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2 海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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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份的时候天气已经有些开始热了起来。
但是其实还好，在正午的时候略略开始晒了起来，有一丝丝灼热的味道，别的时候都还有凉风习习拂过。特别是清晨的空气，从毛孔渗进骨头，清凉而柔和，涤荡一切尘灰，夹杂着草木的清芬。
从上次在家政教室的对话之后，丸井和香取能说的话似乎变多了不少，这一点让香取太太感到非常的稀奇，至少她很少见到自己女儿和别人对话超过五句的。
但是香取爸爸私心认为，丸井和香取之间的闲聊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对话，只能说是词汇的碰撞而已。为了不打破香取太太对于自家女儿人际交往能力进步的幻想，他很明智的没有说出口。
总而言之，因为关系稍微开始熟悉一些起来，两个人早上如果正巧碰到，会一道去学校。丸井一直都会早起去网球部晨练，迎着清晨的温柔凉风走向海边的晨光，刚一走到转角处就会碰见老朋友杰克桑原，毕竟就住在同一片街区。香取则是向来比较早去学校，可能是去看书学习，可能是去了学校再吃早餐。碰得上的话三个人就会一起走，也不用讲什么话，丸井会和桑原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讲家里弟弟们又怎么捣蛋调皮，数学作业怎么怎么难，桑原会很耐心地附和。丸井怕香取觉得自己太过落单，时不时也会问上她一两句话，香取纱看上去神游天外的样子，回答起问题的样子却又乖巧无比，认真的眼神看上去特别明亮，又格外包容。
香取纱并不爱说话，但是在慢慢和别人熟悉之后，其实也是会有些交流的。丸井发现其实她并不是真正的呆或者迟钝，只是容易害羞了一点，所以和别人讲话的时候总是吞吞吐吐但又特别认真。所以如果足够耐心，她可能会慢吞吞地讲出一些很精准的言语。
比如说，丸井某一天跟香取讲到了自己在社团老是被仁王逗，突然很想听听香取对同班同学仁王雅治的印象，尽管他知道仁王和香取没讲过话，也没有在香取面前表现过自己的恶作剧能力，香取更没有关注过这位不熟悉的人。
香取想了想，过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丸井也不急，就慢慢等着她说话。
大概都快走到学校了，丸井突然听见蹦出来的两个词。
“狐狸。大概。”
仁王雅治在下午部活的时候有点委屈巴巴地跟幸村讲了这件事情，幸村笑得特别真诚，但愣是让仁王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了戏谑的意味。仁王很认真地回想自己似乎一直没有在香取纱面前恶作剧过，一时间觉得丸井的这位邻居比丸井实际上机灵一点，至少怎么说也不是一个纯天然。
丸井最早不是这么觉得的，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就突然认识到了这一点。
星期三下午的最后一大节课，丸井文太准备去音乐教室的时候突然看见香取纱向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他开始以为对方是不是迷路了，但是转念一想，按照香取纱的在正经事上的记忆力，都走过好几次了，不可能不认得去音乐教室的路。
所以她这是去哪呢？
丸井文太担心她是要去保健室一类，犹豫了没两秒，决定跟上去看看情况，如果对方哪里身体不舒服也可以帮上忙。
但是香取纱走的方向越来越偏僻，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好像平时上下学一样闲庭信步，看上去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而且对于路径好像还特别熟悉，让他怀疑每天香取那么早到学校就是为了探路。丸井跟着她，越来越疑惑地走下去，看见香取停在了立海大高中部某个他都没见过的角落。
他忍不住出声：“喂，香取，你到这边干嘛，这么偏僻的地方可能会比较危险哦。”
香取纱见到他，有些意外的眨眨眼睛：“欸，丸井君？”然后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边上的墙。
丸井差点惊呆了，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样子吧？
