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经》观灯十五

4、神人

　　1

　　杨清是初三学生，再有半年，就该初升高了。

　　父母早在他小学毕业就未雨绸缪，在七中附近买了学区房。七中是一所中等学校，比十七中高档，比一中就要望尘莫及。

　　怎么形容比较贴切呢，七中做不了郭德纲，又不至于低到姜昆，离岳云鹏水平比较接近。

　　按理说，这么早买学区房没有必要，但杨清的父母结合儿子平常的成绩，七中成为最符合的目标。况且，买晚了就卖完了，价格也会变成天价，即便儿子考到别处，也能卖个好价钱。

　　对于父母的安排，杨清没有意见---至少在遇到芮小丹之前。

　　芮小丹是转校生，又是跳级生，比杨清小三岁，但生得比较成熟，十二岁个头已经有一米七一，这得益于她在本校就职的体育老师父亲，芮父芮母净身高都超过一八零，预测芮小丹将来最矮也是一米七五的模特身材，更何况，她还漂亮得胜过李嘉欣。

　　年幼的杨清还不懂什么是高级脸，但她显然是。

　　芮小丹注定会考一中，因为，她是妥妥的学霸，尤其是数学方面，还拿过全国的大奖，据说，她的梦想是一名数学家，偶像是高斯。

　　杨清第一回知道高斯，问好兄弟李乃文。

　　“高斯是哪个明星？”

　　“好像是高晓松的艺名。”

　　杨清半知半解，原来芮小丹喜欢有学问大白腿的胖子。

　　一个月后，知道自己被耍的杨清更头疼了，以他现在的成绩，不高不低，非常符合儒家的中庸思想，考七中十拿九稳，考一中纯粹犯浑。

　　杨清和父母提出要去补课，得知原委，母亲反复摸着他的额头，询问最近是不是撞了头，父亲好一点，和他苦口婆心地交谈，大意是，你肯定是我和你妈亲生的，智商不会骗人，还很感人，爸妈不求你文达于诸侯，荣华富贵，留学欧美，精英败类，一切求稳，考一中，还是留在梦里吧，其实杨清也明白，一中的学区房比他家买的贵三倍有余，某土豪父母，早十年就在一中附近开了一整条街的商店，就为了孩子不缺衣少食，他家可没那财力。

　　杨清只得认命。

　　2

　　最近听说奶茶妹妹告知乎，凑热闹去瞅一瞅，吃完瓜，也留下一个问题：一个初三学生如何能在半年内涨高成绩，考上一中？这是玩笑性质，回答莫不是凿壁偷光，悬梁刺股，就是喝六个核桃、吃猪脑，或者做换脑手术。

　　杨清正打算退出页面，有人评论了。杨清好奇地点进去看，网友的头像是一个萌妹子，名字也清奇“酆都商城人工客服”，他只听过淘宝、京东、天猫、拼多多，酆都商城是什么，却没有印象，重庆人开的？

　　看完评论，杨清笑出了声。

　　评论如下：你好！我叫贺欢欢，酆都商城人工客服，主要负责app“鬼市”“才能”等的售后服务工作，听说您想考一中，志气可嘉，以你现在的成绩，说句不好听的话，痴人说梦，但如果你使用本公司推荐的app，应该易如反掌，以你的领悟能力，一个礼拜后见效。

　　杨清在评论下方写下：我算是知道牛为什么在天上飞了。

　　不到一秒，对方回复道，“你的文科成绩还算可以，假以时日能够提高七十八分，但理科成绩太惨不忍睹，是拖住你考一中后腿的关键，尤其是数学，你好像从二年级开始就没有及格。”

　　“你认识我？”

　　“不熟。”

　　“斯诺登？”

　　“我是客服。”

　　“说得天花乱坠，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平静。”

　　“啊？”杨清以为自己听错。

　　“亲，首先我要讲清楚，本商城只负责中介，真正做交易的是您和另一位，”贺欢欢掷地有声地把干系撇得干干净净，类似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xx公司所有，“这位先生看中了，选择交易，与本商城无关。”

　　“怎么，他要给我补习？”

　　“非也，您只需要在酆都商城下载“天赋”，合同会寄给您，签完约，即刻生效，”贺欢欢停顿了一下，“这位客人是塞尔维亚人，中文仅限于东北话，他还在参加学术会议，不能和你见面。”

　　“他叫啥？”

　　“尼古拉.特斯拉。”

　　“还取了个电动车的名字，”杨清心中笑道，我就签了，看你再出啥幺蛾子，“酆都商城是吧？”

　　“对不起，仅限于华为P40。”

　　杨清收起拿在手心的苹果手机，他爸的是华为P40，妈的，骗子还能指定手机。

　　“他不教，我成绩怎么提高？”

