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有鳌》旭林

2、请罪 请罪

　　清凉殿。

　　九开间的大殿气势磅礴，飞檐斗拱红墙金瓦，屋顶上的硕大明珠熠熠生

　　辉，屋檐下吐水的螭首面目狰狞，令人望而生畏。

　　微风穿堂而过，珠帘随风摇曳，隐约可见有一宫装女子端坐在内。

　　青鸟红鸾垂手站在帘外，屏声静气听候奚娘娘的召唤。

　　殿内寂静无声，气氛低沉。

　　严离跪着地上，歪着头闭着眼，看上去像是在打瞌睡。

　　红鸾看看帘内的娘娘，又看看跪着的严离，心里为难极了，娘娘心里有气

　　大家都知道，可严大哥都已经服软了，娘娘还是没有消气，这可怎么办才好？

　　红鸾咬着嘴唇，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青鸟摇摇头，用眼神示意红鸾现在不要为求情，不然娘娘一生气，很可能

　　是火上浇油适得其反！

　　青衣姑娘看上去比红鸾要大个一两岁的模样，面容清秀气质稳重。身为羲

　　和娘娘身边的第一人，青鸟最明白娘娘的心思，娘娘的心结不是我们这些小丫

　　头能解开的，让严离头疼去，我们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就好！

　　红鸾扭头看看堂下跪着的人，丢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严离看着她俩的眉眼官司，明白指望她俩求情是没戏了。敲敲自己的腿肚

　　子，有点酸、有点麻还有一点点痒！

　　严离扯出一个笑脸，冲青鸾红鸾道:“想是娘娘日理万机无暇见我！那我今天

　　就不打扰了！严离先行告退！”

　　说完就麻溜地想起身往外走！

　　严离话音刚落，只听见“啪”的一声，一只琉璃夜光杯落到地上，摔的粉碎！

　　严离摸摸鼻子，看来娘娘今天的火气不小啊，又回来老老实实跪下了:“娘娘

　　可愿意听我说几句？”

　　珠帘后面毫无动静。

　　严离开始发表意见:“我知道娘娘心里不舒坦，说实话我也不舒服！看见她就

　　想到大师兄一家，我也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可话说回来，这样晾着嫦娥也不是

　　个事！娘娘你赐了后羿不死药，可阴差阳错是嫦娥上天来了，现在四海八荒都

　　在看着呢！看娘娘你会怎么处置嫦娥？后羿已经入了轮回，广寒宫又是那般冷

　　清凄凉，他们已经受到惩罚了，娘娘，你向来是宽宏大量的……”

　　帘子后面，羲和娘娘的声音冷的像万年寒冰:“那依你的意思，就这样放过后

　　羿和嫦娥了？”

　　严离继续掰扯:“娘娘，后羿是伤了大师兄一家，可他那也是为救人间千千万

　　百姓的性命！娘娘你出手惩罚后羿夫妻俩，这是他们该受的！是他们活该！但

　　是现在后羿已经投胎转世，娘娘你再对嫦娥出手，就有点说不过去了！罪魁祸

　　首已经身死魂消，娘娘你再迁怒于嫦娥，就不怕天下人心寒吗？从今往后，还

　　有人敢为天庭效力吗？请到此为止吧！娘娘！”

　　“你不要和我说什么天下大义，天下人想说闲话让他们说去！”

　　羲和拨开珠帘走了出来，指着严离怒骂道:“你是不是忘了华儿受伤时的模样

　　了？你是不是忘了华儿对你的嘱托？你是不是忘了，娃娃她打一出生就没了亲

　　生母亲？我问你，这一切都是被谁害的？啊？你说话啊？我以为你能体会我的

　　心情！但是想不到，今天你居然会帮着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说话！你真是太

　　让我失望了！”

　　“娘娘！” 严离哽咽道:“我没忘！我怎么会忘记！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大师兄

　　一家吃的苦受的罪！可后羿和嫦娥已经受到惩罚了，我也按娘娘的意思安排后

　　羿投胎转世了！娘娘，你再揪着不放，我一怕有心人借此事讥讽嘲笑娘娘，再

　　者也担心谣言四起，若有人借机生事，到时候只怕悔之晚矣！”

