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绿衣》叶青芜

2、往事

　　沈墨会认出陆籽言归功于他超群的记忆力。虽然六年时间过去了，她的五官也已完全长开，但眼角眉梢依稀留有少时的痕迹。最有辨识度的是右脸上的刀伤和眼睑下的朱红色泪痣，伤痕划过眉尾，险险避开右眼。

　　他回到书房，手中的医书却是怎么也看不下去。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前眺望着窗外的遥远的夜空，思绪渐渐被拉回到六年前。

　　六年前，他十五岁。因天资聪颖，很快便出了师，他迫不及待地想去江湖上闯荡一番。

　　踌躇满志地踏上旅程，结果现实立马给他浇了好几盆冷水。

　　沈墨本出身书香门第，家中虽不是大富大贵，倒也富足，而他的饮食起居也被下人们照顾的很好，进入万花学艺时也是一路顺风顺水。踏入江湖时，他以为自己会很快扬名立万，但是现实却教他做了回人。

　　因为经验不足，识人不清，被几个心怀不轨的江湖客骗去了银子。说来也是讽刺，他见有个人面如菜色，口吐白沫的躺在地上，本着医者仁心和万花的教诲，当下便决定去查看那人的病情，谁知有突然有好几个人冲出来围着他，一个人说他下毒害了自己的兄弟，另外几人招呼着周围的路人过来围观，一时之间，沈墨百口莫辩，他本想去看看地上那人的情况，却被围着的那些人拦着，硬是让他赔钱。

　　他虽习武多年，师兄师姐们也夸他学得好，可他从并未积累太多经验，至多是与同门切磋，更别提这些无赖本也身怀武艺，虽然不高，但是他们不要脸，使得阴招也多。结果显而易见，他在围攻之下很快败下阵来，无奈之下只能扔下银子便离开了。

　　有了这次教训，他便不再轻易相信别人，同人交流时，也多了几分防备。

　　不过这世上倒也不是坏人多，第一次踏入江湖的沈墨，自然对什么都好奇，最让他感兴趣的自然是同那些江湖侠士切磋，几番交手下来，倒也结交了几个意气相投的朋友，这场江湖之旅终也有了好友的相伴，不再孤单。

　　他身上带的银钱不多，几日下来便有些捉襟见肘，而他又不好意思向家里要钱，于是开始四处寻找活计，后来在一位江湖好友的介绍下进入一个商队做保镖和随行大夫，这样既能到处游历也能赚取工钱，一举两得。

　　他记得那次的运送路线自长安出发，途经庭州（北庭都护府），终点是波斯。他见惯了中原的花红柳绿，小桥流水，却从未见过黄沙大漠的苍凉壮阔。曾经只在书本游记上见过的文字如今变成真实的景色展现在自己面前。望着绵延万里，一望无际的沙漠还有那远比中原宽广的天空，这些时日来被现实烦扰的内心一下子扫空了郁气。

　　大漠气候变化无常，商队里的人都久经风浪，都知道该怎样应对，一路上倒也平安无事，只是那天他们实在不走运，遇到了沙暴。

　　商队里经验丰富的汉子们曾仔细叮嘱过新入队的人，在沙漠中遇到沙暴时该怎样做。但是嘴上说是一回事，具体做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大家本是按照领队的指示，停下行进步伐，找了背风坡等待风暴过去，但是这次的沙暴实在太大，顷刻之间便将整个商队都埋在了沙子里。

　　就算身怀武艺又如何，还不是抵不过沙暴。

　　被埋在沙子里的沈墨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曾想过自己会怎样死去，独独没有想过自己死会在沙漠里。

　　眼睛、耳朵、鼻子甚至嘴巴里都是沙子。这可真是个极为难受的体验。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耳畔逐渐停息的风声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铃音，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时，入眼是星河满天的夜空，而他正躺在一块破损墙壁后，身边躺着的是商队的人，呼吸平顺，想来是无碍。

　　看来他们都得救了。

　　木头燃烧的焦糊味钻进鼻腔，令他轻轻皱起了眉头。火焰散发的热度温暖着身躯，让他稍稍松弛了下来。

　　“你醒了？可要喝点水？”清脆的女声传来，问道。

　　原是火堆边的人听见他的动静了，这才转过来来查看他的情况。沈墨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那是个同他一般年岁的少女，身着红白相间的纱衣，衣衫被火光染上温暖的橘黄，毫不避讳地露出纤细柔软的腰肢，背后是一对镶嵌着华美宝石的弯刀，只是浅金色的长发和轮廓深邃的面孔，很明显不属于汉人的特征。

　　见他发愣，少女再一次问道：“可要喝水？”

　　这一次少女走到了他面前，他这才反应过来，异族少女说的是正宗的中原官话。他“嗯”了一声算是作答，接过对方递来的牛皮水囊。

　　“别喝得太猛哦。”少女好心提醒道。

　　他慢慢喝着水，待到身体舒缓些许，便向少女郑重道谢。

　　只是那少女摆摆手，笑着说：“这可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教中接到弟子来报说这里发生了大沙暴，教主便遣了刚好在附近巡视的我和众位师兄师姐过来看看，正巧遇见你们被埋。”

　　少女抬起手臂，指了指不远处与她相似装束的男男女女，道：“喏，就是他们。”

　　后来他们聊了一会，少女虽然看着热情，却满是戒备，很多话都是点到为止。关于那个少女，他却只知道少女叫阿伊莎，原是波斯人，如今拜入明教门下修行武艺。

　　是的，那时的少女还不叫“陆籽言”。

　　分别时，他也告诉了阿伊莎他的名字和门派，告诉她以后若是去中原便可去寻他，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他必鼎力相助。

　　阿伊莎只是浅浅笑着，客气道，有机会一定去。笑语盈盈间，连眉梢的刀伤都添上了几分温柔之色。

　　六年过去了，并没有名叫阿伊莎的少女来寻过他，他以为自己大概不会再遇见她了。

　　直到昨天晚上，负伤的少女手持弯刀抵上了他的脖颈，浅浅的宛如碧色琉璃的眼眸，眉梢的刀痕唤醒了他的记忆。

　　“想活命的话就别出声！”她伤得很重，言语急切地命令他不可出声，却并未带上杀意。

　　被挟持的时候，他侧耳听着屋外的响动，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带着腾腾杀气由远及近，向他的医馆靠近。

　　他看了一眼依然快要坚持不住的女子，横在他颈间的弯刀颤抖不止，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汩汩渗出，将那身白色的纱衣染得斑驳，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嗅觉。

　　她伤得这般重，必定会沿途留下血迹，那些人能追到这里来，必定是因为这些血。

　　沈墨当机立断捏住女子虚软的手腕，顷刻间便压制住了她。他施展百花拂穴手封住了女子身上的穴位，一来是止血，二来是掩盖气息。

　　他在女子倒地前接住了她，然后将她抱到了诊室。

　　久别重逢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下。

　　告罪一声后，沈墨解开了女子的衣衫，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如今算是太平盛世，医馆平日接诊的病人不算多，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严重的伤了。

　　新伤叠旧伤，外伤还不算，最主要的是，她还受了内伤。得亏是遇到了他，不然真得会死的。

　　直到天蒙蒙亮，他才缝合好所有的伤口。身为大夫，他真得很讨厌患者不遵从医嘱。那些旧伤口，若细心调养，根本不会拖到现在都没好全。

　　可他一想到眼前的人曾救他于危难，那些责备的话便哽在喉中。

　　“算了。”还是以后再叮嘱她吧。

　　二十一岁那年春天，沈墨再次遇见了那个名叫阿伊莎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2022.3.12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