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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投机事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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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顿先生最终还是拒绝了贝尔先生向他提议投机金矿公司的事情,尽管他很感激贝尔先生能想到自己,但他脚踏实地干实业的原则和他父亲所留给他的前车之鉴,让他对于资本融资这类虚无缥缈的事情抱有彻底的不信任。他的母亲虽然没有过多的表明对此事的态度,但她打心里认可儿子的做法,所以拒绝了老朋友贝尔先生的好意她也并不感到遗憾。
在贝尔先生给桑顿先生近两个星期的考虑时间里,亨利·伦诺克斯先生几乎每隔一天就会来拜访桑顿一家。桑顿先生在这段时间同亨利·伦诺克斯先生接触了解后,越发觉得他看不透这个人的想法。亨利·伦诺克斯先生作为贝尔先生的律师,可以说是尽职尽责,他是桑顿先生所接触到的律师当中,头脑最灵活,思维最敏捷,口才最雄辩的一位。对于这样的人,桑顿先生本应该是很敬佩的,但除了这一点,他却始终对这位律师先生的人品抱有摇摆不定的看法。
让桑顿先生感到担心的是他妹妹芬妮似乎特别倾心于这位伦敦来的时髦律师。他了解自己的妹妹:任性自负,爱慕虚荣,喜欢卖弄风情,书也读得少,经常还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受不了一点儿委屈与挫折,完全没有桑顿家一丁点儿的坚韧性格。虽然他母亲平日最瞧不起这种人,但她的女儿偏偏就是这种人,一切都是他母亲平日里娇生惯养后结出的苦果。芬妮刚满十六岁就进入了米尔顿的社交圈,本来桑顿先生并不同意妹妹还未成年就进入社交,但她母亲却拗不过女儿的脾气,最后还是做了妥协。进入米尔顿的社交圈后,桑顿小姐凭着较为甜美的长相和桑顿家在米尔顿这个工业之城的声望,很快就有了许多未婚的仰慕者,莱斯特双胞胎兄弟两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芬妮喜欢众星捧月的殷勤,这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但她并没有在二十岁之前就结婚。一来是因为桑顿夫人觉得自己的女儿年龄较小,不适宜过早结婚;二来是因桑顿小姐自视甚高,虽然喜欢米尔顿的男士们向她示爱,但她却向往着衣着时髦、谈吐文雅的伦敦绅士,瞧不起那些同他哥哥一样出身,浑身烟尘味儿,粗俗顽固的米尔顿工厂主们。可以说,亨利·伦诺克斯先生的出现满足了桑顿小姐的所有标准,好在亨利先生并没有表现出对芬妮的特别偏爱,这让桑顿先生稍感欣慰。
在桑顿先生看来,母亲原本想把沃森小姐介绍给自己,但经过接触以后,沃森小姐也同她妹妹一样,好像也对亨利·伦诺克斯先生更加倾心,虽然这多少替桑顿先生解了围,只不过这是亨利先生无心插柳的结果。桑顿小姐使出浑身解数与沃森小姐争得亨利·伦诺克斯先生的关注,有时更是隔三差五使出手腕,向对她有明显好感的沃森先生调调情,想要以此来引起亨利先生的嫉妒。亨利先生显然是左右逢源的高手,总能在不得罪沃森小姐的情况下,与桑顿小姐达成某种谅解,这样芬妮就又会对亨利先生更加热情,转而把沃森先生丢开,对其不理不睬。每每看到亨利·伦诺克斯先生坐在他母亲的起居室里,谈笑风生地同她妹妹甚至沃森兄妹一道喝茶,那好不惬意的样子,桑顿先生就会心生出某种不忿而离开。这位Addams小姐的亲密朋友,这位亨利·伦诺克斯先生,在Cali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时,此人却只字不提她的事情,他的表情和神态如同天下太平般安然。桑顿先生还清楚地记得亨利先生在第一次来桑顿大宅做客时,他对Cali的殷勤,更清晰地记得他俩在伦敦博览会上的偶遇时,他在Cali面前如同胜利者的挑衅,以及Cali那种憔悴苍白的脸。难道他不应该时刻为Cali的安危感到担心吗?他不应该陪在Cali的身边吗?桑顿先生又不禁怀疑是否亨利·伦诺克斯先生也同自己一样知道了Cali的秘密,也同他一样将Cali抛弃,使这位律师先生转而向其他真正的女子献着殷勤。“她不应该被男人这样对待!”桑顿先生心里说着,却不知道这句话是针对亨利·伦诺克斯先生还是针对自己。
