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丝萝》璐美玉

11、回忆篇（一）

　　其实我不叫柳依依，我也不是柳致远的女儿。我叫杨柳，是杨家村一个普通农户的女儿。
　　杨家村是一个小村庄，但那里有很多的田。我爹每天都要去田里忙，而我和我娘就在家里做饭，洗衣服，还有喂鸡。我很喜欢喂鸡，因为我娘说鸡长大了就可以下蛋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吃鸡蛋了。
　　可是每次家里的鸡长大了都会被拿去卖掉，只留一只母鸡下蛋。母鸡每次都只下一个蛋，下的蛋每次都是给爹吃的，有时候弟弟会分到一点儿，可是我和我娘从来没有分到过。
　　但是我娘跟我说，以后，以后要是鸡下了两个蛋，她就给我吃一个，一整个。所以，我还是很喜欢喂鸡，希望有一天，它能下两个蛋。尽管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吃过一整个鸡蛋，
　　不过，我可不是没有吃过鸡蛋的人，我吃过的。
　　每年过节的时候，家里会买几个鸡蛋，每个人都能分到。我爹和我弟能吃一整个，我和娘分一个吃。每年过年的时候，家里还有肉吃，肉可好吃了。
　　所以八岁之前，我最大的心愿就是长大以后能嫁给一个卖猪肉的，这样我就天天有肉吃了。
　　可是八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
　　我八岁那年，我娘怀孕了。我爹找了村里唯一的一个年纪很大的郎中看了，郎中说我娘怀的很有可能是男孩。我爹很高兴，所以在我娘吃不下饭的时候，他还去山上给我娘摘山楂了。
　　可是那一天，我娘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我爹回来。
　　到了第二天，我爹还是没有回来。我娘担心我爹出事，挺着大肚子去求了村里人帮忙去找，但却只找到了一具连肉都不剩多少的尸体回来。
　　他们说，我爹应该是在山上遇上了很凶猛的野兽，可能是狼，或者是老虎之类的，所以才会被吃得就剩这么一点儿了。
　　那一天，我娘就那样跪在我爹的尸体前，一直哭，哭得两只眼睛都肿了。
　　家里大部分钱都被用在了我爹的丧事上面了，而后，我娘生下了一个妹妹，又花了不少钱。那段日子，家里过得很苦，而祖母却让我们原本就难过的日子变得更难过了。
　　祖母有三个儿子，分家后，她和祖父便跟着最有出息的大儿子生活，而我爹是她的二儿子。
　　原本每个月每个儿子都要给祖父和祖母钱的，可是如今我家都到了这般情况，连饭都吃不上了，更不用说给钱了。可是祖母却不依不饶，不给钱就来我家闹。
　　后来，我想，也许祖母在意的不是那每个月的月供，而是因为我娘间接害死了她的儿子，她心里不痛快，才会故意来找事，她也是个可怜的。
　　可是在当时的我看来，那个闯进我们家里大吵大闹，砸东西，抢东西的祖母一点儿都不可怜，她就像害死爹爹的野兽一般，是那样的可怕，又是那样的可恨！
　　每次祖母来家里闹，我娘都不敢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默默地忍着。
　　只是有一次，祖母不小心伤了弟弟，娘疯了一样地冲了上去抱住了弟弟，对祖母喊道：“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啊！你怎么能伤他呢？他是阿根唯一的儿子啊！你是想让阿根绝了后吗！”阿根，说的是我爹——杨根。
　　祖母被我娘的举动吓到了，她骂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了。
　　那一晚，我看着娘抱着弟弟，狠狠地说着：“她都那么老了，为什么还不死呢？为什么还要来祸害我们呢？她就应该去死了才好！”
　　也许，那一晚，我娘只是恨极了才说的气话，可是我却当真了。
　　所以，在不久后的一个下雨天里，当我见到了落水的祖母时，我没有找人来救她，反而骗走了来找她的大伯父。
　　几天后，村里人在下游发现了祖母的尸体。
　　所有人都以为祖母是因为雨天路滑，不小心掉下河淹死的。但只有我知道，原本她是可以活下去来，因为我，她才死的。
　　而那个时候的我，非但没有一丝害死祖母的愧疚，反而很高兴，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带着炫耀的语气告诉了我娘一切。
　　我以为我娘会夸我，夸我做得好，可是她没有。她像是在笑，又像是不笑，用很奇怪的表情问我说：
　　“柳儿，你是没睡醒吗？是你在做梦对吗？你把梦里的事情当成真的了，对吗？”
　　“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天大伯父差点儿就发现祖母了，是我骗他说看见祖母在树林那边的，不然祖母就死不了了。”我怕我娘以为我在说谎，连忙解释道。
