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集》顾里卿

1、第一章

　　宋听月第一次与魏昀相见，尚未及豆蔻之年。彼时她作为宋将军的爱女，与父亲一同前往霖苑赴官家的千秋宴。

　　那时春花烂漫，霖苑芳菲尽开，宴会尚未开始，她又极少出门，便嚷嚷着要去四处走走瞧瞧。宋将军眉头一皱，颊旁的胡髭都翘起三分：“这里人多眼又杂，你离了爹爹，若走丢了，可就得急煞爹爹了！”

　　宋听月哪听他这一套，只道是自下车脚就没沾过地，光看糟老头们打哈哈，都要闷坏了。见宋崖无动于衷，她眼珠子一转溜，便扯住对方袖子，仰头望他：“月儿听说，这脚，得走动，不多走动，日后遇着歹人，走都走不脱的……爹爹……”

　　宋崖这才心松，边嘱咐旁边乳娘看紧点，边掐了一把宋听月的脸颊，故作嫌弃道：“就你道理多，去吧去吧……若不遂了你的意，指不定念叨我几天。”他伸手摸了腰间一块玉佩，丢与听月：“见着相识的，记得问声好，少和那些个混小子犟脾气……”

　　见他一时半会定是止不住话头，宋听月忙扯着乳娘的袖子走了：“知了知了！”

　　宋将军早年征战沙场，为陈国打下了半壁江山，荣封定国公。战事势如燎原之火，将天下人尽数卷入其中。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宋家数十口人也未能保全。自耄耋老人，乃至待哺赤子，战死沙场者，有，为敌所擒慷慨赴义者，有。待战事初定，宋家便已只剩宋听月这一个子嗣。

　　自听月记事起，家中便空落落的，同身份同年纪的旁的少爷小姐，家中笑闹一片。每当父亲出门，自己总要点了近一幅九九消寒图，方才盼得他回家。嬷嬷们常说自己是几世修得的福分，方能投生到宋府。但当她问及为何，她们却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她常逃出府邸与闹市的半大小子们掷羊拐，每次都以吵得不可开交差一点动手，然后被家丁发现拎回去告终。

　　灵敏如她，自然不会觉得次次巧合，定是自家爹爹放心不下自己，暗暗地派了暗卫跟着。宋听月因此愈发大胆。

　　但这样被人盯着可还有什么乐趣？

　　在湖山石假山中七拐八绕地甩开乳娘后，宋听月自己也失了方向，于是索性由着性子在苑中走，想着什么时候遇上个宾客或者谁，上去笑一笑，问个好，教他给自己领到席上去。

　　如此想着，她便着手开始练习如何露出一个既展现自己天真无邪，又不至于过分痴愚的笑容。就在拐过一棵垂柳，宋听月伸手拂开柳叶帘帐时，一个着玄底赤色锁边长袍的颀长身影出现在面前。

　　她望着那人，只见他立于苍松荫下，肩背挺立，气质傲然，与自己平日见惯的半大混小子截然不同，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

　　察觉身旁异响，少年转过头，惊异却不失稳重的稚嫩神情堪堪落入宋听月眸中。

　　“奴家是宋将军之，之女，宋听月，不知公，公子是何人？”不知为何，听月明明准备了好一会的说辞，如今却磕磕绊绊起来。她暗自埋汰了自己一声，只道是万一日后被提起，怕是给爹爹落了个“将军府女眷怕生”的笑名了。而且……这才第一次见面，就给对方留下了这么个印象，也太失面子了。

　　少年看了她一眼，显露出一丝奇异的神情，垂眼斟酌了一番，开口说：“我叫魏昀，你唤我阿昀便可。”他抬眼看着天，似是在打量天色考虑时辰，而后，他拉住了听月的袖子：“这霖苑景繁路杂，你定是迷路了，如今天色已晚，宴席该开始了，我带你去吧。”

　　听月感觉到了袖子上似有若无的力度，心脏似是漏跳了一拍，不敢出声，只能是深深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尖。

　　自称魏昀的少年将宋听月送至宴席旁，隔着一帘柳条，遥指对面：“那便是宴席之处了，你去吧！”他松了手，向着听月微微一笑，一举一动，甚是温柔。

　　听月正疑惑为何他着锦衣华服，显然是显贵之人，却不与自己一块入席，便听得乳娘焦急的呼声。魏昀冲她一笑，扬着下巴示意她前去，而后便转身离开了。听月想叫住他，但顾忌席中众人，终是没有出声，只能看着他消失在重重柳叶烟幕中。

　　乳娘战战兢兢地将她带回了宴席，宋崖又急又气，险些在席中当着众人的面责备听月，被旁的人劝住之后便闷声喝起了酒。听月似也知错，只是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糕点瓜果，时不时歪头思考些什么。直到上头官家开口：“今日众位爱卿为朕赴宴，朕实为触动……”听月抬头听了好一会，也不知听进了几句，手里的糕点一茬一茬往嘴里送。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她方挺直了脊背，低声惊呼了一句：“啊……”

　　那人身着玄色万字暗纹赤色锁边长袍，不正是方才自己在苑中偶遇的魏昀？

　　细听得几句，宋听月更为惊讶了——那人，竟是官家的长子……难怪，难怪他的姓氏，是魏……

　　她仰着头向少年望去，只盼他能注意到自己。如她所愿，魏昀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变化，就像是普普通通地扫视了宴席众人一遍。

　　而后，他便再未与宋听月有过任何视线交汇。

　　再见面时，便是五年后，听月及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