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丝萝》璐美玉

43、有匪君子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那时，我刚满十五，小姐还只有十二岁。夫人说，十五岁是女子及笄的年纪，是要办及笄礼的。所以夫人为我办了一个小小的及笄礼，还送了我一个银簪子，当做及笄的贺礼。也是在那一日，我第一次学到了这首诗。
　　听着先生的讲解，我眼前好像浮现出了这样一个画面。
　　那是一片碧绿的竹林，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竹林边有一条小溪流，溪水又清又凉，里面还有小鱼在游来游去。溪边上站着一个男子，雪白的衣衫，雪白的手，墨色的长发用雪白的丝带束起，一半披散，一半束敷。一阵风吹来，雪白的衣衫和墨色的长发随风飘扬着.......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幻想他的面容，便被小姐打断了。先生让小姐写下对诗歌的理解，可小姐不懂，便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帮她。
　　那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而那样的男子曾经令我憧憬过，痴迷过。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也渐渐不再幻想，幻想那样美好的人，那样美好的事。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这辈子居然真的能见到《淇奥》中所描写的那样的美好的人。不，他甚至比诗中所描写的更美、更好。
　　他叫君珏，是一个居士。不是那种所谓的文人雅士自称的“居士”，而是佛门中，对于那些信奉佛祖，但不曾剃度，在家信道者尊称为“居士”的那种。
　　我当初自尽，被他误以为是失足落水，便救了我。他会医术，知道我病得很重，便拿出了一块玉佩给我戴上。据他所说，这玉佩有奇效，若是重病之人，戴上这玉佩七七四十九日，虽不能彻底治愈，但也能逐渐好转。
　　不知道是他的医术好，还是玉佩真的有奇效，我的身体的确是逐渐好转了。
　　住在这里的这段时日，我过得很好。这里完全就是《淇奥》中所描述的地方，有碧绿的竹林，有清澈的小溪，还有一个仙人般的居士。
　　这段日子确实很美好，美好的都有些不真实了。
　　“咚咚咚”，我听见了一阵敲门声，“我可以进来吗？”
　　我笑了，他总是如此客气，如此守礼。每次进来，哪怕门开着，也要先敲门示意，得到允许后才会进来。
　　“请进。”
　　看着那个缓缓朝我走来的人，我又一次在心底感慨，感慨上天对他的偏爱。虽然已经见了无数次了，但每次见他，我还是会被他的美惊艳到。
　　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目如朗星，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这世间一切用来形容美好的字词好像都可以用在他身上，却又好像都不足以形容他。这世间最有才的诗人，也无法写出他的美。就是卞安最好的画师，怕是也画不出他十分一的气度。
　　“冒昧前来，不知可曾打扰姑娘？”他说话的语气一向是温柔的，说话的声音也很是好听，说话样子也好看......等等，我在想些什么啊？
　　“哪里的话，居士来的正是时候。”虽然我暗地里沉迷于他的美色无可自拔，但表面功夫却是做的极好，“我方才还打算去寻居士，可巧你就来呢。”
　　“不知姑娘寻我所为何事？”他问道。
　　“这些日子以来，多谢居士的照顾。如今我的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
　　“你，你要走？”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而他的样子，很少见，像是有些紧张？
　　“可是，可是玉佩的日子还没有到。”他犹豫地开口说道。
　　哦，对了，还有玉佩。
　　他说过，玉佩要带足七七四十九日，如今还没有到四十日。这玉佩想来很是珍贵，他不能送给我，而我如今也不能还给他。难怪他方才会如此，原来是为了玉佩啊。
　　“不不不，居士误会了。”我连忙开口解释，“我是想说，这些日子，我住在这里，恐怕花费了居士不少钱财。我打算离开一日，去取我存放的钱财。”
　　他是真的误会了，我是真的没想走，我不过是想去拿钱罢了。
　　当初，我完成了任务，拆散了阮婉和严文欢，卞龙宸给了一笔不菲的报酬。我向严文欢要了休书后，他处于愧疚，也给了我一笔钱。这些钱加起来，足够我一辈子吃穿不愁了。