　　“我怕什么？我会怕天下人议论？” 羲和的怒意不减分毫:“依你的意思，这事

　　就这样过去了？我告诉你，你想得美！你知道我看到华儿浑身是血躺在哪里的

　　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听沃和四个孩子去了的时候我又是什么心情？现在我还不

　　敢让炎儿知道，她们几个都已经不在了！就怕他撑不住丢下我们娘俩就去了！

　　你知不知道娃娃小时候的身子有多弱有多难养，我是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她养成

　　现在白白胖胖的模样？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后羿嫦娥造成的，现在你轻飘飘一句

　　话就想让我饶了她们，做梦！”

　　严离拍拍脑袋，真是头疼。老太太真是标准的口是心非，明明心里知道该怎

　　么做，偏偏还要嘴硬！怎么办怎么办，看来还是找点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

　　严离陪笑道:“娘娘，娃娃现在长大了，身子也好多了，我们都可以放宽心

　　了！话说回来，在凡间这个年纪的小朋友，都要上学堂读书认字了，娘娘，要

　　不给娃娃找个师父，再找几个小孩子当伴读？”

　　羲和还在生气:“娃娃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严离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青鸟见气氛又僵住了，上前给奚和娘娘端了杯茶，笑着解围道:“方才娘娘还

　　在说，地府里的事情是千头万绪繁琐杂乱，严大哥今天怎么会有空上来？是不

　　是特意来为后羿求情的？”

　　“不是不是，后羿来地府那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我要来早来了！”严离连连

　　否认:“我今天来是另有要事和娘娘商量！”

　　“不要岔开话题，”羲和娘娘喝了口茶，怒气稍缓:“你先说，你为什么要帮后

　　羿带话？”

　　严离登时来了兴致，打开了话匣子：“这就说来话长了！话说半个月前，黑

　　无常急急忙忙地跑来前来禀告，说有个人在三生石前嚎啕大哭，捶胸顿足的好

　　不伤心。这世间的凡人，初到地府，想起前尘往事后痛哭流涕撒泼打滚的，也

　　属正常，只要他们过了忘川河，今生的记忆消除干净，就都乖乖的重入轮回

　　了。只不过这人有些奇怪，他对黑白无常说想见我一面，还扬言若见不到我，

　　就不过奈何桥不渡忘川水……”

　　羲和回到案边坐下，看严离还在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心情又不好了：“你在

　　说书呢？快点讲重点！不要七拉八扯！”

　　“好的好的，我说重点！” 严离继续道：“黑无常说那凡人自称是我的故人，他

　　谨慎起见才来禀告一声，我想了想，我在凡间并无同门故交，那人定是在招摇

　　撞骗，就让黑无常按常例去处置！”

　　“既然如此，你怎么又给他带话了？”羲和还是生气。

　　严离摇头叹道：“没想到，才过了一盏茶时间，黑无常又来了！真是丢人丢

　　到姥姥家了！那凡人说不过桥就是真的不过桥，几百个阴兵鬼差加起来，都不

　　能拉动他分毫！！真不愧是第一勇士！只可惜了忘川河两边的彼岸花，在混战

　　中都被踩的不像样了！”

　　“然后你就去见他了？”

　　“我过去后才知道原来是他！后羿说，他自知罪孽深重，愿意堕入无间地狱

　　以赎其罪。我告诉他，大师兄临去昆仑山时留下话了，他没有怪罪于你，大家

　　都是为了天下百姓！我让后羿安心去投胎，然后后羿就托我带话了！”

　　“所以你今天上来，就先去见嫦娥了？”

　　“那个，大师兄临走前交代我，要好生照顾……”

　　“有这回事吗？是你在胡扯糊弄我吧！”羲和明显不相信。

　　严离立马跪下发誓:“刚才我说的话句句属实，若是有一句假话，就让我……”

　　“行了行了，我信你就是！不用发什么毒誓！”

