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是人世间最初的情人 山有扶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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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邓慕禾大四。顶着家族上下的目光，他终于熬到大四，而邓氏产业在金融危机之下摇摇欲坠。所有人都在看笑话。邓氏上下自然清楚，在金融风暴席卷全球的整体态势之下，他们需要一股新鲜血液融入，去拯救，去光复自上世纪70七十年代末期毅然崛起的邓氏家族的荣耀。
邓慕禾下了决心，等他实习一结束就回去。实习工作机会是他在一次兼职工作中偶然得来的。Z大中文系有个兼职QQ群，群里经常推送一些初高中的监考和阅卷工作，100一天。邓慕禾也在其中，虽然他并不热衷于这份兼职。毕竟自己平日炒股理财，在没有父母接济的情况下，生活还非常富足。大三那年的某一天，一个川籍室友应聘上了阅卷工作，无奈女友生日，非得陪人家去逛河坊街。这到手的兼职出于信誉问题又推脱不了，只得拜托作为室友兼老乡的靠谱青年邓慕禾。
那天需要阅卷的是信实中学的初中部，初一年级有一场月考，18个班，浩浩荡荡将近千人。邓慕禾在那场兼职中分到了九个班的仿写例句题。上午八点半他就领到了试卷，走马观花地一看，脑子都要糊了。这初一的小朋友字写得实在是幼稚，有的歪歪扭扭似鸡爪，有的字小得完全看不清，那些写得工整的，又带着脱不去的稚嫩。邓慕禾面色铁青，唰唰唰一个上午就把卷子改得差不多了。
中午吃工作餐的时候，隔壁改作文的樊主任打趣他说，就是批不过年轻人的速度啊，尤其是这Z大的高材生，效率就是高，一点也不拖泥带水。邓慕禾顶着室友郭子仪的名，只得为他做足面子，笑着回樊主任：“樊老师说笑了，您改的是作文，满分120，光作文就50分，占的可是个大头。再说了像你这样细致些也好，有的学生不喜欢写龙头凤尾的作文，就爱剑走偏锋，把文章中部写得漂亮极了，改快了反而容易错失一篇好文章。您说……是吧？”樊老师哈哈大笑：“年轻人就是会说话，小郭可没你能说！”邓慕禾愣了，他顶着室友郭子仪的名来兼职，结果被初三年级组长樊主任识破，这下可坏了，不过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樊主任，我是给他代班的邓慕禾，小郭他昨晚吃了火锅急性肠炎去了医院，怕耽误事儿，就让我来了。”樊主任一听，放下筷子，发现新大陆似的抓着邓慕禾的胳膊：“你就是周师兄的关门弟子邓慕禾啊！周师兄和我吃饭老是说起你，写得一手好字，谦谦君子的做派，庄周在世恐能与其论道……”“周老师这么说我？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喜欢文学罢了……”四十多岁的樊老师眼里满是老父亲般的和蔼笑意，当场给他许诺，本科毕业就赶紧来信实中学实习。
信实中学乃至这整个杭州市的初中，周五下午五点放学，最后一节课照例是自习课。邓慕禾坐在讲台上批改学生们上午的随堂阅读题目，语文课代表请假一周还没返校，这让他在刚入这所学校实习的第一天多了些许麻烦。他向来记什么都快，除了名字。
上班第一天，他抱着自己电脑落座在201班数学陈贞老师旁边，除了相互寒暄，邓慕禾问的第一个问题便是，语文课代表是谁……
“噢，晏荷华，晏荷华……”邓慕禾转着红笔，嘴里喃喃念道。
“她名字挺好听的是吧？”陈贞老师边说边拿出卸甲巾仔细擦拭着，“开学了就涂不了指甲油咯！”
“……对，是挺好听的。”邓慕禾转动着的红笔“啪”的一下掉在桌上。
“就是数学成绩太差了。”陈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艳红色的指甲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浓烈的油漆味让人作呕。
“……这才初二，不是还有上升空间吗？”邓慕禾笑着说话，声音却满满沉下来。眼前这个身穿紧身白色短袖，透色出紫红色蕾丝胸罩的女人显然对自己有意思。不然她不会刻意地把手撑在桌上，挤出一个更丰满的胸型。邓慕禾心下了然，只对她礼貌性地微微一笑，转身收拾自己的办公桌。“晏荷华，晏荷华……”邓慕禾记得这个名字，甚至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诗经·郑风》里有一篇章《山有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诗的意思是山间有茂盛的大树，池里有亭亭玉立的荷花。美丽的女子上山寻找如同子都一般的青年才俊，可是只遇到了狂且这类狡徒。然而，邓慕禾能记住这个名字并不仅仅因为这首诗。
