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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I辰I鬼I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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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对我说,有些故事是只适合发生在夜晚的。
在这之前,她正比划着天上的三星给我看。
“是猎户座的腰带啊。”
她说。
那时我们刚走出电影院。影院设在我们学校后门的科学中心里,夜场几乎全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那天是周三,本来有晚课,但碰巧授课的老师请了假,晚秋便提议说,不如去看场电影。当下正有部热映很久的爱情片,我便说好。
是个好结局,但情调忧郁。
影院亮灯的时候,晚秋说,再坐会儿吧。便坐到了工作人员挥着电筒来赶,片尾曲也没结束。路上人已经稀稀疏疏的了,科学中心的广场上,漏出一大片星空,人走着,疑心是在野外,能走到历史的起点上去。
“夜间故事啊。”晚秋好像在感叹,对着猎户座,那个大蝴蝶结。
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噼啪作响的柴火,一道银河横劈天空,人裹在毛毯里,如同两颗温暖的尘埃。
仿佛有些庸俗。我便只应了声“嗯”。
忽然想起来,便问她:“你竟然认得星座?”
这个问题好像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晚秋“啊”了一声,忽然轻声笑了。
“怎么?”
“没有,”她有些不好意思,“大二的时候选修过一门天文学基础课。”
我刚想说她厉害,她却立即强调一句“不过”。
“嗯?”
“不过我就只记得几个名字,猎户座,冬季大三角,里面有个天狼座。因为我都睡过去啦。”晚秋说完就笑了。
我不由得也跟着笑:“糟糕的学生。”
“没办法嘛,我跟那些数学相关的东西实在八字不合。”晚秋的话音里仿佛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我们教授倒是认真严谨,每天提早半小时到课室放纪录片给我们看,好像他才是学生。有一回他在黑板上画球啊线啊的,我张着眼睛,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那天我坐第三排,醒来他就站在我身边,吓坏我,但他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毕竟也只是个选修课啊。”
“但他好像还挺认真的,有一次还带我们去实验室看星星。”
“实验室看星星?用望远镜?”
“不是欸。是像幻灯片还是视频一样,但那屏幕是圆顶的,投影出一整片星空,所以就好像在天空下。理科实验楼上不是有两个球体建筑嘛,我们就是去靠大马路的那一个。还有椅子坐的,电影院那种椅子。”
我全然不熟悉,所以只能随口敷衍道:“真的?那不是挺好玩的。”试着想象了下人在星空下,电影院的皮椅上的感觉,只觉得有些滑稽。
“欸,去过海底隧道吗?”晚秋却来了兴致,“我七岁时候去的。在看星星的时候,想到的就是海底隧道。蓝莹莹的圆形,人又那么矮。”
“嗯。那倒是很浪漫。”事实上我也没去过海底隧道,但是水族馆倒是在游戏里玩过,浪漫约会地,选择在这里见面,追求的女生会给你加上三十到五十的好感度,所以了然。
“是真的很浪漫。你知道吗?嗯……我,”晚秋忽然含糊起来,似乎不确定是否要说,但最终一吐为快,“我遇上了一个男生,那个晚上。”
说完呼了口气。
“啊,一见钟情吗?”
我立即起了好奇心,拽住了晚秋的一只胳膊。
晚秋任由我抱着她的一只手:“也许是。”
“那人怎么样?”
“嗯……只知道是瘦的,带眼镜的,也许不是很高。”
“啊?”
