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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④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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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恩马尔沃走在他前面,不苟言笑。
他不敢多问,像仆人一样怯生生地跟在马尔沃屁股后面。
马尔沃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从不怀疑马尔沃的判断,因为马尔沃从不犯错。
眼前是一栋改建的大楼,五楼,快一点,马尔沃让他打开手机照明。
他不担心主人会抓住他,已经监视了这栋房子超过一个礼拜。
他听见了夫妻俩的所有对话,包括孩子这个礼拜在姥姥家过。
他清楚妻子上的是夜班,保姆也回去了。
至于丈夫,他知道他马上就要回家,而且带着惊慌的表情。
洛恩马尔沃和他一起站在门口,望着锁眼。
在这紧张时刻,洛恩马尔沃却点起了“黄香蕉”香烟。
马尔沃看上去很淡定,情绪看不出有起伏,猛吸了一口后,马尔沃对他说。
“你和一群人坠机以后落在一片荒岛,最后只剩下你和一个女人,还有一条狗和一盒牛奶,你们一个礼拜以后就能获救,前提是,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你或者她。你需要食物和水,才能熬过去,外面是暴风雪,搜索队一时还找不到你们。你得自救。”
他一副天真汉的模样,诘问。
“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马尔沃瞪眼,看着懦弱的他。
“你都要死了,还想着要完美。实际上,有一个办法更公平。你杀了她,然后自杀。狗吃掉你们的肉,喝光牛奶,它能活下去。”
不满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大脑。
“我们是人,更有资格活着。不如让她活着,总好过比狗的命还贱。”
马尔沃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眯起眼睛。
“她杀了你,吃了你和狗,喝光牛奶,她得救了,但是,她不会记得你。”
他似乎更难释怀了,只剩最后一个答案。
“我杀了她,吃了她和狗,喝光牛奶,我可以得救。”
马尔沃的眼神透出淡淡的寒意。
“你确信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无可奈何地叹着气。
“我没有选择。”
马尔沃皮笑肉不笑,感觉有些面瘫,但说起话来很有说服力。
“这就是我要说的,人会做错误的决定,不是他们的错,他们没有选择。”
话未说完,门开了。
他们没有冒险开灯,马尔沃凭着直觉和手电筒一下子熟悉了所有房间的格局。
卧室在东南角,右边是卫生间,中间是客厅和厨房连在一块,典型的欧式风格。卫具清一色德国制造,颜色方面,走的是哥特风,偏伊丽莎白时代。
马尔沃望着浴室,满意地点点头。
马尔沃边看边思考,部署下一步。
“一会儿,你坐在沙发上,他进门第一件事肯定是开客厅的灯,鉴于他以为自己刚刚杀了人,跑到外面溜一圈再回家,他的心脏不会太好过,别把他吓死,还有问题得问他。”
他的眼神像极了想杀死鼬的弟弟宇智波佐助。
“他不会死,不是现在,但是他必须付出一定的的代价。”
马尔沃让他冷静下来,按计划进行。
“我想到另一个主意。去找找卫生间有没有剩下的刀片,纸笔还有档案袋和能让档案袋不进水的东西。他不用死,但是这世上永远有比死更痛苦的事。就像一直告诉你的,死亡是上帝送给人类最好的礼物。他会失去家庭,和活下去的勇气,这些比简简单单杀死他更能消弭仇恨,不是吗?”
他显然对这行动还保有困惑。
“我不确信,他会告诉我们想知道的吗?”
洛恩马尔沃对这点最自信。
“他的生活一团糟,但是,他还舍不得丢弃。这是人的本性。他渴求活着的决心比任何一方都要强烈。他什么都会告诉我们。”
他的手在颤抖,心脏狂跳不止。
“连你都不确定他知道什么吧?”
马尔沃张开嘴,显然他对真相不感兴趣。
“我们是猎人,猎人不在乎谁伤了自己,只要能一直捕猎,谁死都没关系。这是我们存活的惟一目的。我们从不抉择,杀光是惟一的方法。”
他敬畏地点点头。
“他不会说出去?”