　　羲和娘娘撑着额头，心情低落。

　　“娘娘，那会你在听沃嫂子那边照顾娃娃，大师兄交代我的话你没听见，不

　　过女娲娘娘是知道的，她也说了……”

　　“行了！你不要说了！”羲和娘娘的声音有气无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更

　　显苍凉:“是不是在你们看来，后羿和嫦娥是话本子里讲的有情人，我呢，就是那

　　个专门棒打鸳鸯的恶婆婆？可你看看，因为他俩，惹出了多少事情，连累了多

　　少人？既然是华儿交代了，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为难嫦娥了！我知道晾着她

　　有失身份，可我就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他们还想着生生世世做夫妻，可是我

　　的华儿还在受苦，我的松儿瑶儿她们在哪里啊！我苦命的孩子们啊！”

　　羲和娘娘说到伤心处，捂着帕子痛哭不止，青鸟红鸾忙上前去安慰，可说

　　着说，两人也情不自禁的红了眼眶！

　　严离看她们三个哭成一团，真的怕了，连忙转移话题挽救:“娘娘，松鹤瑶姬

　　是去凡间历练了，将来有一天肯定会回来的！不过娃娃在哪里呢？我好久没有

　　看见她了，她是不是长高了？”

　　羲和娘娘好容易才止住了哭声，红鸾擦干眼泪，从小宫女手上接过水盆帕

　　子，青鸟上前替娘娘重整妆容。

　　“小丫头长大了，有主意了！说女娃这个名字重了女娲祖祖，非要改了，以

　　后我们得叫她娇娇，你记着点！”

　　羲和的心情还是很不好。

　　“明白明白！”严离点头如捣蒜。

　　羲和娘娘显然还没有消气:“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后羿要是再度轮回，你必

　　须要让他在忘川河里多呆会，最好是泡脱他几层皮！务必要让他忘了嫦娥！”

　　红鸾表示疑惑:“娘娘，我听说凡人过了奈何桥渡过忘川河，这辈子的所有

　　记忆就全部烟消云散了，后羿已经轮回过一次了，怎么还会记得嫦娥？”

　　严离解释道:“对普通人来说确实如此，但凡事总有例外，有些人执念太深，

　　为了能和心心念念的人再见一面，在奈何桥头一等就是几十年，见了面之后，

　　她或者他苦苦哀求，希望能让她们来世能再续前缘，你说我该怎么办？”

　　红鸾一时语塞。

　　羲和娘娘听了，面色不虞:“所以，这就是你开后门的理由？”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这么做！”严离立马摇头:“之前也有人苦苦哀求，我被

　　他们缠的实在烦了，就顺着他们的心意，在他们脸上点个酒窝，或者在脖子后

　　面点个痣，做个记号！至于下辈子他们能不能遇到，遇到了还能不能结成夫妻

　　再续良缘，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你就是心肠软！”羲和娘娘又生气:“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此风断不可

　　长！以后再不能这样了！看来得找人配个能消除一切记忆的汤药，往后凡人在

　　过奈何桥之前，都必须喝上一碗！”

　　“要是那些凡人死活都不想喝，又该怎么处置呢？”

　　严离装头疼。

　　“不想喝也行，”羲和娘娘越发生气:“就让他在忘川河里泡个千儿八百年的再去

　　投胎，看他的心上人轮回了几十次后，还记不记得他！”

　　严离摸摸鼻子不吱声。

　　羲和娘娘又想起了什么:“天庭应该再设一个星官，专门管理天下百姓的姻

　　缘，有缘分的，不管是天南地北还是有血海深仇的也能结成夫妻，无缘的，就

　　是门对门住着，再青梅竹马情深义重也不可能在一起！”

　　严离直接无语了。

　　青鸟再次出来解围:“娘娘，现在天上的神君并不多，要想再设一个新的位

　　置，怕是要等一等了！”