我有点不明白,随即忽然想到和晚秋大学同学几年,似乎没听见说她有男朋友。但不好问,也许只是晚秋为人低调,不好张扬。可怎么会连男友的长相都这样糊涂。
晚秋好像是为了解释,继续说道:“他那天迟到了,进来的时候灯已经关了,为了放幻灯片嘛。
“那时候还没有放到星空的部分,教授还在跟我们介绍今天课程内容,说有天文社团的人在后门支了天文望远镜,等会可以排队去看。他从后门进来的,只有教授看见他,指给他我身边的位置。他从我前面走过,我才看到他,在幻灯片的光里觉得他像是穿着薄款的牛仔衬衫,当外套用。我刚巧有一件很相似的,便多看了两眼。觉得这男孩子衣品似乎不错,穿得很清秀舒适,虽然看不清脸,但就是知道,他长得也清秀。他在我身边位置上坐下。我听见他轻咳了两下,伸手抹了抹鼻子。这时候才听见教授还在说话,说要带我们认识浩瀚的星空了。”
晚秋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这套词讲出来真羞耻啊。带你们认识浩瀚的星空。”
我没有接茬,问她:“然后呢?”预感到这个故事的小高潮要到来了,心也激动地一起蹦跳。
“然后整个屏幕上忽然就出现了星空,一大片的星空,就像我们走在这里一样,但是那星空低得你好像能摸到,就好像你整个星空下只有你一个人,或者说,整个星空只围着你一个人转。我听见我旁边那男生惊叹了一声,‘喔’。那时候我忽然想,也许星空下有两个人也不错。教授那个时候用着激光笔点给我们看,有什么星座,里面的亮星叫什么名字,但是我也只能模糊地听到他的声音在响。好不容易没有睡着的一节课,就这么浪费了。”
“那你下课了有没有要他的联系方式?”
“当然没有,我也很害羞的好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晚秋已经红了脸,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也感到血液直往脸上涌,热腾腾的。
“这可不行呀姑娘,害羞误事啊。”
“现在当然这样说啦。”晚秋为自己辩护,“可是我那时就是坐在座位上,怂死了。灯亮了,人一个一个地退场了,那男生也背了包,从我面前走过,我甚至不敢再去看他的侧脸,怕他知道我刚刚在想些什么,怕他会觉得我恶心。所以我站起时,只来得及找到一个穿着牛仔外衣的背影,拳拳的头发,不高,在人群中好像很容易就被湮没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他。
“我走出去,去天文望远镜那里排队看月亮。人很多,我留着神,看人群中有没有一个是他。似乎见到一个穿牛仔衣的在队伍前面,我觉得多半是他,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看。亦步亦趋地在队伍里朝前走着,好像就快要走到他身后。耐着激动。但是等他看完月亮走出队伍时,我才发现那人并没有戴眼镜,多半不是他。
“再左顾右盼地找,但那是个夜晚,第一眼看的时候就记不分明,简直像是在找一个人的影子,谁都可能是,谁又都不像。我想走出队伍了,刚迈出一步,忽然听见身后的女生说了一个绝妙的比喻,‘像看月亮切片嘛’,她是在跟她的朋友聊天,‘老师说今晚的月亮挺好看的’,我于是又把腿收回来,排都排到这里了,不妨看看。从那块冷冰的玻璃里望出去,见到的只是一块光亮。旁边天文社同学在插科打诨,我不好意思问他们,我看的动作是否正确,见到的东西是否无误。我只是觉得,那不应该是月亮。身后人期待的情绪,仿佛催逼着我,我一声不吭地离开。有人拦住我,问我:‘好看吗?’我觉得自己好像‘啊’了一声,对着那个眼神,我不由得说:‘挺好的。’”
晚秋沉默了。但她的声音太严肃,使我觉得这不是我应该开口的场合。她太久不说话了,我还是耐不住好奇心问她:“那个男生呢?”
“哪个?”她好像刚从梦里醒来,很快意识过来,“噢,那个。”声音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深井,黑暗井水上一圈一圈的涟漪。
“找不到了。一节选修课上多少人呢,哪那么容易就看到。虽然我倒是每次上课前都怀抱着希望。”
我觉得失望。
晚秋忽然惊醒一般,叫了一声:“啊,后来,后来有一次。”
“再相见了?”