马尔沃关掉手机照明,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也和他一样,但是眼睛一直警惕着望向门口。
外面传来几声狗吠,依然没有车驶来的声音及车子的灯光。
万籁俱寂,仿佛整个地球都进入了梦乡。
洛恩马尔沃再次抽起“黄香蕉”,烟雾缭绕,仿佛置身云里雾中。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他知道,马尔沃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谁都不能逼马尔沃做他不想做的事。
他静静地等着,屏住呼吸。
这时,马尔沃熄灭了烟,斑白的胡须看上去格外醒目。
“我说过很多故事给你听,我不喜欢重复同一件事。但是,今晚,我破例再说一个。不过之前,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豹子爱狩猎体型小的动物?”
他的眼神放光,这也太简单了。
“它对付不了大的,除非它的族群明显占优势。”
马尔沃挤了挤眼,眯成一条缝。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认识到自己的劣势,他知道单打独斗不适合自己,要生存就得学会分享。当然,这只是一种策略。它很聪明,有耐性。这是它生存下来的奥义。人类比它们更适宜生存不是因为身体更强,而是更残忍,冷酷无情。豹子是动物界的顶级杀手,我们是人界的,所以更有优势。”
他又开始不自信起来,不耐烦起来。
“告诉我,为什么你那么肯定他不会说出去?”
马尔沃笑着,没有表情。
“如果你希望他死,完全没问题。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活着会让他更痛苦。再说,他还罪不致死。他会告诉我们那个更该死的人。”
他慢慢平静下来,深呼吸了一口气。
“好吧,你可以说那个该死的故事了。”
马尔沃的眼珠子在转,然后停了下来。
马尔沃紧紧盯着他。
“儿子希望父亲带他去打猎,父子俩一同走进了黑森林,分别往相对的方向走,两声枪响,父亲倒下了,儿子旁边躺着一只黑熊,为什么儿子没有感激父亲,而是在一旁的黑熊身边哭泣?”
他不得其解,摇摇头。
“听起来没道理。”
马尔沃冷笑道。
“政治家说的话哪句有道理,可是每个人都附和。儿子喜欢黑熊,但是同时又畏惧它。它能想到的惟一见黑熊的方法就是打死它,做出标本,永远让它在自己身边。至于父亲的死,他才不在乎。”
他突然顿悟,脑袋一激灵。
“他喜欢她,所以才想尽办法毁了她,不让别人得到。”
马尔沃向他眨眼,继续说。
“他的生存法则是,只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他人怎样都无所谓。他不关心任何人。这是我们最能利用的弱点。也许今晚还不知道,等哪天警方告诉他,他没有杀人,就更不会暴露我们。让一个人听话,说好话没用,得让他畏惧,像黑夜里的蝙蝠,危险,又难以发现。”
他点点头,显然是同意的。
洛恩马尔沃冷冷地看着他。
“你太怯懦,你要忘记害怕,成为让别人害怕的人。还记得《蝙蝠侠前传》第一部吗,布鲁斯韦恩从一个害怕蝙蝠的人成为黑暗中的蝙蝠。你在害怕什么,就得成为什么。这是英雄的宿命。当然,我们不是英雄,英雄太软弱,你不认为一个软弱的人都能战胜恐惧,你为什么做不到。你不是天性软弱,你只是忘了自己强悍的一面。让另一个你苏醒过来,审判敌人。”
他不知从哪来的自信,手里已经多了之前说的那几样东西。
洛恩马尔沃朝他笑。
他也向他点点头。
“我准备好了。”
这时,洛恩马尔沃刚才浴室出来,手上溅了一些水。
常石磊果真和猜测的一样,第一个打开了客厅的灯。
当常石磊看到一个身着哥特风,帽檐直接遮住了整个面部,说话也怪声怪气的男人时。
常石磊吓坏了,一屁股摊在地上。
“你想要什么?”
他手插进口袋,将变声器放在嘴边。
“关灯。”
常石磊还在犹豫。
“你是谁?”
马尔沃面无表情地和他说话。
“告诉他。”
常石磊被眼前的人弄懵了。
“你一个人自说自话干嘛。”
他的眼神几乎能看透他的心。
“我看见你了。”
常石磊一头雾水。
“当然啦,我也看见你了。”
他直截了当地说。
“我看到你在凶案现场。今晚。”
常石磊被吓尿了,这人一定是跟踪自己回来的。
“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开个价吧?”