　　贺欢欢说，“这个就不需要阁下操心。”

　　“我真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停顿片刻，贺欢欢又回复道，“副作用也是有的，以后，你会像那位客人一样不停地思考，脑子不停地转，只有睡觉后才能休息。”

　　“思考什么？”

　　“万事万物，科学、宗教、天文、人文、战争、起源..一切的一切。”

　　“道？”

　　“也可以这么总结。”

　　“我才不会那么无聊。”

　　“如果有一天，你想停下来，”贺欢欢真诚地说，“试用期一年，一年一签，超过三年，本产品恕不退换，再想回到过去，恐怕已不可逆。”

　　杨清受不了对方的神神叨叨。

　　“知道啦，知道啦。”

　　还真是个较真的客服。

　　“数学是一切的基础。”

　　杨清摇头，这人还真烦。

　　他最讨厌数学啦。

　　3

　　第一回看到仿宋体黑底的酆都商城，杨清甚至有一丝期待，青春期的孩子还没有抛掉幻想，对世界抱有信心，有人依然相信欧美是人间天堂，有人依然坚信世界上有蜥蜴人，有人依然觉得妈妈扔过来的澡盆其实是飞碟，有人依然肯定自己是地球原生人....

　　下载好天赋，突然，周边变得异常阴冷。

　　不到一秒，他收到一份电子合同。

　　没有多看，他立刻就签上了大名。

　　杨清鄙夷地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忽悠我。

　　第一天，什么事也没生，数学老师让他上前做题，他抓抓脑袋，一大堆符号比《易经》还像天书，老师摇头，同学们在下面笑，芮小丹不屑地看他一眼，杨清急得抓狂，接着，本校知名数学天才奇志在大家的千呼万唤中始出来，只看了一眼黑板，胸有成竹地写下答案，在大家赞赏的目光中走下讲台。

　　芮小丹眼里写满欣赏，在她的世界里，毕达哥拉斯、祖冲之、约翰.冯.诺伊曼、高斯才是真正的明星，她从不买明星海报，也不听流行歌曲。

　　杨清大抵知道，芮小丹执着数学的原因，她的外公陈润和是一位颇有名气的数学老师，终生的信仰是：科教兴国。这不奇怪，她外公那个年代，没人看得起明星，就像现在的俄罗斯。

　　晚上，躺在床上，杨清真希望玩笑是真的。

　　第二天，第三天.....第六天。

　　第七天早上，杨清拿出一本数学习题集，天书，还是天书。

　　杨清气愤地想，我就知道，世界上哪有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有也被八国联军烧了。

　　今天第一堂是物理课，讲爱迪生发明电灯泡。

　　“老师。”

　　“李雷同学，有什么事？”

　　“爱迪生不是发明了灯泡，很早就有人发明了，他只是运气好，试验成功了。他就是个骗子，好多发明都是窃取的。”

　　宋老师很尴尬，虽然李雷说的是大实话。

　　宋老师咳嗽一声，让李雷坐下。

　　“今天，我们不谈道德。”

　　是啊，美国人哪来的道德。

　　“你有什么事，韩梅梅？”

　　“老师，能不能讲一下特斯拉？”

　　宋老师学识虽不低，毕竟是个中学老师，对特斯拉了解不深，她打开百度，打算照着念，无外乎他是什么家，又是什么家，这时她才发现特斯拉的称号比她以前见过的都多。

　　学生显然不太爱听这些。

　　尤其是杨清，听着听着就要睡着了，不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

　　大约一刻钟后，宋老师讲到了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与特斯拉的关系。然后，呼声传来。

　　教室里立刻迸发出气势磅礴的笑声。

　　“杨清，你给我站起来。”

　　被同桌拍醒的杨清摸了摸嘴边的哈喇子。

　　“嫌老师讲的不好？”

　　杨清想回答不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对，就是因为你这种老师，我们物理才学得这么差。”

　　学生们都呆住了，这年头，居然有学生敢说实话。

　　李乃文说，“老师，他睡糊涂了。”

　　宋老师强压怒火，在这么大帮学生面前，不能失了风度。

　　“要不，你为大家上一堂课？”

　　最惊讶的其实是杨清自己，他是疯了吗，但情不自禁，浑身散发出不可一世的气焰，他看起来胸有成竹，走上讲台，丝毫不迟疑，在黑板上写下了：369。

　　“这三个数字代表宇宙的真相。”

　　由此展开，杨清分别讲了球状闪电、带电粒子束、无线控制、通古斯大爆炸，还将这些晦涩难懂的学术术语写在了黑板上，黑板上写不下，又跑到墙上去写。

　　下课铃响了。

　　台下传来经久不息的掌声，虽然大家都没看懂，宋老师上过大学，也没有全听过，她边听边搜，仍然一知半解，这些东西太晦涩，怕只有大学教授才明白。

　　“下课。”

　　一下课，众人都围着杨清转。

　　“小子有用功啊。”

　　“考一中有戏。”

　　“说，是不是和老师串通好了。”

　　.....

