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蝶的一天》稻草人麦子

1、蜜蝶的一天

　　春之破晓最为迷人，渐渐发白的山顶，有点亮了起来，紫色的云霭微细地飘横在那里，此景尤为富有情趣。
　　晨雾中的土御门私宅，樱花纷扬，我身着十二单站在屋前，看着满天的樱花花瓣中渐渐幻化出一位粉色衣裳的女子，盈盈下拜向我问好：“蜜蝶大人。”
　　我的脸上不由一红，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仙大致就是如此，作为一个式神，搭上一位全日本最强阴阳师的主人，自己则升级为全日本第一公务员的全能型打杂助理，或者说是事无巨细的管家式神，竟也会被同类的式神称为“大人”。
　　羞愧，羞愧，羞起一片飞红。
　　于是我连忙道：“绯樱，不必这么称呼，唤我蜜蝶就好。”说着，抬眼瞅了瞅天色，模模糊糊的山峦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便转移了话题，“去准备早餐吧，我去看看晴明大人起来没。”
　　绯樱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我认命地叹口气，进屋拉开纸门。寝居里清冷如莲的气息扑之欲出，眉眼弯弯的阴阳师大人早已穿好了白如新雪的狩衣，把玩着纸扇，眯起眼，微微一笑，风情万种：“早上好，蜜蝶。”
　　“早上好，晴明。”我有气无力地飘进来，这个家伙又不理床铺，摆明了是让我来收拾，这就是打杂助理的劳碌命啊，虽然我觉得“管家”这个称呼比“打杂”好听多了。
　　“今天……”晴明拿扇子敲着手慢慢开口道。
　　还没等他说完，我打断他的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清咳一声，然后汇报道：“辰时半刻上早朝，今天再不去上早朝的话就别想吃鸭绿川的香鱼了。下朝之后藤原道长邀请你去他的府邸，时间长短不明，然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晴明噗嗤一笑，使我差点看呆了。他用扇子敲敲我的额头，拉着我的手走出屋子，绯樱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待会儿一起去上朝吧。”他如是说。我颔首，毫不客气地坐下，举起筷子开动。
　　绯樱的手艺令我羞愧得想去蹲墙角，豆腐杂烩汤，煎鲑鱼，渍山蔬，最简单的食材也能被她做得出神入化。
　　我唯一会做的只有吃而已。
　　自从晴明领教过我的煎鸡蛋后，再也不让我下厨了，那种黑色的不明物体，给鬼吃都不要，严重打击了我的自信心。
　　扒完最后一口饭，门外恰到好处地响起一个爽快的声音：“晴明！”
　　“知道了，博雅。”晴明起身应道，随手帮我擦去嘴角的饭粒。我脸上通红，连忙化为蝴蝶趴在他的肩上。
　　“早上好，蜜蝶。”博雅憨厚地笑笑，向我打招呼，“今天起得很早啊。”
　　喂，我难得早期不必这么一针戳破吧？我极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可惜没人看见），扇了扇翅膀，算是打过招呼，不再去理他。
　　晴明了然微笑，与博雅边走边谈，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融入晨光之中，肩上的蝴蝶也影影绰绰化为一抹光影。
　　春之破晓真是充满爱啊！
　　朝堂上无聊的对答使得我昏昏欲睡，真佩服晴明这家话，怎么还能摆出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实在无趣，我扇动翅膀，飞出清凉殿去透透气，皇宫御花园的风景果然非同一般，处处透着高贵优雅，尤其是清凉殿与飞香舍之间的园林，世间一切奇巧精致的植物争相斗艳，大概是因为飞香舍的藤壶女御——现今的中宫殿下最得天皇宠爱的缘故吧，我漫不经心地飞着，想着这些八卦。
　　“喂，小蝴蝶！”低沉的声音响起，我闻声找去，芦屋道满的式神九怨正不爽地站在树枝上盯着我，我似乎没欠他钱啊。
　　“乌鸦君，有什么事吗？”我眨眨眼，“晴明大人又有哪里让芦屋道满看不顺眼了？”
　　九怨还是一副有人欠他五百万的模样，沉声道：“我叫九怨。”
　　“可是‘九怨’叫起来很拗口啊，还是‘乌鸦君’比较好记。”哼哼，就凭晴明和你家主人的“交情”，我还没热络到叫你“九怨”的份上，名字可是最短也最为强有力的咒呢。