在桑顿先生给于贝尔先生正式拒绝参与投资的答复后,亨利先生陪同贝尔先生一起返回了伦敦,到了亨利先生离开米尔顿的第二天的晚餐后,沃森先生来到桑顿先生的书房,向他宣布了其与自己的妹妹订婚的消息,并且沃森先生希望桑顿先生能给予他祝福。芬妮与沃森先生订婚的消息让桑顿先生倍感意外,尽管他并不喜欢这位在生意场以冷酷著称的沃森先生,也不知道他妹妹为什么回心转意答应了沃森先生的求婚,但一想到芬妮终于摆脱了对亨利·伦诺克斯先生过分迷恋,想到沃森先生对芬妮的殷勤态度,他还是很真诚地一边与这位未来的妹夫握手,一边为他们俩送上祝福。
桑顿夫人对于女儿与沃森先生的订婚真可谓是欢天喜地,她同桑顿先生一样也是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尽管沃森先生长得相貌普通,谈吐也称不上风雅,但他作为投机家好在是有钱有势,算得上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绅士。沃森先生大部分的的工作都在伦敦开展业务,因此他同桑顿小姐订婚后的第二天,就离开了米尔顿去了伦敦。但在他走之前,就已经同桑顿夫人商量,等到明年六月,他和桑顿小姐就可以在米尔顿完婚。说来也奇怪,桑顿小姐听完他们的计划却执意能尽快与沃森先生举行婚礼,不想等到六月份,桑顿夫人没有想到女儿对于嫁给沃森先生是这样的急切,就连沃森先生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得到桑顿小姐如此热切的期盼。虽然订婚容易,但要筹备婚礼则需要一些时间,桑顿夫人希望女儿能体面的嫁出去,最后妥协的结果是婚礼定为明年三月举行。
沃森先生带着幸福的喜悦离开了桑顿家,相比桑顿小姐则缺少了那份作为准新娘的兴奋,并且在沃森先生离开的第二天,她就病倒了,她的哥哥和母亲都认为这一定是与未婚夫刚订婚就分别,从而伤心难过所导致的。桑顿夫人本想写信请沃森先生的妹妹,桑顿小姐未来的小姑,沃森小姐来看望她,与她做个伴,但桑顿小姐极力表示反对,并且说这话时脸上抑制不住她对沃森小姐的厌恶。桑顿先生认为这一定是范妮对于同沃森小姐在亨利·伦诺克斯先生面前争风吃醋不无关系,又想到现在那位律师先生已经离开米尔顿,如果沃森小姐来桑顿大宅,他母亲又会想方设法把他和沃森小姐撮合在一起,这是他不愿看到的,所以他也替她妹妹劝阻母亲不必劳烦沃森小姐来桑顿家。最后,桑顿夫人放弃了邀请沃森小姐的想法,后又请了她信任的唐纳森大夫来家里给范妮看病。因为范妮病得突然,桑顿夫人担心女儿再次染上猩红热,毕竟她还记得范妮向她提起过在伦敦博览会遇到那位Addams小姐的事情,也许就是那位趾高气昂的美国小姐把病传染给了范妮也说不定。她没有把这种想法告诉给儿子,因为她知道她的这种想法一定会遭到儿子的反对,惹得他不高兴。桑顿先生现在尽管向她保证他不会再向Addams小姐求婚,可是做母亲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儿子一直就没有把那个没有礼貌的美国姑娘忘掉,幸好现在那个Addams小姐已经奄奄一息,对她儿子不再构成威胁了。
快到傍晚时,唐纳森大夫来了,当桑顿夫人询问范妮是否得了“猩红热”时,大夫叫她放宽心。“桑顿小姐只是受了些风寒,吃了药,多休息两天就会没事的。另外我还要恭喜您啊,桑顿夫人,刚才桑顿小姐告诉我她已经和沃森先生订婚了!”