他将那些准备好东西放在茶几上。
“我需要你的帮助”。
常石磊安抚自己的情绪,钱能消灾。
“没问题,多的给不出,一百万,不能再多了。”
他没理会,冷笑道。
“如果我像你这么做,最终还是会杀了那个人。我不需要你的钱,只要你帮我一个忙。”
常石磊心中的疑惑更多了,什么忙比钱更实在。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他指着茶几上的刀片和纸笔,还有一个塑料袋包裹着的档案袋。
“看到这些,你能联系到什么?”
常石磊只能猜。
“用刀片把纸划开,然后在纸上写点什么再放进档案袋,封好。”
他没有什么表情,拍拍手。
“很接近。不过,我不要你用刀片划纸,太浪费了。”
他说完,将袖子卷起,展示手腕给他看。
“我要你给我一点血。”
常石磊不懂,自己的又不是熊猫血。
“你是说输血给你?”
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么跟你说吧,我希望你演一出戏,割腕自杀。不过请放心,你不会死,只需要在你太太回来之前十分钟做就可以了。没错,我知道你太太回来的时间。我知道你所有的事。在还没自杀前,我需要你写一下你的遗书,坦白你的罪行。很简单是不是?”
常石磊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感觉刺骨的寒风。
常石磊清楚,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野兽。
在他面前,拒绝是坟墓的通行证。
常石磊顺从地点点头。
他背对着常石磊。
“给你十分钟,把遗书写好。”
十分钟后,他命令常石磊将遗书包好放进档案袋,再将档案袋塑封。
“做得好,作为给你的奖励,我需要你自杀前洗个澡,你身上臭死了。”
常石磊点点头,不置可否。
他坐在沙发上。
“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不准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除非,你想死,同时也不想要老婆孩子。顺便提一句,我还知道你儿子什么时候回家,和哪些人在一起。说得够清楚吗?”
常石磊到现在还不懂对方的企图,只能一昧点头。
他没有看常石磊,继续说。
“我不杀你还有一个原因,你得自己领悟。”
常石磊越听越糊涂。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记得1996年6月9号白鳍豚天桥吗?”
常石磊脸色立时煞白,紧张起来。
“和我没关系,真的。”
他的语气开始变硬。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给我想听的,我马上就走。”
常石磊已经没有在听,思绪回到了二十年前。
“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压抑住内心的暗流涌动。
“为什么她生日那天要去那儿,她从来不走那里。”
常石磊在心里琢磨这人到底是谁。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她的事?”
他没有打算回答他。
“你没有权利问问题。我知道她恐高,除非是被什么人特意叫去。告诉我,他是谁,你会没事,你的家庭,也会依然存在。”
常石磊像是下决心似的,握紧的双拳开始分离。
“你保证。”
他却冷冷地回答。
“我从不保证。反倒是你,如果我没看到你自杀,你还会再见到我。相信我,你宁愿见阎王也绝对不想再见到我。”
常石磊怯生生地问。
“你怎么认识她的,都二十年过去了。”
他说的话里带着不屑一顾。
“这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
常石磊转到了普通病房,期间还有同事送花篮和水果。
自始至终,他都没看到叶惠美和儿子常斌。
他暗自揣摩,这段婚姻怕是真的走到尽头,不过也算是预料中的事。
杀手的想法是错的,他对常石磊看走了眼,他不是一个对家庭有兴趣的男人。
就连常石磊自己都对突然失去婚姻而毫无感觉有些惊讶。
转念一想,这有什么,结婚的人皆不得善终,少了为婚姻而发生口角导致惨剧的几率,人反而更高寿,不是吗?
想着想着,他突然笑了。
他不仅感激杀手没有杀自己,更为摆脱这段不幸的婚姻而产生廉价的安慰。
可是,这件事他还有些地方想不通,杀手肯定是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参与不多才手下留情。
问题是,他从哪里知道的,和他一个房间的时候,没能看清楚他的相貌年龄,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
如果他是那起事件的参与者,有什么理由二十年后才动手?
