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的爱情》万木成夏

1、第1章 我们分手吧

　　盛夏，黄昏，风里夹杂着海的咸腥。橘红的太阳即将触碰海平面，把人们的影子拉的很长。我在滨海路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给她发了微信：
　　“跟你说一个事。”
　　“我们分手吧。”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宁和安哥在我前面两三步停下，回头看着我。
　　我快走几步追上他们，“走吧，咱们吃饭去。”
　　市中心的步行街上，大排档的摊位坐满了人，生意红火。
　　“我按网上推荐点了一盘爆炒蛏子和孜然鱿鱼，你俩看看还有啥想吃的。”大宁坐在我对面的板凳上，把菜单推给我和安哥。
　　“我要疙瘩汤，再来瓶啤酒吧，你俩喝不？”我翻了翻薄薄的纸单，心里有点乱。
　　“你能喝酒吗？耗子”安哥看了看单子，又加了个红烧大虾，两瓶啤酒。
　　“一瓶应该没事，喝不了这不还有你俩呢吗？”手机震动个不停，我暂时不想看。
　　“服务员！点单！”我举起手晃了晃。
　　“好嘞，您稍等，菜马上就来。”服务员拿走单子就闪进了后厨。
　　安哥和大宁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各自低头摆弄起手机来。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分手。呵呵，这年头谈个恋爱，分个手，有个前任，是多正常的事情。但是我还是有点发蒙，刚才在海边发消息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菜还没上来，啤酒上来倒是挺快的。我倒了一杯啤酒，润润嗓子。常温啤酒真是不怎么好喝，但是喝太凉的伤胃。其实喝酒对身体也不好，伤肝，但是不喝酒伤心啊。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点开消息，跳出一大串来：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开玩笑的吧？
　　喂？
　　人呢？
　　「表情包」
　　怎么了？
　　「表情包」
　　……”
　　看着页面顶端的名字。我把备注从“亲爱的”改成“高艺帆”。
　　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难过不舍，也不是单纯的如释重负。只是觉得我俩的缘分和纠缠，到此就结束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有资格享受和她谈恋爱的喜悦，也同时不用再为她的未来负一部分责任。
　　吃着海鲜，喝着啤酒，在热热闹闹灯火通明的大排档里，我的心情好了一点。
　　“我的天，疙瘩汤这么大一碗啊。”我点的时候以为疙瘩汤是一人份的，结果我们仨一人盛一碗之后居然还有剩余。
　　“刚刚好，刚刚好。”大宁从我手里接过碗，又举起酒杯碰过来，“来，哥们儿，走一个！”
　　一瓶啤酒，两杯就下了肚，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我脚下有点飘，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画面纷飞，像做梦一样的遥远。当初真的是很爱很爱她，后来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我有许多小秘密，小秘密，小秘密！我有许多的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每次听到这首歌，我就想起那一刻。应该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真正的快乐过。高艺帆，你真是个狠人。
　　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要和身边的那个人共渡此生，永不分离。
　　幸福多么容易，可想要保持这样一直幸福下去却太难。
　　记得那天我们坐在学校超市门口的长椅上，肩并肩吃着雪糕。夕阳西下，晚风徐来，我们就这样一起静静地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离的如此之近，而超市又在去宿舍的必经之路上。偶尔有人好奇似地投来目光，我就抬头，咬一大口雪糕，把他的目光顶回去。然后再偷偷地张开嘴吸一些温暖的空气——冰牙的滋味真难受。扭头看她，她的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了，眼睛也不眨一下，倒是手里的雪糕还没忘了吃。
　　我蠕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咽了下去。
　　太阳已经快要掉下去了，晚风有些刺骨。
　　有时候也会觉得惋惜，为了不近完美的爱情，偶尔会觉得有一些遗憾，毕竟是我的初恋，但是有一种惰性和无奈让我不再去在乎这些。
