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跳楼重生 楼顶的风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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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的风格外喧嚣，阳光也比站在地面时感受到的更加刺眼。
身为保安，周稚云平时没什么机会站在楼顶眺望一众风光，他一共上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向经理请求预支下个月薪水偿还赌债。
当然，那笔钱也只是杯水车薪，既填补不了天大的窟窿，也没能在赌场上翻盘，所以，他又第二次来到了顶楼。
这一次，他的身边没有经理，也没其他人，因为跳楼是不需要有人旁观的。
在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心里想到了很多，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爱人，和还在吮吸手指的孩子，他们一次次失望的眼神将他推得越来越远。
他甚至仇恨起来，为什么当年自己家的房子要被拆迁？为什么拆迁款父母不自己留着而是给了自己？为什么自己在澳门旅游时会走进那一家赌场？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赢了第一局？
第一局之后的喜悦冲昏了自己的头脑，接下来便是无尽的深渊。
赢了还想赢，输了不甘心。
周稚云终于迈过了栏杆，双腿在止不住地打颤，两只胳膊紧紧地勾着身后的栏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用力地呼出去，仿佛将这一辈子的失败都剥离开这具躯壳。
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他将自己向前推去。
在坠落过程中，周稚云觉得自己在飞翔，只不过这样的飞行实在太浪费了，一辈子只有一次。
在经过一扇窗子时，他瞥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这个时候的他，记忆比平时更加敏锐，或许是身体也知道没有太多时间思考。
那个坐在办工作桌边低头看文件的男人陈朗，曾经和周稚云是高中的同班同学，不过他的性格孤僻，眼神阴郁，周稚云和他没有说过几句话。
陈朗也从不参与同学聚会，周稚云听班里的女生无不遗憾地说起他的事迹：高中毕业后去了名牌大学，求职时被董事长的女儿看上，顺顺利利地进了朗格，因为能力出色而老丈人赏识，之后便是顺风顺水，身家目前估计能有上千万。
在落地前，周稚云突然想到，要是能再来一次，自己一定和陈朗攀上交情，只要他随手打发一点，现在的日子不知道能过的多么舒心呢。
他的念头到此为止，像是风筝断了线。
身边响起了惊叫声和救护车声，而他早就没有机会听见了。
直到他又一次睁开眼睛。
周稚云一度怀疑跳楼是自己做的一个梦，但再看看家里的环境还是拆迁之前，镜子里的自己面容青涩，刚一开口便被处于变声期时候的沙哑声音吓到，他才渐渐明白过来，现在的自己还在上高中那一会。
他先是摸摸脑袋，没有摸到一手鲜血，也没有被摔瘪的痕迹。
“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
妈妈握着锅铲站在厕所门口骂道：“成天就知道照镜子，都要迟到了还不赶紧滚过来吃早饭？”
周稚云看到依旧强悍的母亲，又与他回忆中那个因为自己赌博而想尽办法无用，只得垂泪的老妈对照起来，不由得眼眶一酸。
他老老实实地坐下，端着稀饭扒拉了一会后，刚准备上学，又被妈妈喊住：“把这钱拿上，昨天老师说要订学习报纸的钱。”
周稚云接过一百二十元，又听见身后的絮絮叨叨：“我都不指望你能好好看这些跟学习有关的东西，只要你不整天扒着报纸缝找笑话，那都是我烧了高香……”
周稚云回头对着妈妈一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这是他最真心地喜悦，连唠叨也听得感动。
他妈妈一怔，笑着骂道：“赶紧滚上学去，我不想再接到你们班主任的电话了。”
周稚云顺着自己无比熟悉的小路，欢快地跑到了学校，他对于一切都感到十分新鲜，他不想去探究为什么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时代，只想抓住机会重活一次。