那么,只有受害者家属这一种可能,据我所知,她母亲已经死了,领养过一个儿子也死了,亲属也不亲近,就只能是她父亲了。
想起来,她父亲也应该是个老头了。
不,不,不,看杀手走路的姿态,绝对不是个老头,即使六七十岁身型如史泰龙,也没办法那般矫健和沉稳,他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年纪。
是他雇用的杀手,这也是种可能。
不,还有一种可能,即使很渺茫。
她有一个孩子,初三的时候,为了留住男友,所以擅自生了下来,男友还是离开了。
那孩子最后流落何方,再也没人知道。
当然,这也可能是谣言,毕竟女人的话不能当史实相信。
不管是谁,都该是事件的直间接参与者吧。
回忆到这戛然而止。
谷子文的脸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常石磊想,他像是发现了什么。
谷子文带来了一篮水果。
“好些没有?”
常石磊也小心地配合着,他现在已经可以依赖枕头靠着墙,不用全天候躺着。
“承蒙惦记,不好意思。这回又带来什么消息吗?”
谷子文用一种审慎的态度望着他。
“就不能单纯地想看看你?!”
常石磊摇了摇头。
“警察要看我,一般是带花圈来的,不会带水果。我们才认识一天。说吧,我这人也不喜欢拐弯抹角,你发现了,是吗?”
谷子文故作惊讶道。
“我发现什么了,你这种回答我很伤脑筋啊。”
常石磊也不反驳,自顾自地说。
“我和尚俊美是高中同学的事啊,没告诉你是因为,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外遇对象就是外遇对象,以前是不是同学好像关系不大吧。又没规定,不能和同学搞外遇。也许我错了,有吗,我对法律不太了解。”
谷子文被他这一问,也有些失措。
“这么跟你说吧,如今已有两人死亡,还不知道有几个。两名死者都是二十几年前的高中同学,而你作为嫌疑人,居然没告诉我们这个情况,我不知道是你故意隐瞒还是,你就是凶手。”
常石磊还不知道死者还有另一个人。
“还有谁?”
谷子文边说边看着他的眼睛。
“伍尔夫。有没有印象?”
常石磊一脸讶异。
“不是所有同学都认识,而且这么多年,大家都不接触了。”
谷子文继续询问。
“陈家驹你该认识吧,我们是从他那找到的你。”
常石磊竟记得,点点头。
“那小子谁都记得,学生时代都这样,好孩子难记,坏孩子谁都忘不掉。我记得他腿断了,他怎么样?”
谷子文耸耸肩。
“他腿断了。你觉得呢?”
常石磊摇摇头。
“他运气不好。其实,江娟那件事也不能全推在他身上,我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在江娟跳桥的前两天,他们就已经和平分手了,而且还是她自己提出的,有什么理由为这种原因自杀。况且,江娟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感情问题选择轻生的那种女孩,别的男生为她轻生还差不多。她是个好女孩,只是,她不会把心思花在同一个人身上。”
谷子文觉得话题开得不错。
常石磊拆开谷子文送的水果篮,拿出两根香蕉,一根递给谷子文。
谷子文并没有拒绝。
“我相信陈家驹也告诉了你,我和江娟的事。我只是单恋,但是我真的爱她,你应该明白那个年纪,说爱就是真爱,和现在不一样。为了她,我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她很聪明,这很重要,在她之后,我再也没交过更聪明的。不是没有,而是我自此明白一个道理,聪明到把你甩了的女人还是要提防着。”
谷子文想深入了解情况。
“你有恨过她吗?”
常石磊突然变得谨慎,不过很快他又释然。
他猛咬一口香蕉。
“她是第一个拒绝我的女人,我当然恨过。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恨。我在那种年纪,年轻气盛,不可一世,与其说那是爱,不如说是不能接受失败。说来也讽刺,我和一个自觉不会甩掉我的女人结了婚,她还是把我甩了。也许这就是宿命。”
谷子文有些不屑,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他主动伸手去拿起一个苹果,没有擦拭,直接放进了嘴里。
“你知道她自杀的真正原因吗?”
常石磊抓起一个很大的芒果。
廉价货,他摇了摇头。
“想必陈家驹也说了,我和他一样对这件事仍然一头雾水。”
谷子文漫不经心地问。
“有没有可能,你做过什么事导致了她的间接死亡?”
