的手上。
或许是因为刚生了孩子,她变得格外温柔,微笑着道:“现在也不算晚……能在死之前,听到你的心里话,我觉得很值得……”
他的眼泪掉的愈发厉害,像个无助的小孩,“你不能死……我只有你……荣华富贵前程都是假的,我只有你,从来都是……”
她觉得很累,但还是努力挺起身子想抱抱他,他连忙扶她起来,让她倚在他怀中。他从没抱过她,从前少年时没有,她搬过来这么久也没有,这唯一的一次,竟是最后一次。
她握着他的手,微微地喘着气:“……对不起,以后只剩你一人了……”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似是喘不上气,然后一瞬间,整个的软在他怀里。他使劲地箍着她,恨不能将她融入自己体内。这是第一次,他们挨得这么近。是一场梦也好,只要这梦能永远不醒。
后来,据府内的丫鬟小厮讲,那神秘女子因难产去世后,他在她房内呆了一整天,没人知道他在干什么。第二日夜里,他便不见了,连着那女子的尸身,还有刚出生的孩子,其他的,金银财宝、古董字画,他什么都没有拿,就这样消失了。他向来是行事妥当的人,最后竟会如此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