　　九怨好像被我的话噎住了，迟疑了一下正想说什么，那一头晴明不紧不慢的声音传了过来：“下朝该走了，蜜蝶。”
　　清雅如莲的男子伸出手，翩翩飞舞的蝴蝶停在指尖，煞是迷人。他轻轻落下一吻，全然不顾身后那只乌鸦怨恨且不甘心的眼神，展袖离开，指尖的蝴蝶早已被迷晕头了。
　　在藤原道长特意派来的牛车上，晴明与恢复人身的我低声闲聊起来，主题无外乎是这次邀请的目的。
　　“说起来，藤原家的彰子公主也是该启蒙的年纪了。”他持扇微笑，“大概就是让我占卜吉日，请个素养优秀的女官作为公主的启蒙老师吧。”
　　“彰子公主就是传说中的那位藤花姬吧，听说小小年纪就清丽无双呢。”说到美人，我总是很感兴趣，尤其是美人的八卦，“据传原本想请中宫殿的女官清少纳言执教，可是清少纳言不愿离开中宫左右，以内亲王殿下需要启蒙为由婉拒了。”
　　“呵，这种事总是很难说啊。”晴明习惯性地用扇子敲敲我的头，“内亲王硬凑的话也还没到启蒙的年纪吧，不过那位写‘春之破晓最为迷人’的清少纳言确实是位出色的女子。我想道长大人或许请了更为适合藤花姬的女官，紫式部听说过吗？”
　　“啊！是那个紫式部！”堪比刚见到晴明时的激动，我禁不住兴奋起来，写《源氏物语》的紫式部啊！同样是藤原家族的女子，的确比清少纳言更为适合担任藤花姬的老师，而且藤花姬大概将来要入宫为妃，会与她的表姐——当今中宫殿有一番争斗吧。想到这儿，我不由耷拉下来，唉声叹气，政治与后宫总是分不开啊。
　　晴明好笑地看着我，一展纸扇，嘴角勾起一个上翘的弧度：“又歪想到哪里去了，下车吧，藤原府到了。”
　　我清咳一声，整整衣袖，恢复式神应有的“助理姿态”，低头跟着他进入府邸，眼睛忍不住四处乱瞄。不愧是第一贵族藤原府邸，华丽精致的程度相比皇宫内里而言，有过之而无不及，沿着过道一路走来，靠近主屋的帘子下露出许多五颜六色的衣袖，估计藤原府上有名有姓的女眷或是侍女都集中在此了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抬眼瞅瞅自家超然脱俗的阴阳师大人，咳，心里怪酸的。
　　传说中的藤花姬果然名不虚传，年纪虽小，但气度姿态已然是许多贵族女子难以媲美的。待她及笄之后，想必会有许多贵族家的公子上门提亲吧，不过她的命运注定了将进入皇宫内里。面对这么一位贵为天人的公主，我唯有保持沉默，以防露出任何在礼数言语上的马脚，可是跪坐真的好痛苦啊！小腿都麻了！
　　晴明与道长大致探讨了一番关于仪式的吉时方位等问题，边上的彰子一声不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好像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看得我冷汗直流，直到晴明发觉了我的窘迫，为我解围：“彰子公主有什么疑问吗？”
　　彰子怔了怔，或许是没想到晴明会发现她的异样，犹豫了一下，然后看着我小声道：“晴明大人身后的这位……嗯，感觉很奇怪，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呵呵，不愧是天生有见鬼之眼的彰子公主。”晴明指了指我，“她是我的式神，蜜蝶，和一般人自然不一样。”
　　我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小腿，非常规矩地行了个礼，彰子“哦”了一声，收回了目光。
　　晴明大人，你果然是好人！下次再也不拿香鱼来威胁你了！我心中泪流满面地想。
　　离开藤原府时已是傍晚，虽然没有见到紫式部，但在藤原道长的款待下用了非常丰盛的一餐，这也使我很满足了。
　　烤明子虾真是美味啊！我幸福地眯着眼继续在牛车上回味那顿豪华大餐。
　　晴明无奈地再次敲打我的头，故作伤心地哀叹：“我这里难道福利不够好，连式神都要被两只烤虾挖走了？”
　　“哪有！”我瞪大眼睛，忙不迭地摆手解释，“我可是土御门的全能型式神，没了我你怎么过日子？”
　　他举扇，微微眯起眼，调笑道：“没法过日子吗？”
　　脸上绯红，烫得能煎熟一个鸡蛋，我恨恨地别过头去，看着蛋黄似的夕阳，这个死狐狸！老是取笑我！
　　晚霞给整个平安京染上一抹酡红，魍魉鬼魅的平安京又度过了平静的一天。
　　跳下牛车，博雅已在一条戾桥上等候多时，手中一如既往地提着一壶酒，露出温暖憨厚的笑容，想必绯樱也已准备好香鱼料理了吧。
　　日暮下樱花飞扬，男子相对而坐，谈笑风生。
　　我小口小口地抿着梅子清酒，酸酸甜甜的滋味沁人心脾，不由莞尔。
　　能饮一杯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