“谢谢您,大夫!您真是太客气了!”桑顿夫人握着大夫的手高兴地说道,随后她让桑顿先生送走唐纳森大夫。桑顿先生陪同大夫走出桑顿大宅,刚才当他母亲提到“猩红热”这个词的时候,心中就开始烦乱不堪了,一走出前门他就忍不住向大夫问起了黑尔家的情况。唐纳森大夫感叹地回答道:“真是谢天谢地!那个姑娘总算是脱离了危险,今天下午我还在去复诊了一次,我想Addams小姐很快就会安全康复的,黑尔小姐对她照料的很好。”
“您是说玛格丽特·黑尔小姐吗?”
“当然了!黑尔小姐现在可算得上是黑尔家的顶梁柱了,是位非常能干的小姐。”
桑顿先生对于这位见面不到三次的黑尔小姐可算是印象深刻,她身上有某种说不出的特质,而那种特质不禁又让他想起Cali。医生接着说道,“两位小姐都是美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如果我年轻二十岁,我一定会向她们两位中的一位求婚,倒是向哪一位小姐求婚可真是让人头痛的问题啊!”医生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又拍了拍桑顿先生的肩膀,就坐上了停在工厂大门口外的马车离开了。
对于医生临别时的玩笑,桑顿先生并没有多想,因为他现在满是喜悦,Cali终于脱离了危险,感谢上帝!他现在真想马上去拜访黑尔先生,马上去看望Cali——可是,他将如何面对她呢?想到这里,喜悦就变成了苦涩,一天里余下的时间这种感觉始终横亘在他的心头。当夜晚降临,一直回归黑暗的时候,桑顿先生再也无法待在自己的书房里,他会再一次以黑夜作为掩护,来到她所在的地点,他仅仅需要在外面望一眼她的窗子,就会使他心满意足。如果上帝降给他幸运的话,他有可能会瞧见她康复的身影出现在窗边。桑顿先生总是在打破自己的誓言,当他第一次在深夜来到黑尔家的时候,他就发誓说是最后一次,但是瞒着母亲,冒着被警察当做可疑分子的危险(尽管他是米尔顿的治安官,但总是在夜晚来时神神秘秘地徘徊在黑尔家屋外,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显得很可疑),这个“最后一次”却变成了无数次。每次来到黑尔家徘徊,桑顿先生总是能发现那个工人打扮男人的身影,与亨利·伦诺克斯先生不同,他对这位不知姓名甚至看不清相貌的男子有种同病相怜的切感觉。那个人在明,而他在暗,他们俩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夜里,这位陌名男子还是向往常那样徘徊,这个人是否也知道了Cali病情好转的消息呢?
桑顿先生还是像往常一样把自己隐藏在暗处,尽量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他抬头望向黑尔家楼上那扇熟悉的窗子,没有光亮,只有因明亮月光反射到窗子上所发出的令人感到孤独的阴影。她此时在安稳的睡眠中吗?没有了病痛的缠绕她一整夜会睡得安稳吗?她会在深夜里醒来吗?她会做梦吗?在她的梦中会出现自己的身影吗?如果出现的话,会是自己逃离出她的视野的画面吗?