常石磊的脸色突然一变,谷子文看在眼里。
二十年了,这次他觉得没必要再说谎。
毕竟,法律从来不能制裁造谣者。
“也许你以为我会为此事撒谎,没错,我是想过。可是,我告诉你实话,这么多年,我很少去想这件事,有时候我还会不断问自己,是不是我的作为害死了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得到答案。你知道对一个女孩而言最不能面对的是什么,不是恨她的人,而是爱她爱到想要毁掉她的人。如果你们能得到真相,请务必告诉我。我希望不是我害死了她。”
谷子文点点头。
“事情是怎样的呢?”
常石磊暗自吞了口水。
“如果一个女人把你甩掉,而你对她正怀恨在心,正在这时候,有人告诉你,关于这个女人,非常坏的事情,很难分辨真假,你要怎么做。”
谷子文一下子明白过来。
“你传播了一个有关她的谣言。”
常石磊默认。
“也不能算是谣言,事实在没有印证之前都叫谣言。反正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没差,我做了。我散布了这个谣言,是在她自杀前几天的事。我连看她对此事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谣言还没散开,她就走了。所以,我到现在都还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错。”
谷子文还想追问。
“谁告诉你的?”
常石磊不肯说。
“这不重要。她只是个无关主要的人。”
谷子文知道问不出结果,突然话锋一转。
“你喜欢科恩兄弟吗?”
常石磊听闻,竟来劲了。
“最近还在追《冰血暴》第二季,快看完了。怎么,你也喜欢?”
谷子文表情开朗不少。
“就是爱看这些罪案才选择做的刑警。这些剧害人不浅呐。听说今年过劳死的警察就有三百多人,这可不是个发财致富奔小康的好工作。还喜欢其他类似的导演吗?”
常石磊开始努力回忆。
“大卫――?”
谷子文没等他说完。
“芬奇。”
常石磊一脸茫然。
“我本来想说林奇的。芬奇嘛高中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心理游戏》出来后好感度大打折扣,后来,林奇打败了他,《穆赫兰道》到现在还是没完全看明白。”
谷子文循循善诱道。
“大卫芬奇代表作是不是那个《本杰明巴顿奇事》。”
常石磊纠正。
“代表作什么的众说纷纭,不过大家的说法还是《七宗罪》为最佳。我上大学的时候看到,超喜欢。”
谷子文不经意间咪起了眼睛。
“你还记得是哪七宗罪吗?”
常石磊点点头。
他又拿了一个很大的芒果。
他边剥皮边说。
“顺序忘了,大致上是:暴食,懒惰,傲慢,愤怒,贪婪,□□,还有一个记不得。”
谷子文接腔道。
“嫉妒。”
常石磊不住地点头。
“对对对,嫉妒,没错。你一定很喜欢这部电影,像我当年一样。”
谷子文表示同意。
“我记得电影里所有的细节,被害人的顺序,死亡时的表情和原因。还有一个,我记得最清楚。发生罪案的那一个星期,每天都在下雨,没停过,就像这一次。”
常石磊听出了弦外之音。
“模仿犯?”
谷子文没有否认。
“你是个影迷,咩错吧?”
常石磊摇摇头。
“这是说别人是杀人犯的另一个代称吗,我还以为蝙蝠侠的事都过去了。”
谷子文摆摆手。
“我已经不怀疑你了,只是在担心,你可能是下一个被杀的人。”
常石磊一下子觉悟过来。
“你担心我家墙上会被写上“嫉妒”?”
谷子文并不否认。
“这个罪名还是合适的。”
常石磊知道,自己早就被杀手盯上的事实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也不想说。
“我不是个怕死的人。你不会想着钓鱼吧?”
谷子文笑了。
“局里不会因为我的猜测给我增派人手。现实不是电影。”
常石磊追问。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一个人守在我病房,等他来杀我?”