学校的这堵墙不算特别高，但也说不上矮，香取纱如果伸直手臂堪堪能够到顶上，肯定是使不上力气的。香取纱却是轻车熟路地找到墙根一处凸起的地，踩上去之后手就能稳稳搭在墙顶了，手用力一撑，直接就坐在了墙上，看得丸井文太目瞪口呆。
立海大女生校服的裙子是比别的学校要长那么一些的，但是有点类似于职场人士穿的裙子，难免有些束手束脚，不太方便迈开腿。但是香取纱这个姿态实在是太熟练了，看上去完全没有因为裙子困扰。
丸井文太还是忍不住想板起脸义正言辞地对她说：“你这样子小心走光啊。”他的耳后根略略红了红，大概是初夏的微风已经有些热了吧。
坐在墙上的人无辜地扭头看了他一眼：“打底裤。”说话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但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没多少平时讲话带着的羞涩。丸井在想，难不成香取有人格分裂一类的倾向，这个逃课的人和之前乖巧的小女孩一样的人完全无法重合起来。
过了一会她又接着说：“那我走啦。”说着轻轻一跳，丸井一下子看不见她的身形了，心里头一急，也一下就翻墙过去了。打了这么多年的网球，弹跳力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就算身高目前停留在了一米七二，但是翻过这堵墙仍然轻而易举。
他追上前边的香取纱，戳戳她的肩膀问：“你就这么逃课啦？要去哪里？”
香取纱翻出墙之后好像又回到了乖巧的状态，细声细气地说自己只是想要去海边看看。丸井想着自己反正都已经翻出来了，干脆舍命陪君子得了，跟着香取一块往前走。
走着走着突然觉得那像是回家的路。
不过在还没到家之前，香取就拐了个弯，绕到了另外一条公路边上。丸井微微挑起眉毛，红色的头发在下午的阳光下分外明亮招眼，他大概知道香取纱想去的是哪一片海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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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和海风交织出又凉又温的感觉，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味道。两个人一前一后随便找了地方坐下来，其实也是难得的闲适。高中生的课业比起国中时代繁重得多，知识点也难上了一个档次，还要提早准备理想学校的二次考试，丸井很明显地感觉到身边的朋友们的变化都更大了。
比如说仁王雅治，表面上看上去还是吊儿郎当，但是睡觉的时间更晚了些，上课也不全部漫不经心了，在与他未来有关专业的课程上，他还是会稍微留心一些。比如挚友桑原，每次在国文上要询问他的问题也愈发细致精细。他自己也好像被很多事情填满，做蛋糕的频率都下降了，虽然也还是每天陪着弟弟玩耍，但是时长也明显低了不少。
难得偷闲一般到这片海边，好像一下子回到童年，在海滩上撒开脚丫子奔跑，捡起每一个自认为好看的贝壳，然后硬要在回家后把它们一圈排列在妈妈做好的蛋糕边上。那个时候他还很小，也不会照顾人，弟弟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心里头还总会有些抗拒，经常溜到这片海滩玩耍，弄得一身脏兮兮再回家，这个时候再看小小的、软乎乎的弟弟就会觉得，看上去稍微还有一点可爱，但当然没有我这么天才。
丸井微微阖上眼睛，嘴角的笑容很干净温柔，少年清冽的声音混合在海风里，飘荡出一派自由的意味：“香取，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谁跟你一块捡贝壳的啊？”
香取纱本来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脚下的沙子，本来应当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但听见这句问话的刹那，却突然感觉脑海里大片大片的回忆被打开，仿佛夕阳下的潮涌席卷而来，带着很淡很淡的海腥气与微涩的咸味。
她的心智算是很晚成熟的了，好多事情都已经忘掉了，有关童年的印象好像写在沙滩上，没多久就被海浪冲去了大半，五六七岁的事情几乎都忘掉了。这个时候被丸井这么一提，她才突然模模糊糊有点印象。