教室里都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他对照着记忆，每看到一个人便会想起多年后同学聚会时那一张成熟的面孔。
女生们高高地歪扎着马尾辫，发梢在初升的阳光下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周稚云注意到了饮水机的那个角落坐着一个男生，瘦削，笔挺，他的嘴角紧绷，毫不理会班级里吵闹的气氛，只是专注地看着单词表。
那是陈朗。
此时他的身姿和周稚云跳楼时瞥见的没有丝毫区别，这个人从一至终都没有过变化。
周稚云像是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宝藏，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和陈朗打招呼，面前却伸来一个装着钱的塑料袋，班长捏着一支铅笔在名单上涂涂写写：“周稚云，交钱。”
周稚云随意地把钱扔进塑料袋中，刚准备起身，又被按下来：“《高考指南》、《考点风向标》、《学习掌舵人》你要订哪一种？”
“随便吧，一百二十能订什么？”
“那就《考点风向标》吧，我们班订这个的最多，到时候老师也好统一布置作业……”
班长还没说完，早读老师就已经走进来，周稚云只能悻悻地坐下。
一整节早读他都在思考，该和陈朗说些什么？
老师刚一下课，班长又匆匆走上讲台：“借用大家两分钟时间，核对一下订阅的信息。”
周稚云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闭着眼睛不耐烦地听着。
“我们班目前只有一个陈朗同学什么也没订，”班长站在讲台上，有些傲慢不屑地接着说道：“老师让我们订杂志也是为了我们好，一个班级体就要有集体的模样，最好还是统一行动，这种特立独行的行为我觉得还是不要为好，陈朗，要么你还是订一份吧？”
全班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饮水机的角落，饮水机可能这辈子没有这么风光过。
陈朗摇摇头：“没必要，我不订。”
班长被他的话噎住，有些下不来台：“一份杂志也没多少钱，少喝几杯饮料就省下来了。”
台下也有与班长交好的同学帮腔，语气阴阳怪调：“陈朗从来不喝饮料的，你忘啦？上次运动会他也没交钱，说是没喝，切，谁知道他喝没喝啊？”
教室后传来一声巨响，大家都是一惊，下意识回头看向陈朗，发现他什么也没做，之后才看到，原来是周稚云将矿泉水瓶砸在了地上。
胆小的女生责备道：“你干什么啊，吓死人了。”
“操。”周稚云一边骂道，一边三步并两步跨上讲台，一把抢过班长手中的名单，把自己的名字也划掉，伸手指着那一塑料袋钱，梗着脖子对她说：“我不订了，你把钱还给我。”
班长回过神，捂住塑料袋：“不行，你都交钱了，不能出尔反尔。”
“你就是把钱交到老赵那里，我也会把钱要回来。”周稚云气不过，上前去抢，便骂道：“一个破杂志，老子想订就订，不想订就不订，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班上顿时炸开了锅，女生尖叫着跑出去找班主任，男生也冲上来拉架。
两人推推搡搡，直到班主任呵斥：“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的抢钱吗？”
周稚云把班长用力一推，撞到了身后的黑板上：“老赵，订杂志不是自愿吗？”
“昨天说了，是自愿，怎么了？”
“那我不愿意订了，是不是可以不订？”
“不订也不能抢钱。”赵老师满脸怒容，示意班长把塑料袋交过来，从里面拿了一百块砸在桌子上。
“还差二十。”
赵老师又拿出二十，指着他鼻子：“你今天不要上课了，我要打电话给你妈，今天看来要好好聊聊，你到我办公室门口等着。”
周稚云连赌场要债这等场面都经历过，面对砍手还是砍腿的问题都没发憷，现在一个小小的请家长，他自然是更加不害怕，怡然自得地遛弯似的踱到了办公室门口。
赵老师还在班里整顿纪律，估计在痛斥这种恶劣行为，周稚云便靠墙蹲下，摆弄着自己的鞋带。
面前出现一双帆布鞋，从前端的明显褶皱可以看出，这双鞋应该陪伴了它的主人很久。
周稚云抬头，正是陈朗。
陈朗看着他不说话，眼神却没有以前那么防备，他也蹲到周稚云的身边，陪他一起蹲着。
“没想到以前他们这么过分，我当时都干什么去了？”周稚云小声嘀咕。
陈朗疑惑地看他，周稚云又笑着摇摇头：“你怎么也来门口蹲着，老赵也找你了吗？”
“没。”陈朗话不多，随后又补充道：“你没必要这样做。”
“这么说就见外了吧，我看不顺眼就这么做了……你别多想，也不单单是为你。”
周稚云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对劲，于是懊恼地咬住下嘴唇。
