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云若心伤

1、灯火阑珊处 “我出

　　“我出五百两！”

　　“我出八百两！”

　　“我出三千两！”

　　“我出六千两！”
　　……

　　雨国最大的勾栏——莫凭阁此时正热闹非凡，竞价声不断。今日是阁中每年一度推出新花魁的日子，也是达官人一显自家身家的大好时机。莫凭阁作为雨国最大的销金窟服务一流，美人和酒水堪称双绝，论美人，就是寻常丫鬟也非一般姿色，更别说每年推出的新花魁，那可都是才色双绝。所以每年的今天可是风月场上的大日子，无数爱好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无不趋之若鹜。要是能在今日争得美人相陪，那可是倍有面的一件事，传起来就是风月场上的佳话，试说谁愿意放过这个出风头的大好机会，自然是竞争的热火朝天。

　　“我出一万两！”

　　清脆的声音凭空响起，透着庸懒，如被风吹起的玉铃悦耳动听，夹杂着丝丝凉意，沁人心底，在座众人无不失神。

　　原本热闹的大厅瞬间悄无声息，在场的人非富即贵，那种大场面没见过，此时却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

　　竟有人花十万两买一个青楼女子一夜，而且只是吟诗作对一点实质内容都没有！

　　不错，这个女子是雨国最大勾栏新推出的花魁！

　　不错，这女子的确倾国倾城，让人见之销魂！

　　不错，这女子的确够得上让人为她一掷千金！

　　但，一掷万金是不是太败家了点？

　　众人无不好奇出手如此大方得人究竟是何许人也，于是不约而同往声音来源处看。只见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秀美的外貌柔媚中混合着阳刚，让人雌雄难辨。狭长的丹风眼直扫鬓角，眸中乍暖还寒依稀可见未融的冰屑，削尖的下巴线条深刻优雅，微微扬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极其倔强之人。一袭青衫朴素无华却衬得少年气质非凡，未及加冠的年纪，长发却用藏青色的发带高高束起，让整个人显得凛冽不可侵犯。暧昧不明的灯光打在少年的身上和着青衫仿佛周身笼罩者淡淡的青雾，似真非真，似明非明。他庸懒得斜靠在椅子上，一手支腮，一手把玩着一只青竹制成的杯子，神情专注似乎天地间只剩下手中的杯子，长长的眼睫毛遮盖住了眼睛，似乎全然不觉自己已成为全场焦点.

　　突然，那少年展露了一个笑容，就如深夜中水池悄然绽放的白莲，深幽惑人，众人见之无不神情恍惚。

　　风飞扬看着那突然绽放的笑容如炎热的夏日夜晚湖面吹来得凉风，让人通体清凉。此时的少年神情庸懒得像血统高贵的猫，举止优雅得体，散发着致命的魅力让人想亲近却又不敢亲近。害怕一失足沉溺于此，不可自拔。看着少年狭长的凤眼中透出的冰冷，明知这样得人不可亲不可近，应该在尚未沉迷时远离，可偏偏欲罢不能宛如带毒的罂粟让人不自觉上瘾。总觉得那个笑容莫名的熟悉，仿佛辇转红尘千年寻盼，只为了那嫣然一笑。他怔怔得看着那个少年满脑子空白只剩一句 “众里寻他千百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在脑中回响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贵为风国太子纵然不好女色身边却从不缺女人，各色美女见得也不在少数，可今日却独为那个淡如幽莲的微笑失神。

　　“我出两万两！”

　　没经过大脑这句话就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时连风飞扬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贵为太子总会被各色美女围绕，可自己从来不是贪图美色之人，除了应酬需要甚少涉足勾栏更别说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一掷千金，今日却……

　　今夜不知为何总觉的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着他，鬼使神差的撇开手下来到莫凭阁。看到独立于苍茫夜色下的莫凭阁心中有隐隐的痛，一点点渗入骨髓，仿若看到一位绾着青纱，眉间笼着轻愁的女子在耳边轻叹“独自莫凭栏”，单薄瘦弱的身影万分寂寥。现在又不由自主的参与竞价就像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灵魂困制。

　　在场之人听到有人喊出两万两的天价时无不岔气，心里纳闷怎么今天尽出疯子，钱多的没地使还是怎么着。那少年也放下杯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副似笑非笑得样子。

　　察觉到那少头投来的目光，他突然觉得非常窘迫，却不知自己窘迫什么，仿佛那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思。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他一向都是从容不迫的，哪怕是在那些最困难的日子里即使是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他依旧淡定自如谈笑间强虏灰飞湮灭，成为太子后更是志得意满自信飞扬，而今日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前他却心慌了，窘迫了，往日的沉稳淡定荡然无从。