谷子文冷冷地说。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对警察而言,死多少人,只要发生在一起,都只是一起案件。”
常石磊倒没有反驳他的冷酷无情。
他见过这个世界的真相。
冷酷无情是人的标志。
“我喜欢你说实话。本来以为做警察的这部分功能都已经废了。”
谷子文其实还留有一手,他从常石磊的主治医生那里了解了很多他自杀的详情,譬如刀口的位置,深浅,流血的多少。
没错,他怀疑他假自杀。
可是,矛盾的是,谷子文得排除了他的作案嫌疑。
在他们谈话的中途,警局来了电话。
似乎这位模仿犯不是个懒人。
这次,在死者的苹果笔记本上清楚地写下了“jealous”(注:嫉妒)。
谷子文还想从他那里了解一些别的,暂时没理会这个大消息。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常石磊摇摇头。
“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你刚才有些惊讶,又发生案件了吧,你骗不了我。”
谷子文脸抽搐了一下。
“和聪明人最好是开门见山,这是我从你这学到的。”
常石磊直言不讳地问。
“不要告诉我,又是我的同学。”
谷子文没有否认。
“不要告诉别人,这是秘密。”
常石磊笑笑。
“我不认为你真的在乎,如果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打死都不会说。我打赌,你和很多人谈话都这么说的吧。这是秘密,不要跟别人说,好让他们信任你。”
谷子文回答地很坦诚。
“他们很蠢。”
常石磊努努嘴。
“你如果真的相信他们很蠢,那么,蠢的就是你自己。每个人都有不希望他人知道的事,一问就回答的,大部分是谎言或半真半假。事实上,他们都是聪明的狐狸。”
谷子文又剥了一根香蕉。
“你别忘了,警察天生是好猎手。”
尸体僵硬地耷拉在一把带滚轮的办公椅上。
所有人第一眼都会被她的嘴唇吸引,却不是因为涂了口红显得性感。
她的嘴唇被红色的针线缝了起来,效果奇佳,会让人误以为她本就不能张开。
死亡时间应该在夜里12点到一点之间。
匿名报警,猜测应该是凶手本人,他好像是故意不让警方发现得太晚。
林奇让验尸官剪开缝合好的针线后,发现有血水冒出,再看时,舌头居然滑了下来。
她被割舌了,刀法奇准,而且能看出凶手是个专业的用刀师傅。
和前两次一样,也有一张纸条,上面清晰地写着:见死不救,视同谋杀。
不一样的地方一直是凶手写罪名用的方式。
第一次是死者的血,第二次是油漆,第三次竟然是随手拿来的红色画笔。
苹果笔记本上赫然写着:jealous。
由此可见,凶手是一个既沉稳偶尔又很会恶搞的人。
林奇仔细查看着死者的生活,一切都很无序,只有厨房和地面等少数能看到的地方被打扫地一尘不染。
偶然间翻开衣柜,衣服居然和鞋放在一块,上面还有一瓶过期好几年的酸奶。
死者的床很大,但是床单似乎不常换,有的边角还有些发霉。
窗户的位置在床的另半边,阳光常年不会照进来,种种迹象表明,屋里的主人不是个好主妇,且极其不修边幅。
这凶手为何总是爱打扫房间,处女座?
林奇没想太远,沉思间,发现杜邦在看着自己。
林奇没有丝毫犹豫,向他招手,对方也回敬了两根手指。
杜邦并没有很快做出判断,反而对林奇的推理很感兴趣。
“你怎么看,老爷子,是同一个人吗?”
林老爷子点点头。
“死者给凶手开的门,但不一定是熟人,每个人性格不同,以死者的生活习惯来看,她很随性,给陌生人开个门不算什么。这位不速之客是男性,看到垃圾桶里的烟头没有,不是女性抽的,桌子上找到一盒开了头的,独缺一根,牌子也正确。这盒烟应该是她老公放在家里的。烟被折断了,对方没有抽,她于是就把它扔了。”
杜邦也开始扫视四周。
“她丈夫呢?”
林老爷子没有在意语气里的不尊重。
“昨晚没有回家,听说已经分居一两个月,昨晚,他一直在工厂加班到天亮,有一个班的工人能作证。他们当时忙里偷闲案发时在角落里玩炸鸡,输钱的工人打包票他从没离开过,连厕所都没去过。”
杜邦拿起桌上的烟往嘴里送。
他被呛得厉害,差点连肺都咳出来。
“哇,这玩意劲真大。来一根?”