　　“姑娘不必担心钱财，我家底还算是丰厚的。”听了我的解释后，他明显安心了不少，为了宽慰我，还向我表示了自己不缺钱。
　　其实，我在这里住了一月有余，自然知道他不缺钱，甚至还很有钱。
　　虽然住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但他的吃穿用度都是不差的。之前，我病重，行动不便，他还特意寻了丫鬟来照顾我。我来的时候，只孤零零一人，什么都没有。我换洗的衣服，日常装扮的首饰、甚至胭脂水粉一类的东西都是他替我置办的，而且那些东西无一不是精品。这样人，怎么可能没钱呢？
　　我也没想过还他钱，毕竟用还钱这种方法报恩是最蠢的了。他心底好，救人自然不图回报了，我还他钱，完全是在侮辱他。最好方法就是我继续住在这里，反正他也不会赶走我。然后，时不时给他买些小礼物，给他做饭，添置文房四宝之类。
　　当然，这种事情我现在也能做。只不过，花他的钱，做这种事情叫做理所当然。花我自己的钱做这种事情，才叫做报恩。
　　“杨柳姑娘听说过阜夌药铺吗？那是我的产业。”也许是见我不说话，还以为我不信，所以他还特意跟我解释了。
　　听到他说的，我真的有被吓到。我知道他家底丰厚，却没想到如此丰厚。阜夌药铺在北宸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阜夌药铺并不是一家普通的药铺，而是是一个名号。北宸境内，无论大小城镇皆可见到挂着“阜夌”二字招牌的药铺。阜夌药铺不仅遍布北宸各地，甚至可以说是遍布各国境内。
　　“真的没想到，居士如此年轻，居然能有如此家底。”我这话说的可没有一点儿夸大成分，是真心佩服。
　　“我父母早逝，如今家中产业都是由我叔父打理。但叔父待我不错，在银钱上从来不曾亏待过我。说来惭愧，当初我也是从家中拿了些钱财，开了阜夌药铺。”
　　“药铺所售卖的一些药膏都是师父和我研制的，因疗效极好，购买之人众多。不少店家借机牟利，假借阜夌药铺名义高价售卖假药。故此我才逐渐将阜夌药铺推广至东陵各处，好让大家能够买到真正的便宜又好用的药膏。却不想，后来越推越广，竟是逐渐遍布至了各国。”
　　“居士是东陵人士？”方才他话语中提及到“推广至东陵各处”，显然是说阜夌药铺源于东陵。这样的话，他不就是东陵人士了吗？
　　“之前不曾告诉姑娘，我是东陵人士，因为一些事情才暂时留在了北宸。其实‘阜夌’二字原本就暗示了东陵，东陵的‘陵’字拆开便是‘阜夌’二字。”
　　“原来如此。”
　　我这句话不是在说我明白了“阜夌”二字的意思，而是我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有钱。
　　东陵是最出名的是佛教，其次便是商业。
　　东陵与许多国家不同，推行的不是一贯的“重农抑商”，反而大力提倡发展商业，而其中最为出名的是丝绸行业。
　　东陵有一种特殊的蚕，名叫天蚕，只生长在东陵境内。这种蚕吐的丝做成的丝绸比其他的蚕至少要好上一倍。上好的天蚕丝，加上东陵精湛的纺织技艺，使得做出的丝绸质量更上一层。
　　各国皆知，东陵丝绸最佳，而其中东陵皇室所纺织出的“七彩流光缎”堪称天下第一。“七彩流光缎”不仅集轻、薄、软为一体，更神奇的是，在阳光的照耀下，这种丝绸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化，呈现出七彩之色。
　　将“七彩流光缎”做成衣服，人穿在身上，行走在阳光下。在光的照射下，衣服呈现出七彩的颜色，随着人的走动，光线的变化，衣服上的色彩也随之变动，看上去就像是七彩的光在流动着。也因此这种绸缎被称之为“七彩流光缎”。
　　制作“七彩流光缎”不仅需要高超的纺织技巧，而且还需要将天蚕丝进行一系列繁杂的特殊处理，一年也只能纺织出不到十匹。正因如此，“七彩流光缎”成为极为珍贵的存在，据传一匹可卖出千金，但却往往有价无市。因为“七彩流光缎”从不外传，只供东陵皇室私用。
　　等等，我为什么扯到“七彩流光缎”上去了呢？我刚才在想什么来着？哦，他为什么这么有钱。
　　因为听他方才所说，他家应该就是在东陵做生意的，还是家族产业。东陵原本就是商人的天堂，他们家还是家族产业，不知道积了几代的财富，能不有钱吗？
　　“所以，杨柳姑娘可以安心在这里住着，不必担心钱财之事。”
　　虽然我脑子里已经想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但我想事情的时间不过占了一小会儿功夫。对他而言，我不过是在说完了“原来如此”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而已。
　　“如此，便要继续了叨扰居士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回忆篇，所以用的是原来的第一人称，方便和现在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