　　这场竞价最终以风飞扬竞得花魁而告终。

　　竞价过后有人失望不已扫兴而归，有人继续饮酒作乐，众人都是混贯了风月场的，即使没有抱得美人归，风度还是在的，所以场面依旧热闹不减。风飞扬注意到那个少年人仍独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手时而紧捏着青竹杯，时而轻松把玩；嘴角时而勾起描出一个笑容似在饥笑世人嗔痴，时而睥睨全场如高高在上的神，时而双眉紧蹙实在凝神思索……他周围的空气也因他的心情剧烈变化：有时满是寂寞的凉意，连空气都凝滞不前，有时震动激烈满是炙热，与大厅的热闹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风飞扬看着他寂寥瘦弱的身影，心中泛起丝丝怜惜不明白一个少年为何会有如此孤单的身影。竟不由自主的想上前紧紧搂着他用自己的怀抱温暖他。

　　雨霖玲像往日一样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边把玩酒杯边漫不经心的看他人嬉笑欢乐，这已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她喜欢到这来，尤其是她失意颓唐的时候，来这儿从他们身上汲取力量鼓起勇气坚定走下去。

　　每次看到他人纵情人生的时候我会从心里鄙夷真是一群报复的可怜虫！青春易逝，何不把握大好年华有所作为。

　　每次看到他人醉生梦死，麻痹自我的时候我不会有丝毫同情人生有太多责任要承担，因为一时的失意而封闭自我，逃避现实，是懦夫的行为这样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每次失意苦闷的时候我都会告诉我自己要勇敢，世上没有跨不过的坎。与那些可以在失意时醉生梦死的人不同，我只有一条路别无选择，哪怕前方满是棘林，纵然我浑身鲜血浸染也只有一路向前。最是无情帝王家，通向帝王的那条路从来都是最凶险的，若失败陪掉的不济济是自己的性命，更会连累身边的人，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有些人有些事是我倾尽所有不惜生命也要守护的。

　　今夜我虽一如既往来此冷眼旁观他人寻欢作乐，心里却不平静隐约的有点期待、有点兴奋但却不知期待什么、兴奋什么。看到那个与我竞价的男子我竟觉得一阵恍惚心中有隐隐的痛，总觉得心中缺了一块，怅然若失。假装不在意的瞥了他一眼竟发现他看上去十分窘迫，这让我觉得很有趣，来青楼寻欢作乐，竟会害羞。常来青楼看惯了男人急色的样子，这样的表情让我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这家妓院是我开的谁也想不到自视甚高的四公主、声名赫赫的铁血亲王、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将军竟会开妓馆；也不会有人想到数来洁身自好的淡漠女子竟会常常女扮男装去青楼。我别无选择，不象其他兄妹，他们的母亲出生于门阀大族，因此一出生他们就注定高人一等，不需要努力也会得到世家大族的支持。我的母妃出生寒门庶族偶得父王宠幸，后因生下我和六妹方封为妃。这注定了幼时我的不招人待见和倍受欺凌，即使是宫里的奴才也个个的见风使舵不把我放在眼里。要想让自己有尊严的活下去不再受他人的欺凌，我只能凭自己的努力。

　　青楼从来都是赚钱最快的方式，也是各种小道消息传播最广的地方。培养自己的势力大量的财力是必须的，开青楼是最好的赚前方式。

　　今日我来是为了捧红新推出的花魁，她是我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暗人，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温柔乡美人冢，少有人能抵挡的住美色诱惑，她将会是我安插在青楼的一枚重要棋子，也是日后收集情报的主要来源。

　　我要得很间单也不简单：有尊严的活着、我在意的人一生平安。于普通人家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于帝王家却是奢华万分的梦。

　　雨国一向血脉稀薄，元帝更是子息艰难。虽已年迈但膝下只有一子五女其中皇后所生长公主雨染早已外嫁；二皇子雨怡然因养于后宫、长于妇人手，性格善良懦弱具有妇人之仁，不得圣宠；三女雨飞燕为王贵妃所生，自幼仗着身份高人一等，骄生惯养、骄横跋扈；五女雨蜜儿为四夫人之一李淑妃所生，人如其名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四女与五女均为云妃所生。众子女中五、六尚且年幼，剩下几位都已成年，其中四女雨霖铃文武双全有经天纬地之才、弓马娴熟，倍受恩宠。

　　元帝时常对人感慨：“耐何不是男儿”一日设宴群臣酒醉失言“朕百年后当以帝位遗之”。此言一出群臣大惊，朝中上下惶恐不安。

　　雨国国规：有子不立女，无子立嫡女。先不说元帝有子，即使无子也轮不到四公主雨霖铃。虽说皇后所生之女——长公主早已出嫁，但三公主与五公主生母皆出生高贵，王贵妃父亲为三朝元老、世家大族之首的前丞相，虽已告老享福但其门生党羽遍布天下，势力不可小却。李淑妃之父是护国将军，受持兵权。雨霖铃十三岁时一战成名，危难之际挽救国家于危难存亡之间，威震四海一时间深受百姓好评，在三军中也逐渐建立威信，开始掌握军权。但作为后起之秀与声名在外、战功赫赫把持兵权数十年的李将军相比还是相差甚远。再加上其母出身寒族，原是一介宫婢因貌美才被宠幸，生下两女后才封为妃，出身自不可相比。