　　听完我的话，我娘一脸惊恐地看着我，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娘是去问大伯父了。她不敢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可又觉得我不像是在说谎。所以她去问了大伯父，而大伯父给了她肯定的回答。
　　那天之后，我娘就一直避着我，不见我。
　　我很奇怪，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杀人又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祖母死了，我和我娘，我弟弟，还有我那个刚满月的妹妹都能有好日子过。我只知道娘说过，希望祖母去死，而我，只是做了她希望的事情而已。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八岁的我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可那个时候的我已经不害怕这种事情了，我也不后悔。相反我很庆幸，庆幸我当年所做的一切。不然，我一辈子都只会是一个农户的女儿，然后嫁给一个平庸的男人，过着平庸的一生。
　　有一天，我娘带着我去了一个地方，她告诉我，在哪里有饱饭吃，冬天有厚衣服穿，只要我听话就好。
　　刚进去的时候，那里的人告诉我，我是去做丫鬟的，还是一个做杂活的小丫鬟，什么活都要干。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很听话地照做了。
　　我每天都要做很多的事情，一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有什么空余的时间。不过我在家里也要做很多活，所以也就没有觉得很累。
　　而且那里的饭菜特别好，顿顿都有白米饭吃，有时候每个人还都能分到一块肥肉。
　　虽然我很喜欢在那里生活，但是我有时候会很想我娘，我弟弟，我那个还不会叫姐姐的妹妹。
　　那里的管事告诉我，刚进来的丫鬟是不能随便出府的，但是每个月的月底家里人都可以到偏门看我们。我挺高兴的，每个月的那一天我都早早就在偏门等着了，可是我娘一次也没有来看我。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后来我在府里待的时间久了，明白很多事情。知道了我娘是把我卖了，不要我了。我知道以后挺难过的，也挺恨她的。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地不恨她了。我安慰自己说，我们家那么穷，我娘把我卖了也是不得已。而且我来了这里过得比原先好多了，我不应该恨我娘的。
　　我想着，可能是家里事情太多了，所以她抽不出空来看我。所以，我想着，等到我能出府了我去看他们就好了。
　　我就这么想着，等着，等到了我可以出府的时候。
　　那一天，我可高兴了，我穿了我最好看的一件衣服出府了。
　　每个丫鬟都是有月钱的，我的月钱都被我攒着，没有花过。我用那些钱，买了弟弟最喜欢吃的冰糖葫芦，买了几块很好吃的糕点，给妹妹买了一朵绢花，还给我娘买了一个木簪子。
　　以前我娘就想要一个簪子，可是她舍不得买，都是用旧筷子把头发扎起来的。现在我有钱了，我可以给她买了，所以我就给她买了。
　　我家很远，我带了很多东西，走路要很久，所以，我就找了一辆牛车带着我回了家。
　　一路上我想着我娘见到我会是什么表情，弟弟现在怎么样了，妹妹会说话了吗......我想了很多，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回去之后见到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房子。
　　我问了邻居大娘才知道，原来我娘他们搬走了，很早就搬走了，离开了杨家村，去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那一天，我把我买的东西全部给了邻居大娘，然后一个人走回了府里。
　　从杨家村到府里真的很远，我走了很久很久才走到，两只脚都被磨出了水泡，很疼。可是脚再疼，也没有我的心疼。
　　我的心很疼，很疼。像是有一只大手把我的心紧紧的抓住了，用力的攥紧了一样，疼到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我在想，我娘为什么可以这么狠心呢？
　　她可以卖了我，她可以不来看我，可是至少，她得留下啊！她得让我知道我还是有家的人！我都决定不恨她了，可是为什么她却决定要抛下我呢？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之前就有暗示了，杨柳其实是柳依依的丫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