　　青鸟的话音一落，羲和娘娘和严离都沉默了，想当初十日并出带来的那场浩

　　劫，不但让凡间百姓死伤无数，就连天庭也是损兵折将，至今恢复不了元气。

　　这是天庭最深的伤疤，没事少碰为好！

　　严离笑着打哈哈:“娘娘，娇娇现在哪里？好久没见了，我还怪想她的！”

　　羲和娘娘叹气:“你们啊，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小丫头今天和我生气了！

　　她非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去凡间走走了，我当然不同意！她一个小孩子，

　　哪里知道外面有多么危险！可她就和我犟，现在跑瑶池温泉里哭去了！我正发

　　愁呢，这小孩子，是不是越大越难管？”

　　严离皱了皱眉，突然正色道:“我今天上来，是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想求娘

　　娘的主意！”

　　羲和娘娘被严离的态度搞得有些紧张:“你这孩子，是不是也闯什么祸了？”

　　“不是我闯祸，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严离皱眉:“最近地府里突然来了数百

　　个冤魂，判官查了生死簿，发现这些人都是阳寿未尽，自行前来地府的！判官

　　觉得奇怪，就去问了问，才知道这些人都是东海边上的渔民，因为突然发生的

　　海啸才会魂归地府！冤魂太实在多，我不得已新开了一个枉死城，才暂时安置

　　了他们！至于这些冤魂的去留，还请娘娘定夺！”

　　“原来是这个事！” 羲和娘娘松了口气，想了想道:“这些渔民既已葬身大海，

　　想来已无还阳的可能，也罢，你给他们安排个好人家投胎，再补上这辈子的寿

　　元就是了！”

　　严离俯身拜谢道:“娘娘英明！严离代众渔民谢过娘娘大恩！只是那敖丙，年

　　少任性又胡作非为，该怎么处置？”

　　“依你的意思，怎么办？”

　　“娘娘，娇娇长大了，想出去走走看看，这也不算什么离谱的要求。就怕娇

　　娇被娘娘你拘束狠了，自己偷偷往外跑，那可真的不得了了！毕竟现在凡间也

　　不是很太平，娘娘，要不找几个小伙伴来，陪娇娇一起读书，一起出去玩，这

　　样也安全一点是不是？”

　　羲和娘娘顿时大怒:“你说了半天，是想让东海那小子上天来？”

　　严离陪笑道:“娘娘，如今天下虽已平定，四海也算安静，只不过敖丙兴风作

　　浪淹死渔民，这事说起来可大可小，天庭若是装聋作哑，未免失了民心，可若

　　是下严旨申饬东海，又有点小题大做，不如让敖丙上天来，对东海来说，既是

　　荣宠，亦是敲打，娘娘，你觉得如何？”

　　羲和娘娘真是气笑了:“敖丙为祸人间伤及无辜，惩罚是上天来做公主伴读！

　　这事要是传了开去，往后三界有样学样，天下百姓就真要遭殃了！”

　　严离继续耐心劝道:“娘娘，敖丙上天来，身份究竟是伴读还是质子，全在娘

　　娘一念之间！况且三界六道若想修成正果，必须过三道雷劫，他们若是犯了杀

　　戒，雷公电母又不是吃素的，三道天雷下去，轻的打回原形，重的身死道消！

　　想来应该是没人这个胆子去祸害凡间百姓的，娘娘大可放心！”

　　羲和娘娘想了想道:“你既开口了，我也不好驳你的面子！只不过既是娇娇的

　　伴读，还是让她自己来挑选吧！你带她下凡去走走，怎么去的就怎么送回来！

　　少一根头发丝，我找你算账！你们先去东海转转，看看敖丙那小子再有没有兴

　　风作浪，若是碰到了，不妨好好敲打敲打他！然后再去凡间逛逛，若是遇到有

　　慧根的，多带回来几个也无妨！”

　　严离疯狂吹捧:“娘娘宽宏大量英明果决，实在是天下苍生的福分！”

　　羲和娘娘一脸嫌弃的看着严离:“去地府才几天，怎么变得这么油嘴滑舌！”

　　严离笑的脸僵：“娘娘，那我现在去找娇娇？”

　　羲和娘娘挥挥手:“去吧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