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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樱花下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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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满树的樱花,不自觉便想到了你。
第一次见你,便是樱花满天的时节,你在树下的娇俏身影,还有满含笑意的弯弯眉眼,像春日的阳光一样温暖,像缓缓的溪流,沁入心田。
你向我走来的时候,一片花瓣落在你的头发上,淡淡的粉色,点缀在你的发间。恕我没有告诉你它的存在,因为它正配你的淡然素雅。
我拾起滚到脚边的玩具皮球,递给走上前的你,你微笑着轻声说“谢谢”。你身后不远不近,跟来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童,正伸着小手嘴里喊着“球球,球球”。你转身向他奔去,温柔的安抚,“球球来了,球球来了。”
多美的画面。
今天收到工程尾款,老总心情不错,连带着大家都心情不错。公司聚餐结束,老总提前退席,我也识趣的正准备离开时,被材料部的小张拉住胳膊,红涨着脸说:“常总不能走啊,下一场KTV。”他今天可没少喝。
我故做神秘的笑说道:“有约,有约。你们玩儿。”
一群年轻人别有深意的坏笑,“哦——,和女朋友约会,不能耽误常总的终身大事。”
我就坡下驴,“你们玩儿的高兴啊,开车的男同志负责把三位女士送回家。”
“常总再见。”
“常总慢走。”
呼——。终于脱身了。女朋友虽有,不过却没有约会,她说今天约了闺蜜们逛吃。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街边的景观树上挂满了彩灯,闪闪烁烁。晚高峰接近尾声,这个时间最热闹的应该是各个饭店酒局,各种夜店、酒吧、KTV也陆陆续续接盘接下来的时间段。
我驱车回到公寓,地下车库的电梯故障,只好走步梯先上一楼,再乘另一部电梯。不,不,这么好的春夜,应该在外面走一走。车库中间的台阶上去,有一个小花园,是小区的绿化景观,从花园中间穿过去刚好是我住的公寓楼。闪过这个念头,我便转头向那边走去。
步上台阶,便闻一阵淡淡花香,应该是假山石边的几株樱花。还是去年樱花初绽的时节,我从旁边路过,听到有人指着那满树的花说:“看,樱花快开了。”哦,原来这就是樱花。小区里植有好几种观赏花木,海棠、桃花、丁香、女贞、萱草、蝴蝶兰、月季、连翘,我都认得,唯独不认识樱花。这些花从春到夏,这一个谢了,那一个便登场,接接连连,多半年都有花开着。
我放慢脚步,细细领略这淡淡的花香,和它的颜色一样轻淡。树枝掩映的路灯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也有出来散步的人。呵呵,搬来这个小区三年,这些邻居,我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突然,一只玩具皮球滚到脚边,我拾起它一抬头,刚好看到你。一阵微风吹过,几片樱花花瓣飘飘扬扬。看着你和孩子玩耍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舒服和放松。
我拿着一杯茶站在阳台上,不由自主的寻找你的身影,却发现楼下早已空无一人。哦,应该是回家了吧,不知你家在几号楼。
晚上十点,我正在床上准备休息,接到依依打来的视频。
“亲爱的,想我了没?”
“当然。你回家了?”
“是的,我多乖呀,十点前肯定回家。今天做什么了?”
“公司聚餐。”
“聚餐?你喝酒了?”
“没有,我开车。”
“那你也是刚回家么?”
“不是,KTV我没去,吃完饭就回来了。”
“那这么长时间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看了点资料,看了一会儿电影。”
聊了十来分钟,依依汇报着逛了哪个街哪个商场,她买了什么衣服,闺蜜买了什么衣服,晚饭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吧拉吧拉一堆。我心不在焉的敷衍着,脑中闪现出你的淡然一笑,如樱花飘落。直到依依说:“亲爱的,我累了,我要睡觉了。晚安,么么哒。”
“晚安,早点睡吧。”
后天开标,却在这个紧急关头发现标书的部分报价有问题,只好加班修改,明天上午改完,下午重新打印装订,还来得及。
手机响了,一看是依依打来的,刚刚接通就听电话那边不耐烦的问:“亲爱的,你怎么还没来呢?你到哪了?”
这时才突然想起今天约了依依一起吃饭,只好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公司突然有急事,我正加班呢。”
“我不管我不管,说好了你八点来接我,现在都八点多了。你快点啊,我最多等到你八点半。”
“不行啊,我加班呢。今天过不去,晚上不安全,你打个车回家,我们改天再约好不好?”
“什么呀,加班加班,你天天加班啊?你到底来不来?”
“真去不了。明天,明天吧,明天晚上八点我去接你。”
“我就今天,明天我还有别的事呢。”
“别闹好不好?我真有事。”
“谁闹了,我们约好的。你就不能明天再加班么?”
