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猫的遗言》曾艾-bell

1、一只猫的遗言

　　亲爱的朋友们，请允许我用最后短暂的一点时间来向各位说明一些事情。请你们不要一开始就用鄙夷的态度对待我。我恳求你们付出耐心，作为对我的同情。因为这几分钟是相当宝贵的——请原谅我用了“宝贵”这个词，我相信时间对一切生物都应该是平等的。
　　我要说的，对高高在上的诸位而言，也许无关痛痒。但对于我，以及我的整个族群，这种事情长久以来一直令我们备受误解，以至于我和我的同胞们长期地压抑而养成了冷傲的性格。恶性循环的规律又令各位对我们“天生的坏脾气”深信不疑，深受其害的我们除了继续自暴自弃，一意孤行之外，似乎别无他法了。
　　所以我才要把握时间——我相信今后再也不会有我的任何一位同胞能够有机会向各位作出解释了。至少我可以尽力做一些尝试。就拿我充满苦痛的，悲哀的一生来说吧。绝对是最典型且具有普遍性的例子了。所以你们不必怀疑我是否有资格代表我的同胞，或者至少代表我自己，向各位作一些澄清。
　　请原谅我的言辞拙劣。我试图理清自己的思路，并用最详实的语言来表达。然而我的呼吸如此微弱，我不得不时刻担心它可能随时都会停止。不不不，不是因为寒冷——我的浓密的毛发足够维持我需要的体温。我知道这完全是因为他刚刚来过。
　　是的，他刚来过。我以为他不会来，但他还是来了，还给我带了一条吃剩的鱼——现在就放在我身旁，但我根本没碰。那些煎得发黑的姜丝和辣椒丝，厚厚的一层，像一条毯子似的裹着起焦的鱼身。大概我也需要一条毯子吧，不过也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我心里还是希望他能来的。尽管天已经很晚了，而今晚感觉又特别的冷，我想他大概不会来了。可他最后还是来了，还给我带了鱼。但我没吃。
　　我并不是存心跟他赌气——我从不怪他，我只是必需蜷缩着，尽量地保存体温和气力，因为我必须要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来向各位阐述，那些你们从来不曾了解的事情。
　　该从哪里说起呢？也许要远远地追溯到古埃及的时代。那时，我们猫是人类最亲密的朋友，在达官贵人的肩膀上，在夫人小姐们的膝盖上，甚至在法老王的宝座上，都能看见我们的身影。那段日子的确很完美。我们得到了人类充分的赏识和肯定。
　　后来怎么样了？谁也不知道。反正最后，我们被定罪成“叛逆者”，被逐出了人类的世界。大概是我的祖先犯下了什么过失吧。我对历史不是太了解。这段往事也只是我从一只已经死去的老猫那里听来的，而我猜测他的消息来源，也仅是他的主人与朋友调侃时随口说说的趣闻罢了。
　　反正我所知道的情况就是这样的——我的祖先犯了错误，从此我们便失去了人类的宠信。但这难道就是你们厌弃我们的根源吗？谁又没有过失呢？你们人类的祖先不也犯下过弥天大罪吗？但你们从未因此而怀疑过自己的品格，你们依然是以众生之灵的无上地位自居。那么为什么又要让我们仅因一次的过失，而永久地背负无法洗脱的罪名呢？
　　更可笑的是，你们居然把狗当成了最忠实的朋友。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以你们人类的聪明才智，竟然会被那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所征服，竟然会欣赏他们那副虚情假意的丑恶嘴脸。
　　那群肮脏的家伙从来就不懂得洁身自律。即便是出身最名贵的狗，也只不过是一个满身汗臭，流着口水的蠢货而已。愚蠢的天性使他们对任何事物都好奇。他们总是满世界的横冲乱撞，把碰见的所有东西都撕裂啃碎，用这种无聊的行为来证明他们所谓的机智勇敢。
　　有时，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会毫无缘由的扭打成一团——这不足为奇，好斗本来就是他们的天性。然而事后，竟又可以相互舔舐着对方的嘴，就好像彼此有多么深爱对方。
　　最令人厌恶的，莫过于他们的虚伪了。在人类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随时都急切需要怜悯和爱抚。
　　你们并不知道，在背地里，那一双双水汪汪的眸子，是如何地原形毕露，透射出两道凶残冷酷、阴森诡异的光芒。他们龇牙咧嘴，鼻孔里喷着粗气，嘴里含着低沉的怒吼，锋利的爪子完全暴露在外，半蹲的身子随时准备扑上前去，一口咬断谁的脖子。如果你们见识过这种令人惊心的神态，我保证你们这辈子不会再愿意看见任何一条狗了。