就在此时,那扇窗亮了,蜡烛的光亮透过窗子扫进桑顿先生的视线,烛光投在窗户上又隐约显出一个婀娜的身影,虽然影子是如此的模糊,但桑顿先生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影子属于谁,他的心顿时澎湃起来。他紧紧地盯着那扇出现光亮的窗子和那身影,希望把一切都记在心里,直到烛光熄灭,宛若做了一个美梦。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一切都在此有所了结,就如同那熄灭的蜡烛般。”桑顿先生告诉自己,点了点头,从阴影中走出,离开了黑尔家。
第二天,对于桑顿先生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无论是情感上,还是其他的方面,他需要用充实的工作来给自己一个交代。关于贝尔先生和他的准妹夫沃森先生向他极力推荐的投机生意,对于他来说已经告一段落。爱尔兰工人遣送的已经差不多了,还剩下十几个人,再有三两个星期就会完全遣送完毕。关于购买新机器的事情,厂家已经派人来与他谈判,经过他再三考虑,他决定先购置十台新型纺织机。尽管新型机器价格昂贵,桑顿先生打算利用厂家派人来米尔顿谈判考察的机会,以联合其他纺织厂厂主,形成批量购买,以规模效应来降低购买成本。如果这项计划成功,未来通过设备买卖双方的长期合作,米尔顿的每个纺织厂厂长都会更换新型纺织机,大大提高了生产率,而未来的设备厂家也因机器需求量的增加,形成机器的批量生产,既降低了机器价格又扩展了市场的需求,形成多方面的共赢,这可以说是一项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投机”。
桑顿先生花了一天时间与机器设备厂商的代表谈判,对方同意了他的提议,但前提条件是如果除他所订购的十台机器外,能联合其他工厂主再订购四十台机器,桑顿先生所提出的机器价格优惠以及未来的长期合作才有可能实现,并给他五天时间以做答复。桑顿先生接下来就是要说服其他工厂主来共同认购余下的四十台设备。本来他认为这项提议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工厂主们的认可,但他想错了。在接下来的一天,当他在俱乐部里召集工厂主们开会支持他的计划的时候,得到的回应却是寥寥无几。有的人认为就算设备价格有优惠但价格还是太高负担不起,有的人只是顾忌眼前利益,认为设备不必更新,有的人则是对新机器抱有怀疑,更有的人则是因为处于对桑顿先生个人的情绪而不想支持他,最后只有几位工厂主想要购买新机器,但总共也只有二十五台的需求量,离标准还很远。桑顿先生并没有放弃,他要用剩下的三天时间尽可能多地争取工厂主们的支持。
一大早桑顿先生走出了家门,他今天约了莱斯特兄弟。他知道这对双胞胎兄弟不支持他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妹妹跟别人订婚了,兄弟中爱慕范妮的那位进而对他怀有怨气,他希望今天的拜访能消除与莱斯特兄弟间的隔膜。当穿过工厂门口的时候,一个工人样子的红脸汉子拦住了他。
“先生,我想跟您谈谈!”
“我现在没空!”桑顿先生没有瞧那个人,只想赶快去赴约。一路上,他盘算着怎样能说服莱斯特兄弟俩,他知道这双胞胎兄弟俩虽然很关心自己的工厂,但太感情用事,对于自己的工厂常常做出一些心血来潮的所谓的“改革”,但往往都以失败告终,属于有梦想但没有能力的工厂主,兄弟俩人工厂的规模也要比他自己的小很多,就算他们两人答应加入自己的行列,但以其现有的规模来看也只有七八台的量,甚至是更少。最终桑顿先生预料的没有错,他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才结清与莱斯特兄弟两人的误会,消除两人的不满,两人所同意订购的机器最后也只有三台,好在桑顿先生抱有乐观的态度,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接近黄昏,工人们快下班时,桑顿先生才返回自己的工厂,庆幸着自己好在不是无功而返,离四十台机器的目标只剩下十二台机器。
“先生!桑顿先生!”桑顿刚走到工厂门口,一个略熟悉的低沉男声叫住了他。他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好像就是早上的那个人。
“你怎么还在这里?”桑顿先生略感惊奇地问道。
“是的,先生,我想和您谈一谈。”那个男人谦恭地说道。
“那你进来吧。”桑顿先生到是想听听看,这个男人他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男人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脱下帽子站在那里,虽然显得低声下气,但是神情中却是带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尊严,对于见到许多工人面孔的桑顿先生来说,这种神情出现在这样衣衫褴褛的工人身上倒是他头一次见过,那双坚毅的眼神好像似曾相识。桑顿先生让男人等着他把办公桌上摆着的几封便笺看完,随后才把视线又重新落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你想和我谈什么事情?”桑顿先生尽量礼貌地问道。
“我叫希金斯……”男人刚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桑顿先生马上恍然大悟起来,虽然他没有见过面前这个男人,但他却太熟悉“希金斯”这个名字了:米尔顿工会的领导人之一,最近一次罢工的始作俑者,就是因为那次罢工,Cali才因保护他所受伤,然后才发生了足以改变他生活的事情——可以说自己情感上所遭遇的所有可悲的一切都是眼前的这个男人造成的。
“我知道你是谁!”桑顿先生阴着脸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要干什么?”