香取纱小的时候比现在还要呆多了，说得好听叫呆萌可爱，说得难听点叫迟钝寡言。所以跟街坊邻里打招呼的时候，别的小孩都会嘴很甜地说“某某叔叔好”，她却一直记不住这个叔叔到底长成什么样子，都是黑头发黄皮肤，两张眼睛一张嘴，看上去毫无分别，要她记清楚谁是谁实在是太困难了，说白了这孩子就是脸盲重症，香取夫妇一度怀疑女儿认得他俩的原因是因为相处时长以及栗色头发好认的缘故。但是毕竟这是家里头唯一一个孩子，香取夫妇肯定是忍不下心去呵斥女儿给那些看上去也不够友善的邻居道歉，甚至慢慢觉得女儿这样怪可爱的，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因此，不太机灵又不懂怎么看大人眼色的香取纱在这一片街坊里头并不是特别有人缘，小孩子们觉得和这种呆呆的小笨蛋玩游戏特没意思，而且机灵的小孩很容易从大人的眉高眼低读出各种滋味，愿意搭理香取纱的小伙伴的的确确屈指可数。
香取纱自己回忆的时候却对于这样子的内容是模糊的，她根本不介意有没有小伙伴陪她一起玩，毕竟她自娱自乐的能力很强大，一个人傻傻站着就是一天，什么都不用想。
在丸井没有问她话之前，她印象里的童年就是这样子的。有一点小小的孤单，不过自认为没什么遗憾，她现在的生活跟童年相比除了得学习好像没有差得那么多嘛。
但是听见问题的一瞬间，记忆里边的跳脱颜色突然一跃而出，嚣张地在记忆里横冲直闯。
原来好像她也不是没有和别的小朋友玩耍过的，童年的时候她还是有小伙伴的。“啊，我才想起来，但我一直不记得名字。”她记得最清楚的大概是对方是红色的，最为直观而且热烈的印象。这种色彩猝不及防鲜明地从脑海之中蹦了出来，而现在，这抹色彩在她身后招摇着，像一簇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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丸井文太在香取回来之前对童年的记忆也很模糊。他性子开朗乐天，脾气也好，偶尔吃了点亏也不会过多计较，在整片邻里都玩得很开，从某种意义上看真的挺人见人爱的。他可以很明显地感知到别的小孩子的情绪，比如说感觉到谁心情不好，他就会给人家分一颗糖或者一块曲奇，小孩子就会被他逗得破涕为笑。
不过就算这样，丸井文太也还是会有难过的时候。
健太刚刚出生的时候他真的很开心，这样以后就有一个弟弟陪他疯玩了，他可以带着弟弟去海边用小铲子搭建沙子堆起的堡垒，把弟弟围在堡垒中间让他扮演王子而自己扮演国王。他可以牵着弟弟的手到街角和小伙伴们会和，一起摆出酷酷的姿势把陀螺放出去，好像这个陀螺承载着人类所有的希望，即将驶入黑暗打败大魔王一样。他可以给弟弟天天做可爱的小点心，跟妈妈好好学，然后做给健太品尝，当然他一定会摆出哥哥的架势，让健太注意控制，千万不能蛀牙。
可是很多上门拜访的街坊邻居看见弟弟逗弄一下之时，都会笑着问他：“在家里有没有欺负弟弟呀？爸爸妈妈是不是现在都偏心弟弟一点啦？”
这种话其实挺正常的，往好的方面去想可以说是大人们对自己的关心。当丸井这么安慰自己的时候，边上的小朋友们也会带着懵懵懂懂的姿态问他，说你爸爸妈妈是不是现在不喜欢你只喜欢弟弟了。
其实长大之后回过来看会明白，“偏心弟弟”和“不喜欢你”并不是同一回事，爸爸妈妈那个时候也并没有做出偏疼弟弟的姿态，只不过是因为弟弟年幼不能够自理生活，自然而然得多花些时间照料而已。但是别的孩子可能在跟着大人来闲谈之时听见那么一两句，然后就告诉他说爸爸妈妈不喜欢他了，语气有点同情还有点古怪。
那个时候还小的丸井文太心里头还是梗梗的，明明知道并不是这个样子，但是别的小孩大人无意间的言语还是很容易对一个孩子的内心产生一定程度的动摇。这样的动摇在回家之后妈妈忙着照顾啼哭的弟弟而没有听见他那声“我回来了”时无限放大，他跑出家门，感觉自己被遗忘。
但是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于是丸井就干脆走向了海滩，去堆个自己的城堡，稍微躲一会也挺好的。
夕阳的颜色相当缱绻，与舒卷之中的云勾勒出一幅浪漫的图，却又说不出的壮烈。余晖在海面上投射，落下一片粼粼的光芒，金橙、蓝紫、红黑交织在一起，编织出瑰丽如梦境一般的场景。小小的丸井觉得自己的红头发和这种颜色很像，于是决定自己喜欢夕阳与大海的颜色。
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海边有个小小的身影，弯着腰，很小一团缩着。丸井心里一动，想着对方说不定也是心情不好跑来玩很委屈的小孩，心里头柔软的地方又开始发作，打算走上前去问问对方怎么只有一个人在这里。走近去看，他才发现那是隔壁家的香取纱，蹲在沙滩边上专心致志地拨开沙子，捡起一枚贝壳。
看见走过来的丸井的影子，她就慢吞吞抬起头，偏头想了想他是谁，但是可能并没有想起来这个隔壁家朝不见夕见的邻居。她伸出肉乎乎的手一指：“坐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海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