“嗯……怎么说呢。”晚秋有些犹豫,像在掂量措辞,“我也不清楚啊。”
“不清楚?怎么会……”
“嗯……那天我和舍友约好去听一个讲座。她和她男友先去了,答应帮我占个位置。我吃完饭便晚了,还好他们占的位置靠后门。我溜进去,喘吁吁坐下,抬头便看见个学生,站在讲台旁,似乎是在帮着调试电脑。舍友告诉我说课件好像出了点问题。从我这个角度看那学生仿佛是在一盏很亮的灯下,那天也许起了雾,水汽很重,我记不清楚他的样子,可是现在想,那怎么说也该是晚上了呀。可我知道那学生拳拳的头发,带着黑色圆框的眼镜,一眼而知身量不高,很秀气的样子。他终于调试完,走下讲台,猫着腰一步一步地往教室后面走来,往我这里走来。是浅棕色的衣服,深棕色的外套。我看见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认定那一定是同一个人。他似乎看了我一眼,仿佛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我下意识地低下头。他走过我这一排。往后面去了。
“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脸。那天灯光太亮太大,他就像背着光走向我,我只能感到昏眩。我心不在焉地听着讲座,想着讲座结束了我就会找到他,耳朵边是主讲人的声音,那天讲的是聊斋,后来也说到文献分析什么的,像一条河在耳边响着,一条沸腾的河。其间我回头看了一眼,假装在找人,可是短短的一瞬,有人好奇地盯着我看,我又回过头来。
“讲座结束了,人开始退场,我站起来往后望,谁也没有找到。那一瞬间我想,我或许可以奔到讲台前面,纵览整个教室,这样就能在人群中找到他。或许还可以去问帮忙主办讲座的同学有没有签到的花名册,我一定可以在众多的名字中一眼挑出他的那一个。但不知道为什么,仅仅在下一个瞬间,我就被一种绝望感击溃。即使知道他叫什么,即使在人丛中找到了他,我能怎么做呢?搭讪吗?他并没有在找我,他不认识我。我只是站在那里,还在不住地寻找,谁都没有找到。好像做梦一样的人。
“回过神来,舍友早也和男朋友走了。教室里没有几个人。我在路上晃着,见红棉路上张着挂着蓝的黄的小彩灯,两排长长的摊位,望不尽,男女生手里竟然有拿气球、小风车的,人人都很高兴。是文化月的活动。我走进人群里,仍止不住地左顾右盼,期望忽然遇上一个身影。第三次的相遇。很快就走完了摊位,仍然不想回宿舍。便一直走,走到我们学校操场那边,像个离家出走的孩子,走到了荒原上,那里只有安静的凉风,路上都是黑色的影子在走,是梦游的危险的人。我坐在马路牙边吹着风。正是在风里我明白了,我是永远不会再找到他了。
“再走回宿舍的时候,文化月的社团也在收摊了。路忽然空寂得如同废墟,似乎我刚刚走过的是一个鬼市。零星几个摊位还有人张罗着收东西。有个音乐社的人还在咚咚地弹着吉他。很随兴地弹一段,末了胡乱地一抹,笑起来,接着又弹起一段。我跟着笑,又觉得有些难受。走过了摊位,那音乐还断续地追了过来。其实我遇上的那两个人,其实并不是同一个人吧。我应该知道的。”
晚秋像是在睡梦中讲话,又重新进入了那个梦。我带着她在校道上走,路上前后有人的黑影,是晚秋说的梦游人的影子。隐隐地伏着危险。
她很长时间不说话了,而我也是不应当开口的。我们静默着走。忽然她拍了一下手掌,笑着说:“已经完了。故事没有了。”
我只是“嗯”了一声,想着应该说句什么话,评价这个故事,但是太唐突了。
晚秋叹了口气。
“我们回去吧。”她说。
我感到强烈地剖白自己的需要,我想说个同样的故事,让晚秋明白我是怎样地理解了她所讲的。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我想不出任何类似的故事。我还挽着她的手臂在走。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亲吻她。但我并不像情人那样爱她,只是因为我们走在宛如荒原的校道上,只是她的故事,我才异常想亲吻她,不带欲望的吻,吻在她的眼神上,像一种原始的冲动。但我只是默默朝前走着,生怕她察觉我的想法。
后来我们走回到宿舍楼下,因为要走不同的楼梯,分道扬镳的时候,我们说着“明天见”,但似乎都有些惧怕对方的眼睛,躲躲闪闪的。我的手还拽住她的胳膊。似乎心有不甘似的。于是又说了遍,“明天见”,放开手。
我终于叫了“晚秋”。
她等着我说话。
我张开双手抱了抱她。她笑了。
“怎么黏黏缠缠的。”
她说,但是又回抱了我。
“明天见。”
这个故事又结束了一遍。走上楼梯的时候,我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