陈朗轻声笑了，他直起身子：“我和他解释去。”
说完，也不等周稚云回应，便往班里走去。
优等生求情往往有奇效，赵老师只是在放学后板着脸教训了周稚云几句，没提让他妈妈来学校的事情。
终于从办公室逃出来，周稚云正想趁热打铁，加深和陈朗的交情，扭头一看才发现班里除了打扫卫生的值日生之外，早已人去楼空。
“靠，又不是属兔子的……”说到这，周稚云突然停下，扒着手指数了一遍，确定陈朗这个年纪不可能是属兔之后，才接着说：“跑这么快。”
于是又回头找当年的死党去门口的奶茶店消磨时间，两人拿着由水冲泡的劣质香精奶茶坐在圆桌边，他先是埋怨一通：“今天早上干什么去了，怎么不帮着我点？”
死党委屈道：“我帮了，你没发现我都是在拉偏架嘛？我帮你抢那钱袋子来着。”
周稚云切了一声：“你当我没看见？你那是趁机摸人家的手。”
死党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指天发誓，只有周稚云才能看出他的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得了，该回去了，我好心告诉你，这周末别去打篮球。”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你别问那么多，我先走了。”
周稚云不确定他这种行为是不是叫做泄露天机，也不敢说太多，又怕自己嘴上没个把门，便找了个理由溜之大吉。
他并不着急回家，反正老妈忙着搓麻将也没工夫管自己，便吸着奶茶在大街小巷上四处闲晃，才发现原来自己当年如此粗心大意，如今看来，街转角处锈迹斑斑的邮箱、斑驳墙面上的墨绿色爬山虎以及蹲在水泥管道里面喵喵叫个不停的黄猫都觉得新鲜无比。
他戳着吸管把奶茶举得高过头顶，左右望着奶茶杯的底部，在确定没有任何一颗遗漏的珍珠后才一松手丢在地上，调整着角度瞄准垃圾桶，“咻”的一下踢了进去，连裤脚被剩余的奶茶溅湿了。
突然听见身后的小巷子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爸，我出去了。”
周稚云悄悄探头，正看见一个高挑瘦削的背影带着鸭舌帽，背着一个蛇皮口袋从一个自行车摊走出来，往小巷的另一头走去。
正是陈朗，他的步伐迈得既大又快，一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周稚云想都没想便跑着追了上去，在经过自行车摊前往里面看了一眼，一个驼背的中年人佝偻着腰坐在小凳上缝补自行车胎，面前的围裙上满是黑色的油渍，额头上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皱纹。
在周稚云跑过时，抬起眼皮在眼镜片上瞄了他一眼，又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去了。
自行车摊门头上的铁皮招牌被风吹得打转。
等周稚云追出巷子时，陈朗已经走得远了，好在这条路上人不多，周稚云离他远远的也依旧不会跟丢。
他有些心虚地跟在陈朗身后，自己也弄不清楚这样做的目的，只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更加了解他，接近他。
没走几步，周稚云便怔住了，因为他看见陈朗在一个没人要的塑料瓶面前弯下腰，拧开瓶盖将里面剩余的液体倒干净，再将它踩扁后扔进了身后的口袋中。
他的动作极其流畅自然，像是重复过千百次一般，没有丝毫羞怯。
陈朗拾起这个瓶子后接着向前走，而周稚云却没有继续跟上去，他拐进了身边最近的一条小路，靠在墙上愣神。
上一辈子他和陈朗不熟，三年同班甚至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之后也只是在其他人口中听到过他的近况，学业、事业双丰收。
他从来没想过高中的陈朗为什么总是不参与集体活动，甚至今天早上，他也只是以为陈朗耍个性才不订阅杂志。
几十块钱，谁还没有呢？
直到刚才那一幕深深地印刻进他的眼眶，周稚云才犹如当头棒喝：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幸运，虽不说大富大贵，但也至少吃穿不愁的。
他靠在墙上，脑中又重新跑马灯一般回忆起上一辈子的事情，直到街边的路灯由暗到亮，才恍如隔世，清醒过来。
第二天，周稚云又找到了赵老师：“我还是要订杂志，三本都订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跳楼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