希金斯声音清楚,但却不大:“我想要一份工作。”
“工作?你真有种!”桑顿带着讽刺回答道。
“汉珀可以证明我是个好工人。”
“我可不确定老汉珀说的话会讨你喜欢。前阵子我解雇了一百多个很好工人,就因为他们跟随你以及你的公会,你想我会雇用你吗?把你雇用后,你就可以给我工厂里的废棉堆放火?”桑顿先生毫不客气地说道。
“我保证不会同您作对,如果我发现事情不对,我会在行动前给您一个公平的提醒。我是个稳定可靠的人,我工作卖力!”希金斯解释着自己,想要挽回一些局面。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阴谋诡计要耍,或者把工作后的钱存起来再搞一次罢工?”
“我的女儿死了,还有我另一个关心的人也差一点死去,我本是心灰意冷,想要自行了断。但是,一个人却劝我继续工作,我还答应照顾一位工人的一个孩子,让他成为我的养子。所有发生的事情让我改变了想法,让我发现自己真正地热爱着我的工作,让我知道自己作为一个工人的价值,让我知道重新成为一个父亲的价值。我还要说明一点的是,如果不是您们工厂主请来的那些爱尔兰工贼偷了米尔顿工人们的工作,他们……”
“是你的公会逼我请那些爱尔兰工人的,幸好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经回家了。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要我相信你有这样好的意图,不能说我真的就会相信。我建议你最好离开米尔顿,另谋高就!”桑顿先生不想再听这个人话了,他又拿起刚才还没有读完的便笺。
“要是暖和一点儿或是有路费的话,我就去英国南方或者坐船去美国干活儿了,不再回来!但现在是冬天,而我也身无分文,您还知道其他地方吗?现在为了我的养子,任何工资我都接受!”
听到“养子”这个词,桑顿先生又抬起头来问他:“你愿意拿少于其他工人的工资?”听到问话,桑顿先生注意到希金斯抿了下嘴唇,他继续说道:“爱尔兰工人没有工会,这点毫无疑问,你的工会把一心要养家糊口的他们当成工贼,现在为了你的养子,你同样沦为了一个工贼——我不会给你工作的,你在浪费时间!”
“还有您自己的时间!”希金斯听到桑顿先生坚决拒绝,他并没有显得如刚才那般低三下气,神情反而变得骄傲了起来,他不能被一直以来让他鄙视的工厂主这样瞧不起,“有一位女士让我来找您,因为她认为您宽厚仁慈,通情达理——她错了!她错的是多么的彻底!”