早在他大三第一次到这个学校阅卷时，就对这个女孩印象深刻。那次他改的是仿写例句题，题目给出的例句是：“人，栖息在大地上，来自泥土，归于泥土，大地是人类永恒的家园。”对于一个初一学生，这样严格的仿写题目有一定难度，好多学生都只得了一半的分数。而晏荷华仿写了一句：“雨，滴落在人世间，来自人世，归于人世，雨是人世最初的情人。”她的字有一种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的美感，字句之间又遒劲有力，单薄的答题卷被墨水浸染纸背。见到那样的字，邓慕禾下意识的去看姓名，甚至掰开了在密封线处的订书针一角——晏荷华，她叫晏荷华。邓慕禾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于是悄悄把订书针摁了回去，但他心里却细细念着“情人”这个词语，觉得实在是妙，像诗一样。雨是人世最初的情人。有了雨水的孕育和滋养，人世万物方才有了灵性与神韵。这样的文字一般只出现在Z大文学社的诗歌专栏，可是写下这句子的人只是个初一学生，这并不寻常。
夹着一种好奇，邓慕禾在她的语文试卷上停留了十五分钟。她这整张试卷除了作文都已经改完，基础阅读题满分，文言文和现代文阅读总共只扣了三分，可以看出这个学生异常扎实的语文基础和超出同年级学生的文学素养。继而翻页看作文，作文要求是以“家庭”为话题写一篇记叙文。晏荷华给出的题目是：“庭家幸福”。带着双引号的庭家幸福，似乎影射着什么。邓慕禾一行一行，逐字逐句地看，生怕错漏了那些会令他惊喜的词汇。同时，他脑中响起一阵清冽的女声，那声音有些淡漠，透着些许失落……那女声念着作文，像念着一段毫不关己的电影独白。作文中的“我”生日那天，爸妈早上说要带妹妹去买衣服，晚上不在家吃饭。“我”感到失望，可是晚上放学回到家发现爸妈和妹妹早已布置好了客厅，甚至挂上了生日派对的彩色气球。原来爸妈早上出门只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最后，“我”一觉醒来，刚刚做了一个美好的梦。而今天真的是“我”的生日，爸妈和妹妹都不在家，只在饭桌上留下了一百元钱和一张字条：“今天带妹妹出去买衣服，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出去吃吧！”邓慕禾读完这篇作文，心里有点难受。虽然文章整体结构跌宕起伏，结尾的反转和悬念设置也很有创意……但他分明感受到了作者字里行间若有似乎的嘲弄，尤其是结尾反转照应题目，很切题，可是带着一种能把人勾入深渊的阴郁之感。邓慕禾长叹一口气，仿佛如获珍宝。
此后，樊主任常常叫他去阅卷，邓慕禾也欣然前往。中文系但凡认识他的同学无不打趣他的，原来咱们邓哥也有缺钱花的一天呐！邓慕禾哈哈笑过，他清楚自己并不缺钱，也不是因为樊主任的盛情邀请……或许他只是想再次偶遇那个充满灵气的晏荷华小朋友吧。他活在这人世间太长久，太躁动，太寂寞……他在等待雨，因为他渴望新的能量，渴望疯狂生长，渴望寂寞的心被骤然填满。“雨是人世间最初的情人”，他记住了这句诗。
学生们的躁动让邓慕禾抽离心神，时间逼近五点，大家都在悄悄摸摸的收拾书包……铃声一响，教室里“轰”地一下炸开锅，动作快的顽皮学生健步如飞已经冲出门去。女孩子们你等等我、我又等她的也结伴走了，走之前还不忘在他这个年轻帅气的语文老师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邓老师，拜拜～”
“拜拜！”看看这群孩子多活泼可爱啊！
“邓老师，周一再见～”
“好的，注意安全！”瞧瞧这群孩子多天真烂漫啊！
“邓老师，再见哟～”
“再见，注意安全！”瞅瞅这群孩子多有礼貌啊！
邓慕禾虽然冷着一张脸，但是气场并不骇人，大家也都愿意和他打招呼。学生们很快作鸟兽散尽，走之前各自把浅核桃木色的椅子翻到桌面上倒扣好，来宣告这一周繁杂学习的终结。晏荷华的位置空着，没有人替她搬椅子。邓慕禾整理好这一沓试卷，走下讲台，走到靠窗的倒数第二个位置……他鬼使神差地坐下来，这位置有些局促，毕竟他是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坐在晏荷华的视角，得斜侧着脸微微仰视讲台，时间定格得久了想必会脖子酸痛吧……邓慕禾觉得自己简直是入了魔怔，扭头看向窗外，窗外是散发着香樟树木气味的好闻的春日，是川流不息的车和喧嚷嘈杂的人群，是鳞次栉比的城市高楼、高楼和高楼。
邓慕禾轻笑一声，准备起身，却发现晏荷华小朋友的这面墙壁上用铅笔写着一句话，字体仍是如行云流水般又不乏遒劲力道：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去斜。——荷华 字
这两句词出自晚唐诗人温庭筠的《梦江南·千万恨》：苍山上空悬着的明月不知道我心中的愁事，水面上低吟的风吹落水旁花瓣飘落眼前。这首小令写尽离愁之意，邓慕禾有点讶异这孩子文学功底如此深厚，连高中生都未必知晓的诗词她都知道，也好奇她这一颗愁心从何而来。看了看她课桌，邓慕禾拿出便签纸和笔，回了温庭筠《望江南·梳洗罢》词里的后半阙：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频洲。——扶苏 字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荷华对上的可不就是扶苏吗？邓慕禾写好便签，贴在她半敞开的课桌里，她周一就会来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是人世间最初的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