林老爷子摆摆手。
“证物,证物。”
杜邦挥散去烟雾,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想不明白,大家怎么喜欢这玩意。累死我了。废话不多说,老爷子还有哪些发现?”
林老爷子伸展筋骨,然后说。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凶手和二十年前的一起自杀事件有直接关系。目前所有的死者都是来自同一所高中,而且都还是同学。我已经吩咐副队长暂时不要回队,直接去调查那起自杀事件。”
杜邦没有说什么。
“他怎么想?”
林老爷子一副木纳的表情。
“他认为是死者的亲生父亲在帮女儿复仇。这方面,我已经让李想去调查了。不过,一个如今六七十岁的老人有能力做这样的连环谋杀案吗?”
杜邦却以俏皮的语气说。
“不是所有老人都不中用。你身体就不错,头脑甚至比我们还清楚。”
林老爷子摊开掌心,过奖了。
杜邦再次看着死者摊开的嘴唇。
“凶手很痛很大嘴巴的人啊,剪掉舌头以示惩戒。不过,这位凶手并不残忍。”
林老爷子转头。
“哦?”
杜邦指着嘴唇的周边。
“虽有缝合,没有血迹,地面也是。如果是生前所为,肯定有反抗后的迹象,缝合得也不会那么好。一定是死后才做的。他可以让她死得更痛苦,但是他没有。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仁慈的杀手。”
林老爷子有意识地问道。
“你觉得凶手模仿宗教杀人的目的是什么?”
杜邦的表情好像谁都该知道答案。
“应该问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在杀人,他希望对方在死亡中能赎罪。这种卫道士都有点一厢情愿,死亡不能解决所有问题,这是常识。”
林老爷子突然喊来另一名刑警,叫张扬的浑小子,对他耳语半天。
杜邦诧问。
“怎么,你又想到了什么?”
林老爷子拍拍额头。
“只是让他知会副队长一声,刚才忘了说这次的提示,见死不救,这意思很明显。在江娟自杀时,桥上还有目击者,但是没有一个人奋不顾身去游说,解救,这早已是我国的通病。大家都只顾自己,一切都以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为己任,世态炎凉啊。”
杜邦感慨,年纪大的人就是感触多。
杜邦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一件本来很普通的事。
“她坐在办公椅上死去,面对着电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林老爷子并未察觉到异常。
“应该是随机的吧。”
杜邦却不信巧合之说。
“还没有打开过吧?”
旁边的鉴识人员都摇头。
“那,哪位帮忙打开看看。谢谢。”
一名年轻的鉴识人员戴着白色手套,轻轻地打开系统。
“死者应该不会在死前还从容地关掉电脑,凶手做的,你们顺便检查一下,如果没有指纹,那就是我说对了。他强迫死者做了什么事,我需要知道。”
这名鉴识人员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删除了一个邮件,邮件发送正是死亡之前两个小时。他忘了还有备份。好像是发给住在人民路女人街的一栋住户。姓周。”
杜邦向他表示感谢,然后转头对着林老爷子。
“您觉得他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林老爷子摸摸胡子。
“他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杜邦润润喉。
“一定是和二十年前相关的东西。”
林老爷子摆摆手。
“派两个人去就行,未免是凶手设下的圈套,分散我们的精力。”
杜邦有不同意见。
“也许是故意留下的,他本来就希望我们找出二十年前的真相。”
林老爷子眼神黯淡。
“我以为除了垂死之人再也没人对真相这般执著。”
杜邦却反驳道。
“即使他不是身体,也是思想上的垂死之人。一个人没有了正确的信念,与死亡等同。你不这么认为?”
林老爷子佝偻着背,说。
“我很想听听你的推理。”
杜邦握紧拳头,不停的按压嘴唇。
“您说得已经很好,大致也都对。我只有几个补充的要点。第一,凶手是一个熟悉警方作业或者说,他就是我们警方的人,能让我们一筹莫展而游刃有余,以一天杀一个的速度发展,他绝对不是普通人。他等到二十年后报仇,不可能一夜之间学会这些知识,这方面是需要经验储备的。第二,职业杀手,要么他自己就是,要么他花钱雇佣,每一次案发现场都被清理地井然有序,丝毫没有留下线索,试问还有谁可以做到?第三,我推测还有三个人,等到他们死后,他就会向我们自首。”
林老爷子大惊失色。
“他不是约翰杜,你有什么理由相信,他最后会选择死亡?”