　　爱咋地就咋地，就这样吧。万事由盛及衰莫过如此，我常常这样告诉自己。
　　当你放过了第一个松动的螺丝，就代表你已经放弃了手中这个曾经想要做到完美的作品。
　　拎起她的书包，送她回宿舍，两人肩并肩一路沉默，走到楼下，却没有了分别的感觉，我说要抱抱吗，她思考了两秒，转向我身体轻轻地靠过来，下巴搭在我的右肩上，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搂紧了她的腰。虽然什么也没发生，但是我有一种预感，我快要失去她了。她推开我，接过包，说了一声我走啦，就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宿舍楼。
　　后来想起当年此时，好像曾幻想过如果世界末日来临，是不是我们就会不管不顾的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互相斤斤计较，患得患失，是不是就不会放开彼此的手，在灾难面前一起肆意的活一把，互相照顾，相濡以沫。面对巨大的荒诞和绝望时，会不会不再去考虑遥远的虚无缥缈的未来，不再和身边的谁谁谁比较，而只想着和对方牵手拥抱亲吻，互相取暖。
　　然而，大三的暑假，我在这个海边的城市，就这样借助朋友的陪伴和旅途中美丽的风景，放下了这段爱情。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当一件事带给你的痛苦比给予你的快乐还要多的时候，就没有继续做这件事的必要了。我之前总贪恋那仅剩的一点点快乐，犹豫不决，不想分手，但是清醒的时候一遍又一遍的训诫自己，为了那一点快乐而长时间忍受内心的痛苦和煎熬，不值得。既然不合适就不要再在一起互相折磨了，早点放手，各走各路，对谁都好。
　　我们本来打算吃完饭再去市里溜达溜达，去海边看看夜景，但是我这一杯倒的酒量实在是拖后腿，走路都深一脚浅一脚，只想倒头就睡。大宁和安哥陪我走回宾馆，让我回屋休息，然后这俩人就出去玩了。
　　我想到与分手有关的事就会难过，反而又睡不着了，就像拿着坏了一点的水果，不忍心直接扔掉，因为大部分还是好的。但是它在视野里永远消失之后，好像又没什么感觉了，因为会被无数其他更重要的信息覆盖。但是，我不能把她扔到垃圾桶，不能控制她消失在我的视野里，那会不会每一次看见她都会引起一阵心痛。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地逃避现实，躲在被窝里。一会儿一侧的枕头就湿了。
　　一个人可以根据前奏好不好听而演变成喜不喜欢这首歌，听了两句觉得不好听那就是不喜欢。可是谈恋爱的时候，前奏大概都是糖衣炮弹，都很好听，听了两句觉得不错，但是你永远不知道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你会不会一直喜欢这首歌，你会不会听着听着才发觉某段伴奏很不和谐，某个音符很刺耳。
　　分手是我提出来的，求仁得仁，但是我好像变得贪心了，要不然为什么会有点伤心呢。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我的女朋友了。而且有很大可能，她会成为另一个男孩的女朋友，挽着另一个男孩与我擦肩而过，我会以何种表情，何种心情接受这一场面呢。
　　好的爱情让人成长，身体的成熟和心理的成熟，就像一只小猫，过了五六个月就成了大猫的样子，脱掉幼稚可爱的外套，换上成熟慵懒的壳子。心理的成熟，往往源自于挫折。矛盾和悲伤让人冷静，冷静让人清醒，清醒时才会思考，思考之后人就开始成熟。虽然每个人都向往着爱情的甜蜜，但是事物都具有两面性，有甜蜜就有苦涩，越甜越苦。这是必然的。
　　自己开导完自己，我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眼泪鼻涕一塌糊涂。还觉得脸颊有些痒，起来去洗手间一看，脸上和脖子两边居然起了红色的疹子。
　　“靠！居然过敏了。”还好我行李箱里带了氯雷他定片，没想到居然真能用到抗过敏药。吃了药，洗漱之后，我才终于进入梦乡。
　　然后我就做了一个梦。
　　中午下课铃响起，学生争先恐后地挤出阶梯教室，如小溪汇入河流，由河流汇入大海，教学楼大门就是入海口，食堂是一片汪洋。我拉着她的手，被人群裹挟着前进，她的凉鞋啪嗒啪嗒地永远走路比我慢半拍，扑面而来的是放线菌产生的泥土的气息，雨水增加了空气湿度，黏住了往来的风。食堂三楼的窗户被雨水噼里啪啦地抽打着，模糊了远处的操场看台，我们座位身后的点餐窗口排满了不下三十个人，队伍挤在狭窄的过道里和餐桌与餐桌之间的空隙里，摆出来一个不太规则的U字型。如此清冷的天气，放在学校熙熙攘攘人声喧沸热气腾腾灯光明亮的食堂里，却又有种矛盾而和谐的美感。
　　这样湿冷的天里，吃砂锅面吃到遍身微似有汗很舒服。看着对面的她，撩着左脸旁垂下的耳发，大口大口地吃加了能有半碗陈醋的砂锅面，眼镜不时的蒸腾上白色的雾气。放下筷子后，她捂着肚子长叹一声向后摊倒在椅子上，我拿出纸巾擤了擤鼻涕，摆弄起手机。胃和心里有一种很满足的幸福感，踏实安稳，别无他求。
　　那个时候的我们，是多么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