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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四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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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者
上部
一
林英向招聘主管递上最后一份简历,接到招聘主管委婉的拒绝后,就向天府人才市场大门走去。
她并不认为这次求职失败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来了一些摆地摊垃圾公司而已;那些公司要是有意拉她加入,她还得思量大半天才决定去留。她自认为有良好的优势,从前她受过严格高等教育,培养起女人应该具有的高贵气质,所以她常用高质量生活水准衡量一个男人的价值;她她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以女人常用的方式,轻轻地向后梳理她那飘逸的长发,用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朝着那些求职人员以及公司投去鄙视的目光。招聘公司大多数都是当地名不经传的企业,就连那些天天走街穿巷的新闻线索人都没有见识过这些企业的名号,阳光教育培训中心、网络企业、商贸公司、物流企业、家政公司、宠物公司、动物药业公司、超市、娱乐中心等方面,几乎覆盖社会各行各业,大量地招聘业务人员、导购、服务员、点菜人员等各方面人才,价格面议择优录用。招聘公司摊位前人山人海,拥挤得水泄不通,像是经历战火纷飞饥饿万分的灾民争抢救济粮一样,保安人员忙前忙后维持天府人才市场的秩序,累得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求职者们都用诧异眼光看着她,其中有三种社会阶层人员;穿着西装革履的,幼稚未脱的刚毕业大学生,还有几个由父母或亲戚陪伴而来;一些头发零乱、衣着随便的中年民工,他们用粗糙的手拿着一份单薄的个人简历;另一类是从沿海返乡的,为家乡尽绵薄之力的制造工人。他们都是拥挤不堪天府人才市场的竞争者。
走到人民公园,林英站在公交车候车棚里,独自思考接下来怎么办。那是12月23日下午,川西平原气温陡降了5至6度,凛冽寒风席卷着天府大街小巷,街道两旁法国梧桐树丫光秃秃,路上洒落着几片零星的黄叶,人民公园门前几个栋得嗖嗖发抖的老年人往里走去。她银行卡上只剩了四千二百块钱,这么点钱还要分成好几个用途;房东老太太老早警告她月底前必须交清明年一季度房租,否则的话那间房子就得出租给他人,也就是说她租的是廉价出租屋,和房东老太太住在一起,一个季度要付一千二百块,现在想租这样房子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前些天她妈打电话来说,她孩子长得很快,以前那些衣服早就穿着不合身,天气逐渐冷起来,需要购买几件过冬衣物,翻过年,那孩子也得去上学,再三叮嘱她为孩子多考虑一下,寄上两千块钱。她心里打算着:晚上回去把那一千二百块钱叫给那个认钱不认人的房东老太太,那个房东老太太倒是一个可怜的人,多年以前她丈夫去世,一个过着寡居的生活,名义上有一个儿子常年在外忙着公司,听说几年前回来一次,见老太太身体硬朗,甩门扬长而去,一去就没有回来过。房东老太太逢人就说,她养了一个孝顺的儿子,天天盼着她死去,他好回来卖掉房子。房东老太太就靠着那点房租过日子,林英一想到房东老太太深陷艰难的处境,无论如何经济拮据,说什么都要把房租交给那个老太太,况且她已经搬过几次家,为了找一个环境优美房租低廉的出租屋,搞得她身心疲惫不堪。要是她妈再去向表哥家借些零用钱,缓减一下暂时经济压力,翻过这个难熬的年头,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她碰上一个腰缠万贯的男人,就可以解决一切燃眉之急了;先给她妈寄一千块过去,她就可以剩下二千块钱,这点钱还够她跑到摩尔百盛选一件漂亮的外衣,另外到泰华购物中心弄几件性感迷人的内衣,购买衣服是她最值得炫耀的大事,也是她一生中永远追求的目标。假如她那一天不去购物中心逛一逛,她便觉得容颜衰老,生活将失去熠熠生辉的花环;一件高贵华丽的衣服才配得上她那么性感迷人的身材。于是她挤上开往春熙路的公交车。她挤车的动作近似于把公交车当成自家的私家车,用手掀开前面的人群,一股脑儿往车尾部钻去,脚后跟踩到一位老太婆的脚背上,“人长得这么漂亮,嫌挤啊,有钱,就下去打出租。”那位老太婆带着愤怒的眼神瞄了她一眼,嘴里面唠唠叨叨骂个不休,旁边的人装着没有听见。她顿时感觉脸上有一阵灼烧,心里暗自下决心总有那一天开着自己的车,碾烂那个死老太婆那张臭嘴。