　　如此出身，焉能继承大统！

　　因为出身缘故我需付出比其他皇子、公主多几倍的努力才能引起父皇的注意。人人多说我聪慧无双，却不知道再聪明的人也需要后天努力。为得父皇宠爱，我拼命学习竭力做到最好，都说我做事严谨，对部下甚为严厉，却无人知晓我对自己苛刻到残酷，凡是力求完美。
　　“美酒佳人如此良宵，一人独酌岂不辜负了。”

　　耳边传来戏谑的声音，自信高昂却不乏温和，隐隐的透着威仪带着安抚人心的效果。磁性的声音就这样直直的穿过我的耳膜，渗透我的心底让我的心瞬间平静下来。拉回思绪，一抬头边跌进了那温柔的深眸中，如水的眼睛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冬日的阳光，和煦温暖，能照到心底最冰冷的角落。

　　原来是与我叫板的男子。

　　眼前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剑眉朗目、器宇轩昂，手上的白玉骨扇微扣桌沿，玄黄的服饰显得他神采飞扬浑身散发淡淡的光，温暖而不灼人只觉得通体舒畅。此时他正看着我嘴角含着笑意声音虽戏谑，但神情坦荡一脸真诚让人不忍心拒绝他的邀请。

　　我自认阅人无数，什么样的贵公子不曾见过，可却不曾见过如他般自信风扬的人刚才竟然从他身上感到温暖，我自嘲的笑了笑。温暖，那是我极少获得的。父皇虽器重我但却不会像一个寻常的父亲一样疼爱我、宠爱我。他是帝王，他得维持帝王的威仪。作为他的子女对他可以敬、可以恨、可以从他那获得器重，可以要他的信任，惟独得不到他单纯的父爱。幼时的我倍受冷遇，长大的我虽得父皇的器重但因此也招来无数人的嫉恨，经常有人明里暗地的使绊子让我防不胜防。母妃死后我的负担越发重起来，天真活泼的幼妹、温柔善良不懂保护自己的小姨是我在这冰冷的皇宫拥有的不多的温暖。呵护这分温暖是我不可推却的责任，也是我努力要那个位子的原因。

　　风飞扬不明白为何那少年突然眼神黯淡，久久不说话。他局促的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到如何是好，手紧紧的捏着衣角内心万分紧张手心满是湿意那还有半分太子的自信。

　　“怎么会是一人独酌不是有你自投罗网吗！”

　　风飞扬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挑柳眉满脸调凯，狭长的风眼更是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得意之色尽显，仿佛站了天大的便宜，早先的紧张荡然无存，心情大好，一撂衣袍潇洒坐下。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邀请一个陌生男子。于我而言，独坐莫凭阁是我多年的习惯也是我静静思考平定内心的方式，我早已习惯独自默默的承担一切可是今夜去觉得内心满是荒芜的凉意，空荡荡的，整个人一下子变得脆弱起来突然希望有一副厚实的肩膀让我依靠能有一个人可以与我一路前行为我分担前路风雨。眼前的人莫名的让我觉得安心，沉稳的气质让我觉得可以相信、可以依靠，这是我不曾有过的感觉。我不是一个会轻易相信他人的人，后宫中、朝堂上习惯了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倘若轻易就相信他人恐怕我早已连骨头都不剩了。

　　莫凭阁，上房内。
　　佳人美酒，宾主尽欢。

　　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他叫风扬，是来自国的的商人，此次来雨国是因为生意上的需要。从他身上那股浑然天成无论怎么做也无法遮掩的华贵气质中我知道他绝不是一介商人那般简单，我却释然了。我也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骗他说自己仅是一个叫凌雨的富家子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但这不影响什么无论多么投缘哪怕万分眷恋他终究是我的过客，来时无声息，去时无踪迹，空余我叹息，我抓不住这份温暖，只有假装糊涂自欺欺人珍惜眼前的一切。

　　“扬你来雨国想必人生地不熟，不如我尽地主之宜，在此期间带你领略我国的风土人情，可好？”

　　我微笑的看着他诚恳的邀请到，表面一派自如内心却紧张不安害怕他会拒绝。我一向善于用淡漠的姿态伪装自己凡事不喜形于色，今日却主动邀请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子。
　　听到凌雨主动邀请他，风飞扬一征久久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内心雀跃不已。他知道如他般高傲戒备的女子定然不会与他人深交，更不用说主动邀请一个陌生男子。

　　“荣幸之至！”

　　听带肯定的回答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湿意。从我选择那条路开始，我就知道我没有爱人和悲哀的权利。这些年来凭着身份和不俗的相貌对我大献殷勤的男子不在少数，但碍于我的态度也不敢有什么动作。我不曾对谁动心过，因为我知道选择了这条路我就没有爱人与被爱的权利，这条路注定孤单。帝王家容不得太多的情、太多的柔软，可是今夜面对一个不熟悉的男子我心动了，软弱了。即使知道毫无结果依旧想去抓住什么，不让以后的生活太苍白无力。
　　窗外夜色如水，月华清辉淡淡的撒向大地满是温柔的包围，夜色太醉人迷醉了我的心神，沉溺其中不可自拔，我如扑火的飞蛾为着近在眼前的温暖不惜以生命灼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