“告诉她下次别多管闲事,别再浪费你我的时间!”桑顿先生此时一副“送客”的态度,希金斯不再想费力地解释什么了,他重新戴上帽子走了。桑顿先生听到他离开办公室的脚步声,想着希金斯所提到的那位“女士”,脑中的思绪延伸出Cali的样子,他记得Cali提到过希金斯是她的朋友,又联想起希金斯刚才说“死了女儿”以及“另一位朋友也差点儿死去”的话,他隐约记起在Cali病重的晚上,同他一样徘徊在黑尔家楼下的那个从未看清过脸的男子曾对他说过的话。桑顿先生现在后悔不该借着怒气告诉希金斯让那位女士“别多管闲事”的话,他站起身来到窗边,看着希金斯已经穿过工厂的大院朝大门中走去的身影,那种步态和那顶帽子,让他确定夜晚的那个与他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就是希金斯。
“先生,我看到希金斯从您的办公室出来,没发生什么事情吧?”助理杰克此时敲门进来,担心地问道。
“他在这儿等我多久了?”桑顿先生一边望着希金斯的背影一边问他的助理。
“我一大早来上班时他就已经在工厂大门外了,他一直等在那里,现在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先生。”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杰克!没事了,快下班了,你也该准备一下了。”助理离开了,桑顿先生想着希金斯已经心甘情愿地等了他将近十个小时,他的那种毅力倒是让自己钦佩。桑顿先生自省,也许刚才他自己对于希金斯的看法真的是带有偏见。他认为自己一向是个公正的人,他不能这样就错怪一个好人。第二天上午,他一路打听来到了希金斯的家里,他需要眼见为实,而希金斯则带着意想不到的神情请他进屋。
屋子里很破旧,当三个戏耍的孩子看见一个高大的陌生人出现,顿时安静下来,而玛丽正在教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识字,看来今天黑尔家的迪克逊是放了她一天假期。玛丽并没有同桑顿先生说话,只是礼貌地对他点了下头,就又专心地教小男孩儿拼读。屋子里很昏暗,并没有因窗子上透过的光而变得明亮,一个角落里还堆满了书籍,其中的一本正是黑尔先生曾经借给桑顿先生读过的《理想国》,他没想到一个工人也会读这种书。
“这些都是你的孩子?你昨天提到的?”桑顿先生问道。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你还是不相信我?”
桑顿先生在来的路上已经打听过希金斯的情况:鲍彻有八个孩子,在罢工之后同希金斯一样找不到工作,就像希金斯曾经许诺要照顾鲍彻,他在女儿死后不久就主动照顾他的四个孩子以减轻鲍彻的生活负担。桑顿先生由衷地钦佩希金斯的做法,他相信这样的人一定会是一个好工人。“我昨天无权那样对你说话。我那时是不相信你,如果换成是我,我不会照顾鲍彻的小孩。我打听过了,你说的是实话。我请求你的原谅。我来这里是想问,你会来我的工厂工作吗?”
“您曾说我放肆无礼,满口谎话,图谋不轨。看在孩子的份上,您认为我们能相处的好吗?”
“我可没说我们会相处的好。”桑顿先生坦然地说道。
“好吧!工作就是工作!我会去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感谢您,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对我来说也是。”桑顿先生主动向希金斯伸出手去,想要与他握手以表示自己的承诺与友好,而希金斯握住了他的手已回应他的友好和自己的承诺。“明天记得准时上班,我们有严格的时间规定,一旦我发现你动坏脑筋,你就得给我走人,你明白我们所做的约定了吗?”
“那我就只好把脑筋留在家里了!”希金斯自嘲地回答,答应了桑顿的条件。
桑顿先生已经完成了此次的目的,他要告别离开,而在临走时,他问希金斯:“是Addams小姐让你来找我的吗?你应该告诉我的。”
“那您的态度就会好点儿吗?”希金斯嘴角带笑地反问道,眼睛盯着他的脸。桑顿先生没有回答,径自离开了他的家——他确实也无法弄明白自己。沿着原路返回,他想着Cali可能就是无数次地穿梭在这肮脏不堪的地方,到处是破败,到处是让人痛苦的景象。桑顿先生作为一个工厂主,他很少能有机会来到工人们住的地方,而此刻身处于此,看着面黄肌瘦的儿童,愁眉苦脸的妇人,以及找不到工作而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的男人,他有些明白了Cali曾经同他不止一次地提起工人们的愿望。这些人们只是想要一个更好的生活,吃得饱,穿得暖,他们的孩子不再挨饿,他们的生活更有奔头儿。曾经他只是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工厂主的本分,他与工人们的关系就是“雇佣”关系,没有复杂的掺杂,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的工厂为工人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工作,可能在精神上,工厂与工人产生出更多他所想不到的羁绊。
当他走出这片工人生活区时,他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他散步来到那片能看见米尔顿教堂钟楼的小山坡上,那片墓地在初冬惨淡日光的照耀下更显得孤独,没想到这里会离工人生活区这样近。“或许Cali每次从那里走出来也会在这里散步吧!”桑顿先生这样想着,他在一颗大树下站立,远望着教堂的钟楼、米尔顿错落的房屋以及工厂的烟囱,他深深地呼吸,想要把一切烦恼忘掉。此时,他发现在离他不远的小路上,一位婀娜的女子朝这里走来,他认出了这位小姐,她是黑尔先生的女儿,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落落大方地朝桑顿先生走来,首先打起了招呼:“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桑顿先生!早上好!”
