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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一章(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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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珠之中有个虚影现形而出。
众人诧异地惊呼:“两个天帝!”
在幽冥煞气重新冲出忘川,千钧一发的刹那,那虚影长袖一挥,将润玉等人拂开,“本座尚在,何须尔等赴死,退下!”
那虚影凭虚御风,凌空立于忘川之上。
方才润玉需靠身体接触血河才能使出的封印,那虚影连法诀都未念,足尖一点,强大的灵力席卷过整座忘川,漫及两岸。
离川大张着嘴,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望洋兴叹:“乖乖!”
须臾之间,万里雪封。
那虚影如有实质,锦衣墨袍,落足于冰上,翩然回眸,“小应龙,我们又见面了。”
北冥君!
润玉神色骤变,原来,这上万年来,北冥君一直匿身于鲛珠之内。
他念及当日北海幻境之中,这人曾言:“来日,天地大劫,你我说不得能真正见上一面……”
如今,他终于明白过来,非天地大劫,圣人不出。
原来,北冥君业已成圣。
曾经辗转反侧,寤寐思服,求而不得,却在沉琴封谱,放下之时,倏然入道。
可心底的那点说不得,又说与何人?
此后,他踏过千山,走过万水,终于在万年前途径翼渺洲时,遇应龙降生,他将法身与鲛珠赠了出去,以求完成故人所托,得一个了结。
然,诸法皆因缘而起,因他一念,又生出了诸般变故。
北冥君张了张口,神色歉然地望着润玉,却拙于言辞,不知该如何向润玉开口。
但润玉的心思却转到了三千年前,蛇山之上。
太一将穗禾托付于他,由得他把自己给吞了。
“我把欠你的,都还你,咱们从此以后,两不相欠,才是结束。”
千年,万年,搏过命数已力竭,原来,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原来如此……
太一终是见到了成圣的北冥君,心愿已了,再无奢求。
经年之后,那句等待了上万年的道歉,由润玉之口替他说了出来,“师父,对不起!”
北冥君嘴角的弧度渐渐扬起,眉目温暖,身形却有些缥缈,像是随时就要羽化而去。
“我知道的,我已经与他道过别了。小应龙,做太一太苦了,不要当他,做回润玉,就很好……”
话音落下,北冥君的身影霎时消散在了天地间。
天地落雪。
东有扶桑,西池遥;北冥逍遥,南离焰……古老的童谣被风雪掩去,旧的时代业已落下,冰雪之上,新的时代正在开始。
“大哥!”
“父王!”
“平阳君!”
风雪之中,亲人、朋友奔跑着相拥在一起,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数十万年来,无数的人殒命于此,埋骨忘川。但再过数十万年,冰上也许会开出新的花来。
五百年后,人间,荆州。
“你这里的花开得不错。”
润玉放眼望去,旭凤所住的小院被繁花包围,令人见之欣喜。
旭凤斟了杯酒,笑着摇头道:“凡间的寻常花木而已,可比不得长芳主敬献给你的那些奇花异草。”
“你要是喜欢,大可回来看看。”
“不了,当年天帝金口玉言,还是不要违背得好,也省得兄长你难做。我在这人间悠悠转转五百年,日子也过得颇为惬意,果真如兄长当年所说,做个逍遥快活的散仙也很好。”
润玉自然地执着壶给旭凤空了的酒盏又添了酒,踌躇了下,到底还是问了,“日前,锦觅自请与我解除了婚约,自愿除仙籍,贬下界,如今该是已投生凡间,你……不去寻她?”
旭凤端着酒盏的手微微轻颤了一下,他放下酒盏,抬头望着聚散离合的浮云悠悠道:“这么些年,看着花开花落,江山流转,我也算是想明白了,若是有缘,自然会再相见,若是无缘,又何必强求。”
润玉瞧着旭凤黯然的样子,哪里是真的看破,略略顿了顿,有心撮合道:“其实,她也并非有心负你,我听长芳主说,锦觅从出生起就被先花神种下了陨丹,弃情绝爱,故而从不懂情为何物。也唯有在人间历劫之时,才真真正正地从心了一回。一回到天上,又受到了陨丹的制约,才对你忽冷忽热了起来。
“她杀你是真,可她知道误会了你后,为了救你,不惜以真身承载玄穹之光,这份无意识的心意也不可谓不真。
“不过也是机缘巧合,玄穹之光晒化了陨丹,如今,她的七情业已归位,你与她皆在红尘之中,说不得能再续前缘。”
旭凤显然意动了起来,蜷着的手指松了又紧,仍是有些不信道:“既然有陨丹压制,为何她先前会口口声声说心悦兄长你呢?”
润玉掩袖而笑,拿手指戳了戳弟弟的额头,“呆子,既是有陨丹压制,她所谓的喜欢,又哪里会是情爱呢?她喜欢我,只是喜欢那个与她曾经数千年来所见之人迥然不同的小鱼仙倌。小鱼仙倌不会凶她,不会骂她,不会逼她上进,无论何时都对她和颜悦色,纵着她,护着她。可那个小鱼仙倌只是场幻梦,梦终是会醒的。”
听了兄长的解释,旭凤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但若立时离开,将兄长一个人丢在原地,总归也不太好。
“兄长今日是得了闲,特地来找兄弟把酒言欢的?”
润玉浅浅一笑,知情识趣地率先起身道:“办些公务,正好途径此地,便顺道来看看你。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有什么公务需得劳烦天帝陛下亲自下凡?
这个疑问也就在旭凤的脑海中滞留了一秒,就闪了过去,他的心神已全不在此。润玉一走,他也就消失在了原地。
自然没有什么公务需得天帝亲自下凡跑一趟,润玉只是习惯了在每年四月,桃花盛开的时候,去灵山脚下的茅草棚小坐一会儿。
曾经,在这里卖糕点汤水的老伯问他,“年轻人,这是老夫第十六回见你了,你在这里等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
“心上人。”
五百年,卖糕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润玉始终没有等到他要等的那个人。
可他不后悔。
若回到五百年前,他还是会在慨然赴死之际,斩开两人相连的星命,将她骗去灵山,受仙灵圣气供养。这样,他才不会拖着穗禾一起去死。
穗禾怨他也好,怪他也罢,他都欣然受之,只要她还在一个他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着,便好。
润玉悠悠地喝完一盅甜汤,欣赏了一会儿灵秀山色,正要起身回去,忽然身后有一道清越之声喊住了他,“且慢!”
闻声,润玉目光闪动,淡泊宁静的双眸中像是在刹那之间被人点起了一片烽火狼烟。
他缓缓转身望去,故人一身素淡青衣,长袍广袖,带着整个春日的无穷艳色踏风而来。
润玉张了张口,那个在心底里念叨了数百年的名字,却一时压在了嗓子眼里,堵住了千言万语。
近乡情更怯!
他敛眸掩去了失态,沉默了半晌才出声道:“尊上轻易不出禅关,此次缘何下山?”
穗禾喟叹了一声,“你乱了梵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