杜邦努努嘴。
“没有,这全都是我的个人观点。他也可能完全不是这样。”
林老爷子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即使按你所说,他会自首,我们也不能冒再死三个人的风险。是不是坏人,我们不管,做刑警做了一辈子,和很多杀人犯打过交道,有很多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反而杀死的都是巨恶。我们总不能冠他个绿箭侠的称号就放了吧。法律就是法律,必须一视同仁。哪怕法律错了,也必须遵守。这社会太乱了,再没有约束,人心也就更乱。人心一小乱,社会一大乱。这是自然规律。”
杜邦并不苟同,但也不反驳。
“老爷子,我知道,我们警察的责任是羁押,而不是审判,可是,有时我看到那些逃脱法律制裁的王八蛋嚣张的样子,我真的不想再做警察,感觉自己是帮凶。拿这起案子来说,还是一个道德与法律的问题,法律不能制裁他们,道德也不能制约他们,我们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无力谴责,因为我们也许在冥冥中也陷入过这种道德困境。我们都选择了原谅自己。”
林老爷子显然对这个话题有抵触,他弯弯腰。
“凡人皆有一死,我无愧于心。”
杜邦不太喜欢应承。
“就怕对得起天下人,对不起自己。”
林老爷子以老辣的口吻说。
“我们做警察的,应该只心系天下,惟独忘记自己。这也是警察这个职位区别于一般工作岗位的地方。这不是普通的职业,这是圣职。有人不这么想,他就不配叫警察。”
杜邦在心里说,哪还剩下真警察,老爷子,你也算是独苗了。
林老爷子劝解道。
“你还年轻,还有很多你无法承受的事。还没有女朋友吧?”
杜邦点点头。
“分了。她告诉我,她要和一个相亲过的人结婚。”
林老爷子叹口气。
“你就这么放她走,一定都不后悔?”
杜邦沉默半晌。
“我是警察,另一个意思是,穷鬼一个,每天还得冒生命危险,给不了她安全的港湾。她是对的。”
林老爷子找了个凳子坐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以为没有金钱就没有爱情,错过了很多。在该抓住的时候就不应该放弃。现在没钱怎么了,以后挣,感情不是拿钱换的。”
杜邦娓娓道来。
“我和她都很清楚,她不会等我,即使我很努力地工作。让我告诉你,她是那种及时行乐的人。”
林老爷子代入得厉害。
“你甚至都没试过,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杜邦一副他人不理解的样子。
“事实上,我试过。我差点吞安眠药,就因为她发了一张图给我,她坐在那男人的家门外,面带微笑。她从没笑得那么开心。她和我一直都是分分合合,若即若离,我根本不确定她有没有在乎。”
林老爷子摇摇头。
“你还太小,这女人的事靠猜没用,最好是亲自去问问。”
杜邦却偏过去,不看他。
“问,都要结婚了,问什么,在哪儿,送什么礼物,没必要,我和她已经一刀两断。她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林老爷子看得出杜邦陷得太深,只有爱到深处才能恨之入骨。
“至少你们还能当朋友。”
杜邦不屑一顾道。
“朋友,坐在身边只想着她是我要娶的女人,还能做朋友。我不这么认为。要分就分彻底点,老爷子也是深谙世事的人,男女之事最难理清,我这人天性如此,改不掉,只能让这世界将就我。”
林老爷子明白面前是一个有骨气但缺乏情商的男人,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自己的固执。”
杜邦猛拍脑袋,总算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向林奇道歉。
林老爷子看看他,竟笑了。
“你这孩子,有血性,是干这行的料,让我想到年轻时的自己。”
这一幕让人联想起好色仙人自来也说鸣人像第四代火影时的场景。
杜邦以一种讶异及敬畏的神情凝视着林奇,这位本市的传奇英雄。
他做了个揖,说道。
“我从没觉得自己年轻,自我当上警察的那一天,我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