　　然而，精湛高超的演技总能令他们轻而易举地博得任何人的宠爱。当社区的垃圾桶能够满足口腹之欲时，他们并不屑于任何人的垂怜。可当五脏六腑相互纠结时，他们可以取悦任何给他们提供食物的人。只要有人向他们伸手，他们立即变得温顺驯服，摇头晃尾，手舞足蹈地向你走来，用他们沾满涎水的舌头舔你的手掌，用他们贪婪的鼻子凑上去嗅着你的气息，眼神里流露出假惺惺的爱意，一副恶心的媚态。
　　他们并不真的爱你，但为了取悦你居然可以完全变样。让你觉得他们忠诚勇敢。尤其是在你面前，总是装作小心谨慎，高度警惕，随时准备击倒那些靠近你的陌生人。实在太可笑了。
　　没错，他们天生就拥有灵敏的嗅觉，善于利用嗅觉对一切事物做标识。但嗅觉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唯一的手段。我们拥有更为丰富的感觉。我们可以依靠声音去辨别事物，可以透过空气的流动预知潜在的因素，甚至能够从你的心跳频率中得知你的情绪变化。
　　几乎没有什么能够瞒得过我们敏锐的直觉。当有人靠近时，我们已经从他的眼神中看穿其用意。所以，我们对人的感觉总是凭第一眼的印象就能确定——或是一见钟情，或是根本不予理会。
　　我们不会轻易向谁靠近，因为我们无法去取悦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当有人想抚摸一下我时，我总是迅速地、头也不回地逃走。
　　但对于我爱的人，我总是非常温柔地贴近他，用我的脸和身体轻轻地蹭着他的手脚，绕着他不停地转圈，沾染他的气息，感知他的心情。
　　当他开心的时候，我也会变得活泼可爱。我会抬起前爪，轻轻地拍打他的手掌。任他娑抚我全身光洁的皮毛。有时，当我爱他爱得很深很深时，我会轻咬他的手指，力度适中得，就如同亲吻一般。
　　当他不开心的时候，我会端坐着面对他，用我温柔的眼神给他慰藉，等待他向我倾诉。当然很少有人会真的跟我们交流，很少有人会看懂我们眼里的深情和怜悯。通常在他们不开心的时候，只会放下食物匆匆离去。但我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渴望他知道我对他的怜爱。
　　当他靠近我时，我难以抑制兴奋和激动。你可以听见我喉咙里清脆响亮的嘀咕，每一声诉说的都是我坚贞不渝的爱。如果你们能听懂，必定会被我诚挚的感情深深打动的。
　　但这种情况并不多，因为我的感情是很专注的。我不会轻易爱上任何人，可一旦爱上了，又会爱得很深很深。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会被我厌恶，被我弃嫌。唯独他的身影可以牵动我的视线，唯独他的声音会令我陶醉痴迷，唯独他的气息可以扰乱我心灵的平静。
　　当然，有时候爱上一个人也可以很容易。就拿这一次来说吧。我对他就是一见钟情，并且爱的很深。
　　那是去年初夏的时候，我趁着傍晚气温有所下降，爬上了身后这堵矮墙。
　　夏天的夕阳真的很美，放眼就是一大片厚厚的紫红色云霞。迎面吹来的一丝晚风中，仍带着一点夏日的余温，但十分怡人。
　　他就出现在这样的美景当中。那情景至今还深刻在我脑海里。他身穿校服——雪白的短袖衬衣，黑色短裤，白色但已沾满土块的球鞋。身后背着大大的书包，挡住了他身后好大一块暮云。
　　夕阳的淡红色映照在他稚气的脸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他从未见过一只如此优雅可爱的猫。
　　我第一眼就爱上了他——因为他的这种眼神。但我并没有立即对他投怀送抱——猫总是矜持而谨慎的，因为轻易付出感情必定会受到莫大的伤害，这是我们每一位同胞都清楚的道理。
　　“嘿！嘿！”他对我拍手，希望引起我的注意，“小猫咪，过来吧。”他向我伸出一只手，兴奋的神色飞舞在他清秀的眉目之间。
　　我没有理会他。
　　正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时，他着急了，慌慌张张地拉扯着肩膀上的书包。
　　“别走啊！”他卸下左侧的肩带，半蹲着把书包放在右侧的大腿上。从包里取出一只浅蓝色的盒子，里面有一些剩余的饭菜，还有吃剩的一点鱼。
　　他把盒子整个翻转，用力甩了几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我面前。