她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心肠歹毒的人,由于她的内心深处一时受到了一股强烈刺激,于是她产生了一个罪恶的念头,正如鲁迅笔下那个可爱的阿Q发一通闷气来聊以自慰吧。她身材匀称,皮肤白皙富有光泽,高高挺拔的鼻尖,一头棕黄而波浪曲线的长头发,脖子上挂着一串光亮的玉佛坠的白金项链,从头到脚散发成熟女人的气味。一对迷人的小酒窝,伴着亲切温馨的笑容。这样模样和装束,简直像画家笔下勾绘的美人胚子。
天府的上空布满了灰蒙蒙的云,像一张薄薄的灰色防晒网,人人穿着过冬厚衣服,缩头缩脑地往街边超市拱进去。经过国际建筑大师设计市中心广场,融入周边浓郁的商业氛围中;精美的太阳神鸟雕塑屹立在凛冽寒风里,像似在歌唱一个新时代的丰功伟绩。忙碌辛劳的城管队员从广场一角跑另一角把小摊小贩驱赶到小街小巷里,呈现出一个整洁干净的城市环境。设在街头巷尾的菜摊小贩推着小车和横七竖八停泊的小汽车,把窄窄的巷子堵得拥挤不堪。
几个衣着肮脏的小男孩,嘴里叼着香烟,说着不该哪个年龄的话,来回奔跑着机动车道上,争抢驶往春熙路站点的出租车。着急搭乘出租车的行人丢给那几个小男孩几块钱的辛苦费,在几声谢谢中坐车离开了。那几个男孩子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圈,笑呵呵地数一堆一元面额的钱,完全忘记从他们身边经过的路人。
林英从公交车挤下来溜到春熙路上,心情格外兴奋起来,好奇地瞟了一眼那群沉浸丰收喜悦中的小男孩,可是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真想在繁华热闹的春熙路上,有一个出手大方的男人在前面引路,帮着挑选合身的衣服,随后那个男人冲到前头买单付账。她一直期盼着这样惊心动魄的场景早日出现,有这样想法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这几年来,她日日夜夜在期盼。就凭她那副漂亮的脸蛋和高贵的气质,身边不缺乏痴情的追求者,倒是个个追求者倾其所有,真诚得让她感动不已。但她心里希望有深厚的经济基础支撑起的爱情,才会让她更加心动,更加陶醉。
她身陷重围,生活重担压在脊梁上。在寂寞难熬的日子里遇到过一个英俊潇洒的刘强,排解她心里的那一份寂寞。刘强经常问她:“你真的爱我吗?林英。”她不敢肯定回答,也不敢直接否定,因为他没有钱,假如她很坦率地告诉他,他们彼此之间连安身立命的基础都是虚无缥缈,那里还有心思谈爱情,简直是荒诞滑稽的闹剧,这样将会彻底地一个男人仅剩下那点点可怜的尊严。她思量了半天,依然保持她那少有的沉默。
前些天傍晚,天色黯淡下来,街上路灯散发出浑黄的光芒,像一个无精打采的人眼睛。她从城东天桥下路过,一群打扮分外妖娆的女人云集在一起,散落分布在两边人行道上,嘴里叼着浓浓的香烟,向行人摆弄着亲昵和放荡的动作,身上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香水味。一辆雪白的捷达车停靠在林英的身边,从车窗里探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脑袋,乐呵呵地向她招手,“美女,上车来,找一个地方去玩玩。”她用一双鄙视的眼光瞪那个男人,脸上刷上一层红晕,心里骂了千百遍那男人“神经病”,迅速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无论从那个角度去欣赏,她的身上丝毫也没有流露出妓女那种风骚的气质;一个高档时装专卖店的营业员,一眼望穿顾客特定的购买力,常把她看作很中意的买主。
她转入一条小巷子,向一个高档时装品牌专卖店走去。春熙路的行人被冰冷寒风赶到附近的咖啡屋、超市、巴西烤肉店,珠宝店去了,零星的行人匆匆地赶路,寻找可以避寒的去处。楼上的巴西烤肉店坐满了人,尽情地吃着来自异国风情的美味。靠近窗户一对年青男女,一边享受着美味,一边静静地欣赏着窗外的美景。