　　芮小丹并没有看他，奇志在一旁咬牙切齿。

　　杨清仍然处于震惊中，他搞不清楚这些知识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嘴里默念着：尼古拉斯凯奇，不，尼古拉斯赵四，错了，尼古拉.特斯拉？

　　和他做生意的客人，他也叫....

　　他不是死了吗？

　　4

　　杨清接过对方的名片：酆都科技公司（China）中国区人工客服，贺欢欢。

　　“阿姨，你是哪个世界的？”

　　“我有那么老？”贺欢欢有些不高兴，她看着眼前乳臭未干的小孩，再看着涂成紫色的手指盖，“人家宣德八年人，六百多岁，在地府公务员里也不算老的。”

　　“宣德是啥？”

　　“明宣宗朱瞻基，我还和他一起画过画。”

　　“奶奶。”

　　“什么？”

　　“姐姐。”

　　“乖！”

　　“姐姐，我拿了这能力，会不会死？”

　　“会。”

　　“那我不要。”

　　“会被烦死！”

　　“啊？”

　　“实话跟你说吧，特斯拉先生是被我们地府重金引进的外国人才，现出任我们酆都科技的特别顾问，他生前就因为太聪明而烦恼，他提出的思想太超前，每天都有不同的灵感迸发，搅得他说不着，”贺欢欢呵呵一笑，“他特别渴望的就是平静，但他一死，天堂和地狱为了抢他，到现在还在斗嘴皮，于是，我们用一个条件拿下了他。”

　　“啥？”

　　“给他平静。”

　　“怎么给？”

　　“把他的烦恼分一部分给其它需要的人。”

　　“他的烦恼有什么用？”

　　“昨天，你不是已经见识过他的烦恼，”贺欢欢说，“那仅仅是他烦恼的千分之一，你还太小，不能给太多，会疯。光这千分之一，足够你考上一中。”

　　杨清回想起上课时那种痛快淋漓的感觉，一个字爽，他从没有像那一刻热爱科学。

　　“其实，你并不笨，你们的教育出了问题，现在，你已经掌握学习的窍门，将来，会有什么样的作为，就看你自己了。”

　　杨清嘴里蹦出一句话。

　　“现在起，我的偶像是钱学森。”

　　5

　　一中图书室。

　　“那个疯子又来了！”

　　“他是哪班的？”

　　“高三（4）班，大家都说，他是最接近神的男孩。”

　　“我知道他，今年十八岁，发明专利已达两百项，全部免费给了国家，听说，随便哪一项，都能做亿万富翁，这人也太傻了，”这人说着，羡慕得口水都流出来了，“要是他能看上我就好了，我就喜欢傻子，有钱的傻子。”

　　“得了吧，人家芮小丹追求了三年，都没追上。”

　　“校花都不喜欢，莫非喜欢校草？”

　　“人家说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娶，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既然不能与心属之人到老，那么跟谁在一起都行。”

　　“那是《天道》里的话。”

　　“人家啃的是《道德经》，咱们这些世俗的女人，才看不上呢。”

　　有人谓叹道，“理科男生的感情，就像量子霸权，有人只听过，有人在无限接近，但终究追不上。”

　　“他今天看什么书？”

　　“《量子力学与宗教》。”

　　“听说没，清华北大的教授腿都跑断了，他都不肯去，说他不愿意为美国卖命。”

　　“麻省理工、德国亚琛工业大学不也派人来了，省长陪同，那待遇，也就马云有，”此人唉声叹气半天，“如果换作是我，一年一百万美金我也乐得跟那什么似的。”

　　“你有人家那境界吗？”

　　“人家不为钱，为了真理。”

　　“真理值几个钱？”

　　“你是不是有钱就移民？”

　　“你们呢？”

　　......