　　“吃吧，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午餐。”他深怕自己的“引诱”不能得手似的，不停地向我挥舞着食指。
　　我犹豫了，爱的感觉令我不忍心冷落他。可我们族群的特性，必须信守的坚持，不容打破的惯例又使我却步。
　　他的充满期待的大眼睛正盯着我看。我不知不觉中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我感觉理智后退了一大截。于是我又一步一步地向前迈去，终于低头咬住了地上的鱼肉。
　　“吃吧吃吧！”他得意地笑了，还顺势蹲下来，用他温热的小手抚摸我背部油亮光滑的毛发。一股触电似的感觉迅速滑过我的脊梁，我感到四肢麻痹，体温似乎也略有上升，全身的毛发都有一种竖起来的冲动。
　　我不想被他察觉我身躯的微微颤抖——这不符合我们猫的冷静和高傲。于是我叼起一大块鱼肉，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并迅速向前狂奔。
　　我听不清他在背后叫唤着什么，也认不清究竟该往哪个方向。我只知道我越过了无数的墙，穿过了无数的巷道，拐过了无数的转角，与无数的、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的物体擦身而过。一直到我筋疲力尽，再也爬不过任何一道矮墙了，才重重地摔倒在墙角的杂草丛里。
　　那次之后，每天我都准时出现在那堵墙上，高贵地端坐着，优雅地转动着尾巴，痴情地等待他的出现。
　　他每天放学都要经过这里，有时还会给我带些吃剩的鱼。说实话，我并不欣赏他妈妈的厨艺——那些被烹煮得失去了鲜味的鱼肉，实在难以下咽。但每次我都会吃完。
　　后来，他还会专程来看我。即使在周末或者假期，有时他也会特意给我带来食物。
　　于是，这段矮矮的墙头成为我终日流连，苦苦坚守的基地。我对过往的脚步声变得异常敏感。每一分一秒我都竖着耳朵；每一个路过的身影都让我失魂落魄；每一次听见熟悉的，球鞋的“啪嗒啪嗒”的声音，我的呼吸都快被冻结了。
　　每一天只要他来过，夜里我都睡得安稳。如果他没来，我便辗转反侧，坐立不安，整夜地凝望着月空，猜测他今天缺席的原因。
　　有一次，他连续好几天都没来过。那段时间恐怕是我一生中最苦闷的日子了。我的整个脑海里都塞满他的身影，整颗心都充斥着对他的思念。每天一睁开眼，第一个进入我思维的就是他；每晚在睡梦中乍醒，梦里见到的还是他。
　　我丰盈的身躯渐渐消瘦，流畅的线条逐渐被突起的骨架所改变，失去了美感。我决心打破这种沉闷，我决定亲自去找他。我再也顾不上先祖的遗训了，再也不理会同胞们的劝阻了，我一心只想着再见他一面。
　　那天，刚下过雨，天气开始转凉了。我奔跑在湿滑的道路上，跃上了学校的围墙。
　　我绕着围墙走着，心里默默祈祷。
　　这道墙只能望见三楼以下的教室，如果他身处在更高的楼层，那我就不得不沿着陡峭的墙壁往上爬，而我不确定我是否还有这个能力。
　　我缓缓地绕行，急切地寻找着他的身影。
　　一楼没有，
　　二楼也没有。
　　我仰起头沿着三楼的窗台探寻着，心中的焦虑像火一样焚烧着我。
　　突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跳入我的眼帘。那双好奇的大眼睛正注视着我。带着笑意，他向我挥了挥手。一时间，我觉得连日来的种种折磨都烟消云散了，所有的思念都找到了寄托。
　　我激动得头昏脑胀，朝着他的方向，使劲全身的气力扑了过去。可是外墙与楼房之间的通道实在太宽了，我虚弱的身体已经丧失了从前的身手。没能抓住窗台下一点点突起的边缘，我从三楼的窗底摔了下来。
　　这种高度的坠落对我们猫来说并不算什么灾难性的遭遇。我在空中迅速转身，准备四肢着地。但不幸的是，二楼墙体突出的边沿刮伤了我的左肋，刮掉了一大块皮肤，血淋淋的，现在还留着那个难看的疤痕。
　　也许你会讥笑我的冒失跟愚蠢，但我认为这次行动绝对是有价值的。起码那天之后他又来看我了，又给我带来那些，我并不爱吃的鱼肉了。
　　接下来，又是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会让人产生一些愚蠢的念头，那些不应该有的想法才是所有痛苦折磨的根本来源。
　　我确实犯了我们族群的大忌。我竟天真地希望被他领回家。
　　当这一想法从我细小的头颅里冒出来的时候，所有那些我自幼被授予的生存技巧，所有长辈们语重心长的训诫，所有同胞们不堪回首的经验教训，都变得毫无说服力了。