林英并不在意周围所发生的一切,从心底里最忌恨肥腻的食物,怕像其他女人一样肚子上长出一个怪怪的呼拉圈。想到一个人孤单单地区吃一顿大餐,也少了几分销魂的情调。她小心翼翼地走进那个专卖店,并没有引起营业员的注意,其中有两个营业员:一个穿一套紫色职业装的年青女孩子,脸上描绘着淡淡的彩妆,眉宇之间流露出自然的笑容,背对着专卖店门口,靠在最里面的柜台前;另一个人是一位中年妇女,埋着头专心地整理着帐务,习惯性来回扫视各种品牌销售情况,嘴里唠唠叨叨地念着:“哇,见鬼了,这月怎么这么秋。”林英在心里打定主意:“先进去看看,无论那些人怎么说服我,我都不能动心。”她眼睛盯着衣架上挂着衣服,一件又一件翻着看,慢慢地走着,装着一副很有欣赏水平的样子,眼睛很快地定格在一件军绿变卡其大衣上,轻轻地翻了衣服上挂着价格牌,心里暗自念到:“哇,才三百多,太划算了。”她的血液加速地流淌,神情躁动不安,马上把营业员叫过来。那个中年妇女从柜台上探出一个头,瞟了林英一眼,心里格外激动不已,差点叫出声音来,“快点过去,买主来了”,指挥着那个年轻的营业员跑过去。那个年轻的营业员只消看上买主一眼,便可以根据买主的衣着和打扮,迅速地估计出买主身上大概带了多少钱,适合购买哪一种类型的衣服。那个营业员快速地跑到林英身边,上下打量一番,眼睛一亮,脸上刷得挂上迷人的笑容,说道:“美女,太佩服你的眼光,看准了,只有这样衣服配得上你的身份。”
“嗯。看好了,可以去试一下吗?”林英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朝着试衣间望去。
“当然可以,穿在你身上效果就出来了,试衣间在那面,这边请。”营业员很有礼貌地引着她朝试衣间走去,手里拿着那件军绿色变卡其大衣,脸上始终挂着一丝甜甜的笑容。那个中年妇女停下手里活儿,被眼前所发生一幕惊呆了,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脸上堆满了笑容,眼角处勾画出几根清晰的鱼尾纹。那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议论那件军绿色变卡其大衣的价值,根据那件大衣来自意大利原装进口的身份和面料做出判断,至少要花上三千块钱才拿得到手。
林英从试衣间走出来,完全是当年她刚进城时穿着防寒服一样,挺着高高的胸脯,浑身上下捆得严严实实;她旁若无人地在镜子前来回走动,左顾右盼看着镜子。那两个营业员快速地围上,一前一后把林英夹在中间,年轻那个营业员弯下腰,帮着拉衣角,嘴里不停地赞叹,“太适合你了,简直是太匹配,这件衣服终于找到它的主人了。”那个中年妇女两眼傻傻地盯着林英看,好似在欣赏一件她精心设计的艺术品一样,极力地鼓励林英做出一个大胆地购买决定。
“那就开票,我要刷卡。”
“对,刷卡。”那个中年妇女乐滋滋地朝柜台跑去,嘴里不停地念着。
那个年轻营业员催促林英赶紧换下来,找来一个精美的手提袋,小小翼翼地包装那件大衣,林英朝着柜台走去,从那个中年妇女手中接过单子,一眼看见单子上价格三千二百块钱,她以为眼睛看花了,简直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变化,手在不停地抖动,嘴里暗自念着“三千二百块”,说话声音快要颤抖起来,用尽所有力气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搞错了,怎么会是三千二百块呢?”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在问自己还是问那两个营业员。那个中年妇女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脸上退去那富有亲和力的笑容,变成一块冷冰冰的生铁;年轻营业员马上停下手中活儿,口瞪目呆地望着林英,神情变得严肃认真,为先前错误判断后悔不已。
那个中年妇女度到林英身边,从头到脚认真地审视着她,斩钉截铁地说:“哼,美女,不要开玩笑了,怎么会搞错了,价格牌上明明写着的。”那个中年妇女迅速地从年轻营业员手里抢过那件大衣,扯出那张价格标签,在林英面前晃了一下,把那件大衣扔给年轻营业员,飞快地躲在柜台后面忙着她先前的活儿。
“抱歉,搞错了。”林英转身就朝着专卖店门外走去,赶快撤离这个可恶的地方。
“对,搞错了,想买便宜的人经常搞错的,钱不够,就少来逛,免得搞得大家都很累。”那个年轻营业员有气无力地往衣架挂那件大衣,嘴里唠唠叨叨地念着什么。这个专卖店又重新恢复了先前那番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