　　“哎，那个和他坐一起的中年人是谁？”

　　“好像在哪本杂志上见过，忘了。”

　　“八成是某个大学的教授或校长。”

　　“哎，给外国留学生那么好的待遇，对自己人像狗，不留学，等着被歧视？”

　　“别酸了。”

　　6

　　高三第三年，杨清已经接受特斯拉千分之三的烦恼，无怨无悔，他特别享受新知识爆炸的快乐，虽然，他也能感到一丝悲伤，读懂了特斯拉的孤独，他的孤独不是因为做学术，而是没有共同语言的人。天才都是孤独的，普通人开车过去，天才已经用上了火箭。

　　进入高三，杨清对数学爱得死去活来，他认为宇宙的一切奥秘都在数学里，369也成为他心中最性感的数字。以前的人说，掌握数学，就能掌握宇宙运行的规律，甚至预言未来，譬如诺查丹玛斯、袁天罡与李淳风、刘伯温。

　　目前为止，杨清还达不到那一步。

　　杨清的梦想从追芮小丹到让祖国更强大，只花了一年。

　　他顺利考上一中理科重点班，爸妈财力有限，否则非大操大办三天三夜。

　　2018年，中兴第三次被制裁，这事对杨清的触动很大。

　　他开始翻阅资料，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房地产业务热火朝天，实业却越走越难，没人搞实业，反而都把热钱投到了文娱产业，影视明星赚得盆满钵满，科学家都快饿死，大部分高科技人才都去了欧美，不禁扼腕叹息，没有科学技术，何谈名族复兴，一群娘炮，如何立国。

　　一年后，杨清发现，卡脖子技术多得令人窒息，一天解决一个，都不知道何时能结束。关键科技的卡脖子譬如光刻机、航空发动机、芯片、手机射频器件、核心算法，甚至英特网还是租的，靠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实际点说，某些科技不仅需要科技人才，还需要大量金钱与时间，有的甚至需要十年，二十年。

　　可他已经等不及了。

　　有一回翻杂志，他发现国内领先的科技其实也很多，譬如AI技术、量子计算机，他有了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让本就接近成功的科技更上一层楼，早日实现。

　　中国的量子技术独步天下，但仍没有实现量子霸权。

　　杨清仔细审视了一番，以他目前的能力，还无法在量子领域有建树，必须再等，每年得到特斯拉千分之一烦恼，他的能力就更上一层楼，虽然他也会承受那千分之一的孤独与迷茫。

　　为了祖国，拼了。

　　当年造核弹，科学家用算盘计算，也成了。

　　他主动联系了研究量子力学的相关机构。

　　中科院没有理他，嫌他年纪太轻，而中科院是养老院，不要年轻人。

　　一年后，杨清在中学建立了自己的实验室，对量子力学中的玻色取样有了重大成果，他把这些都发给了北京的潘姓负责人，没几天，就有一个中年人联系了他，要来中学见他。

　　“潘教授希望你能加入实验室。”

　　“可我还要上学。”

　　“你会留学吗？”男人担忧地问，大部分人都接受不了国外优渥的待遇。

　　“绝对不会。”

　　“你能保证？”男人说，“中国的科研条件不够好，钱也比不上人家十八线明星，规矩又多，留不住人。这些你都知道吧。”

　　“嗯。”

　　“你怎么想？”

　　“我是中国人，不做三等公民。”

　　男人欣慰地看着他，“好小子，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尼古拉特斯拉。”

　　“不敢当。”

　　“小子，我期待你成为第四个接近神的男人。”

　　突然有一天，那位迟钝的同学拿着杂志到处跟人说，“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他就是潘教授本尊，他怎么会来这，太牛了。”

　　从此，杨清的神话又开始了。

　　7

　　某一年，某国际量子机算机大会上。

　　主持人是谷歌的人。

　　“本次大赛的前三名获胜者都是来自中国的高科技公司，我现在宣布，中国杨清科技公司的量子计算机“特斯拉号”实现量子霸权。”

　　杨清走上台前，他的眼神忧郁，如同特斯拉。

　　“感谢我的父母，感谢潘教授，感谢FD科技公司，感谢尼古拉特斯拉先生的协助。”

　　观众席响起热烈的掌声，贺欢欢就坐在下面。

　　大家交头接耳，从未听闻FD科技公司。

　　“杨先生太幽默了，想必你的偶像特斯拉先生听到也会很高兴的。”主持人说。

　　贺欢欢对隔壁的空座位，用东北话问道，“你还满意吗？”

　　“满意。”

　　贺欢欢摇头，“其实，我也没想到，你那千分之十几的烦恼，能让他攻破量子霸权。”

　　“俺也是。”

　　杨清的父母坐在座位上，看着儿子领奖，热泪盈眶。

　　“如果不是做过亲子鉴定，我都不信这是我儿子。”

　　杨母鄙夷地看着他，“智商都是遗传母亲。”

　　多年以后，杨清的传说出现在了全世界的科技和非科技杂志上。

　　随着他从特斯拉身上提取的烦恼越来越多，他几乎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的科学家。

　　他比以往更孤独了。

　　霍金死了。

　　活着的杨清成了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

　　人们给他的评价最多的是：全世界最接近尼古拉特斯拉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