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 师》晓米芯

1、第 1 章 “ 啦啦

　　“
　　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
　　她在唱歌，没有歌词的歌，像是忘了歌词，或是真的只有旋律。
　　诺艾尔模模糊糊记得这支歌在她的小木屋里响了好多次，从淡黄色的初晨到浅蓝色的夜
　　幕，断断续续，不总有感情糅杂在颤颤的声线里，不过金木水火土再轮一圈日月，伤感与
　　轻快之间的转换总会把空气的颜色染得很好看。
　　空气的颜色。
　　与那些灰尘扑扑的炼金工坊不同，她的小木屋里没有那么多刺鼻的粉末，更多的是桃子
　　味、苹果味、柑橘味的墨水香，也有各种木头软硬不同的气味。
　　木头的气味摆在靠壁橱的一侧，噼噼啪啪的火光前，铁栅栏把暖意与热流掐断，让诺艾尔
　　闻到的气味温暖而舒适——不同于硫磺的燥热或水银的冷糯，她喜欢那种懒懒散散的温暖
　　舒适，她想她也是。
　　刻刀在鼻尖完成最后一笔时，围绕她的就是懒懒散散的香味，漏滴在手肘关节处的蜡香，
　　或者是腊梅香——诺艾尔到现在也不怎么分得清花香与材料的香味，拜她身上靛蓝色卫衣
　　与鹅黄色桂花发卡的气味混杂所赐。
　　女孩依然哼着不知名的歌，混杂钢尺划过设计图纸的声音。
　　那一流金发像极了礼拜日的阳光、天堂鸟的羽毛、伊卡洛斯的眼泪——她捉襟见肘的语言
　　功底与混乱不堪的记忆思维可谱不出什么好的比喻，不过诺艾尔喜欢她工作时的样子，不
　　能打扰，不可以打扰，也不可能去打扰。
　　她于是又回忆起出生的时候，冰冰凉凉的空气里，那双缺了一角却依然明朗的眼睛。
　　“你喜欢蓝色还是紫色？”
　　她用温柔的声音自言自语，手里的刻刀钟摆一样一刻不停——等黑曜石的圆珠镶嵌入纺
　　锤，她见她举着灯芯草与月见盈坐下，皱眉思考一阵子后，在坚硬的脸颊上点提描戳，用
　　细细的毛笔画两段浓成黑色的紫眉。
　　巨大立式镜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小小的女孩手里捧着一个更小的她。
　　多美的光景。
　　她被安放在裹了天鹅绒、大红纱绸的高贵的黄铜镶边的椅上，穿着黑铁色的高靴、套着青
　　芹色的莲裙、戴着白瓷色的礼帽……还有灯芯草的项链，月见盈边角料的戒指，膝盖铺着
　　从她围巾上剪下来的棉毯。从绯红颜料的地砖尽头看去，有一桌一椅一锅一柜的工作室，
　　而水雾珠帘幕外，小巧的客厅餐厅混合一体，头顶是薄木鳞片遮遮掩掩的天空。
　　窗外的景色从暖冬到严夏，翠绿色盆栽伸出的藤蔓剪了又伸，伸了又剪，布谷鸟的影子吻
　　落一簇簇花芽。
　　她喜欢这样的光景，这样让她成为不同于透明玻璃橱窗里陈列的同类，成为有足够资格一
　　直陪在主人身边，高贵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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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尺的声音依旧明晃晃亮堂堂。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第二件作品了。”
　　“……”
　　实心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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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层秋雨一层凉。
　　凉到窗框上的时候，枯萎的叶片瘫倒在狭缝里，雨水把镜片抛光磨平——对人偶师来说，
　　这可不是什么好天气。
　　她从书桌边站起来，走到窗前，合拢那两段白花花像是玉石的木头，拉上栓，对着窗户纸
　　呵一口气：景色便像是写意画泼上隔夜的油汤，朦胧、模糊，香味怡人却又从肺腑中生出
　　一种可惜可怜可憎的厌恶感。
　　厌恶感往后，又出现一只上大下小的身影，从泼了油汤的蜿蜒小路缓缓流到褪叶的树下，
　　凉意契进那把薄荷蓝的木鳞伞，像是早些年她拜托她在藤椅的支节处敲敲打打，声音清脆
　　如两块不同温度木料相撞的敲门声。
　　百叶窗被放下，女孩把黏了羽毛的兜帽扣过来，让自己的目光刚好与那一线阳光持平。
　　提早的阳光把雨景渲染得不伦不类，连缓步而至的人，也和半开半合的雨伞一起，不伦不
　　类着，如同即将收入剑鞘的柳叶刀。
　　“叩叩叩……”
　　敲门声终究还是再次响了起来，在门边沉默半晌的女孩机械地把手移上门栓，手掌用力，
　　随着石榴红的金属按钮陷入木槽，一阵咯吱咯吱老木迎春的声音从门板中划过——温暖与
　　寒凉便各自撞入怀，‘休憩中’的绿色鳞片在风铃旋转时悄然换了一面红。
　　‘忙’——只这一字。
　　来客指了指挂在房檐上，还在滴水的雨伞，冲女孩笑了笑：
　　“早啊~伊莉莎，这次我有好好放了哦。”
　　“早。”
　　“今天也休息吗？似乎……没什么客人呢。”
　　来客身子往屋内探了探，手扶着门框看一圈——伊莉莎便极不情愿地让开一人宽窄，好让
　　客人坐下来换鞋。
　　“托您的福，没人敢来。”
　　语气充斥着不满的情绪，一张俏脸却把无奈演到了唇边眉上。
　　“欸？我还以为你这儿生意会‘呼啦’一下涨上去呢，虽说，”客人换好鞋，敲两下门
　　框，靴架子沉到地板下面去，“把店开在这种偏僻地方，你本来就没想着多招揽客人
　　吧？”
　　人偶师锁好门，客人已经自顾自进了客厅。
　　“你一周前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她很讨厌这种‘没有意义的’闲谈。
　　“一周前房檐上可不止我那一把伞。”
　　客人耸耸肩，顺着凹槽拉开座椅，从两盏琉璃石茶杯里，选了还飘着热气的一碗。
　　“那是我的。”
　　“哦。”
　　懒懒应一声，在伊莉莎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下，喝完，端正坐好，像是等待大人责罚的小孩
　　子。
　　“……”
　　无奈家长却是逆来顺受的性格。
　　伊莉莎一巴掌拍在墙边顶灯开关稍下方的位置，壁橱里的火光‘啪’地亮了，机械臂托着
　　铁水壶伸进去，壶盖的木香慢慢悠悠沏了茶。
　　“你呀~还要客人催着才肯招待的吗？”客人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敲敲桌面，笑。
　　人偶师白她一眼，朝工作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