　　从此，被他收养成为我唯一的心愿。只要他能把我抱回家，让我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只要能成为他专属的宠物，什么尊严、什么自由、什么梦想，统统都可以抛弃；只要能在他膝盖上安心地沉睡，什么样的责难、什么样的嘲讽、什么样的压力，我都乐意背负。
　　我想，总有一天，他会读懂我眼中满怀的期盼，会用稚嫩的双手将我托起，抱在怀中，带到家里。然后对着妈妈“咯咯咯”地傻笑说：“我要收养这只猫。”起初，她的妈妈一定会因我的瘦弱和一身的尘垢而反对。但他会扭动身子，拉着妈妈的手撒娇，向她保证一定会照顾好我，让我既干净又听话。于是妈妈便会怜爱地抚着他的头发，同意了他的请求。
　　好几次，我几乎以为我的心愿快要达成了。因为他总是拦腰将我抱起，对我说：“你真瘦啊！”“你该洗个澡了。”但每次他都将我放下，跟我道别离去。
　　即便如此，我的渴望也不曾减退。每次离开后，我都会替他编造各种各样的理由。
　　也许他需要一点时间做准备。也许晚饭后他就会勤快地收拾碗碟，自告奋勇地提出帮妈妈洗碗，然后一边挽起袖子，把肉呼呼的小手伸入漂着油渍的水槽里，一边怯生生地向妈妈提出要求。然后妈妈会因他满身湿漉漉的憨态而开怀大笑，随即应承了他的请求。
　　又或者他会跳上沙发，来到爸爸身边，一边用双臂圈住爸爸的脖子，一边把细嫩的小脸蛋贴在爸爸一脸的胡茬子上，娇声嗲气地恳求。然后爸爸就会把他整个抱起，亲吻他的肚皮，同意明天和他一起来，把我接回家。
　　但直到今天，这仍旧只是一个奢侈的幻想而已。就像我明明觉得他今晚不会来，但仍然希望会有奇迹出现。幸好，他真的来了，我也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我能说的，大概就这么多了。虽然说的很凌乱，但这就是我的一生，也是我许多同胞的一生。
　　很多年长者都时常劝说我们，不要对人类付出真感情，因为我们对感情总是太专注，太认真，最终必定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我的遭遇证实了长辈们的说法。但我并不感到难过，毕竟这是一个诚恳无悔的过程。我爱过了，伤过了，痛过了，最终死掉了，这只是一个正常而又符合自然规律的程序。
　　你们人类是怎么说的。人生只是一场游戏，根本没有输赢，只求尽兴而已。
　　我的认真注定了失败的命运，但我无怨无悔。我用尽毕生的气力见证了真正的爱情。我为自己的勇气和坚持感到骄傲。许多人一辈子都尝不到真爱的滋味，而我已经很幸运了。
　　这就是一只猫最真实的性格。我们一生注定要在孤独与惨烈之间做一次选择，许多同胞宁愿冷傲孤独，而我选择了惨烈——任何一项都是悲哀与无奈的。
　　希望现在各位亲爱的朋友都能深入地了解我们的内心世界，深切地体会到我们的真实感情。
　　今后，如果你遇见我的同胞，而他们冷落你，逃避你的话，请不要责怪，你应该寻找一只真心爱你的猫。而如果某一天我的同胞亲近了你，请你好好珍惜他。
　　如果你不知道我爱你，你将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真实的爱情；如果你不接受我的爱，你就永远都感受不到爱情的柔暖和包容；而如果你不爱我，你将错失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爱你的，心甘情愿接纳你所有一切的，专一而温柔的生命。
　　错失一次真爱的机会，你将不可能再寻回了。所以，各位聪明的朋友们，请你们珍视我们，善待我们，勇敢地承担起我们坚贞的、专注的、至死不渝的爱吧。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一点了。我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了。我的气力已经快要耗尽，我的生命正要走到尽头。请允许我用最后一分钟，为我最深爱的他祈祷祝福，容我向他最后道别吧。
　　再见了，亲爱的！虽然我短暂的一生饱受伤害，但我仍感谢你给予我的关怀和照顾，给予我这么多的感触，感谢你疼我、爱我，用你真实的笑容温暖我冰冷孤傲的心，我已经不枉此生了。
　　请你一定要过的幸福，只要你开心，一切都无所谓。
　　是的……一切……都……已经……无……无所……谓了……

作者有话说

　　谨以此篇，献给我最深爱的男人，我会一直等你，一直等你，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