“您好,黑尔小姐!我也没想到能见到您。”桑顿先生脱帽朝她致敬。
“Cali劝我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她说我在家里呆得时间太长了,还推荐我来这里,这是她特别喜欢的地方,并且这里能看到教堂的钟楼。”此时玛格丽特已经来到了桑顿先生的跟前,初冬的寒冷让她的双颊变得粉红,显出一种健康的美丽。
“这个地方确实不错,黑尔小姐。”桑顿先生应和着,随后有些犹豫地问道,“Addams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她好多了,烧退了,也有了食欲,唐纳森大夫让她多休息,但她还要继续隔离几天。唐纳森大夫说,在隔离的两天里如果体温保持正常就可以解除隔离状态。”
“听到她没事我很高兴。”当他说这句话时,玛格丽特一直在偷眼观察他,就像医生检查病人。
“Cali生病期间,我越发觉得她对我们家是多么的重要,我想很多人都发现了这一点,你说是吗,桑顿先生?”桑顿先生没有回答玛格丽特的问题,他说:“等Addams小姐病好后,我想黑尔先生会继续给我上课吧?我真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我想我父亲也一样,桑顿先生,您可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呢!”玛格丽特笑了笑说道。
此时,两个人肩并肩沿着墓地通往山下的坡道散步,桑顿先生让玛格丽特挽着他的胳膊,以防因道路上结着的冰而摔倒。当经过刚才的对话后,两个人又默不作声一阵子,接着桑顿先生以天气问题与玛格丽特交谈起来,但这个话题并没有持续多久,如同轮回一般又归于沉默。后来,玛格丽特又提到了桑顿小姐订婚的事情,桑顿先生简单做了回答,随后他又问起了桑顿夫人的情况,玛格丽特告诉他最近收到伊迪丝的和肖姨妈的来信,她们要带着黑尔夫人到阳光灿烂的意大利去休养。
“是否等Addams小姐病好了以后,您和她也要去意大利呢?”桑顿先生问道。
“伊迪丝信里确实邀请我们一起去呆几个月,但我和Cali并不打算跟着他们去——对了,桑顿先生,刚才我就想问了,您经常来这里散步吗?”
“只来过几次,况且今天只是从工人区那里回来偶尔路过这里。”
“我真没想到您会去工人居住区!”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去那里,我去纠正自己犯下的一个错误。就像以前有个人告诉我的那样,我应该早点儿来这里看看。”
“那个人是Cali对吗?”玛格丽特忍不住问道,但得到的还是与刚才一样的无声回答,她看了他一眼,不再指望他的回答,“桑顿先生,您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您给我的印象吗?说实话,我认为您是个专横无情、冷面霸道、自私自利的工厂主——如果这些话冒犯了您,我向您道歉!”桑顿先生只是对她笑了一下,玛格丽特继续说道:“但随着我对您的了解,我完全推翻了之前的看法,我认为您是一个好人!”
“谢谢您的夸奖,黑尔小姐!”此刻桑顿先生哈哈大笑起来,这是玛格丽特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笑。这时他们两人已经走下山坡,玛格丽特也该和桑顿先生告别了。
“我该回去了,桑顿先生,谢谢您一直陪我走到这里。”
“愿意为您效劳,黑尔小姐。”
“我想您今后应该多笑笑。”
“这句话有人曾对我说过,但效果并不理想。”
玛格丽特微笑着摇了摇头,最后没说什么,桑顿先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