“明天来不及,临时加班的,我也没办法。对不起了,明天。”
“你滚吧,爱来不来,今天不来,明天也别来了。”
挂断。
没时间理她,过后再解释吧,继续投入工作。
晚上十一点半,终于改完,还剩一点小尾巴。我向经营部留下加班的几个人说:“好了,今天先到这,剩下一点明天再做,大家辛苦了,下班吧。”
夜深人不静,午夜的城市依然喧嚣,霓虹闪烁。
离开办公室的冷气,吹着外面夏夜的风,不再头昏脑胀,快速路的车流,都是在奔往家的方向。进入小区,终于安静下来。我在车库里停好车,先给依依打了个电话,总算把她哄好了。
鬼使神差的又来到小区花园,想要散一会儿步定定神再上楼休息。抽出一只烟点燃,深吸一口,感受尼古丁穿透身体带来的愉悦和释然。整个小区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一栋栋的公寓楼黑压压的矗立着,抬头喷吐出一口烟雾,城市的天空照例看不到半点星光。
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前面樱花树底下的花坛边上好像有什么物体。我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好像一个人埋头坐在那里。再走近几步,隐约听到几声啜泣,还微微抽动,果真是个人。这是有什么伤心难过的事么?大半夜坐在这里哭泣。
那个人显然是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猛然抬起头。
是你。
我呆住了,不知道你为什么半夜在外面哭。因为之前见过你的美好,现在伤情的模样才更让人心疼。
你也呆住了,从你突然抬起睁大又垂下去的泪眼,我猜你肯定是失望于我不是你要等的人。
我始终没敢问出口你哭的原因,只好装作毫不在意漫不经心的像个陌生人一样从你身边走过。你匆匆站起身走开,我望着你离去的方向,目光追随着你进入单元门。哦嚯!原来你和我住在同一栋楼的不同单元。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楼梯间的一列窗口,直到八楼电梯间的声控灯亮起,不知道我为什么如释重负的感觉。
吸完最后一口烟,扔掉烟头,用脚踩灭。
以后的日子里,偶尔在小区附近或车库偶遇了几次。在我心里,你已不是陌生的邻居,想象你住在我的隔壁,想象你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想象你在樱花树下和孩子一起游戏。不过,还是止不住的好奇,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如意,让你那夜独自在外面哭泣。
虽然依依矫情又任性,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有矫情和任性的资格。或者我把她的矫情和任性看做对我的爱恋和依赖,因为她嘟起嘴的样子,确实蛮可爱,她泪眼汪汪,也很惹人怜爱。她在微信里的每一次撒娇,都激起我的雄性荷尔蒙。她叽叽喳喳的视频和语音,让我的公寓不再空荡。
依依不常来我的公寓,因为离她家和她工作的单位都有点距离。我这除了一双崭新的拖鞋和床头的一张照片,再没有她的任何东西。那张照片还是她自己摆在那里的,依依说让我一睁眼就能看到她。
哦!依依!这个小女孩,我的小女朋友,我还真有点想念她。
依依要去总部培训三个月,不能像以前一样每天联系,她说她怕想我想的疯掉,走前和我腻歪了一整个周末。在机场送她的时候,搂着我的脖子许久不肯松开,直到登机的广播响起。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依依走后一个星期,我在收拾换洗床单的时候,从枕头下捡起一根长发,黑长直的头发,是依依的。我把那根头发丢进垃圾桶的时候,想起了小鸟依人的依依。一个星期没有微信没有视频没有电话,我开始想念依依。
呵呵!头一次发现我也是个贱骨头,每天的微信语音轰炸偶尔也会觉得烦,我的回答都是敷衍。可是当我习惯了她的存在,突然的安静又有点不适应。
我公寓的阳台上有一把藤椅,白天从来没有坐过。晚上有时坐在那里抽一支烟,喝一杯茶,闭目养神,放空思想。每当这个时候,我总认为我已经提前过上了老年生活。
夏日已过,气温却没有降下来。晚来的秋风有一点凉爽,吃过晚饭的人们在楼下散步,也有小朋友聚在一起玩耍。借着路灯,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你!
你正和另一个人一起拉着你的儿子,从樱花树下走过,停在假山石边,和小宝宝追逐嬉戏。好羡慕这样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状态。已过而立,我是该成个家了。等依依回来,我便求婚。
每天的工作按部就班,干工程的人总是这么忙碌。一堆堆的资料需要审核签字,一个个的工地需要时不时的视察,一拨拨甲方、监理、工人需要周旋,新中标的项目需要进场,快完工的项目需要收尾。下班回家,远离这一切的时候,好像才感觉到自己的血肉之躯。
站在楼下,抬头仰望,别人家的窗口都有温暖的灯光,只有我公寓的窗口是黑的。
被工作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想回到那个私密的空间放松自己,到了楼下又有一点不想那么快上去。
深夜来临,尘世归于平静,小区里只剩下那些路灯,在黑夜里发着昏黄的光。终于还是一步一步,机械的走进电梯。忽而听到渐进的脚步,应该也是晚归的人吧,我习惯性的按住开门键等待,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踉踉跄跄的你。
一身酒气包围,此时你已醉眼迷离,嘴里含糊的说着:“等等,等等。谢谢。”
当我正诧异于你为何走错单元时,你已跌跌撞撞步出电梯,拿出钥匙在我家的门上摇摇晃晃的寻找锁孔。我只好上前扶住你的胳膊,说道:“你走错了,这是我家。你家在隔壁单元。”
你抬头看了看门牌号,说道:“没走错,802,这就是我家。你才走错了。”然后继续一下一下的用你家的钥匙在我家的门上比划。没办法,我只得掏出钥匙开了门,你却一头扑了进去,扔下皮包踉踉跄跄地奔向浴室,趴在马桶上一阵猛吐。
我正在犹豫该送你回去还是设法通知你的家人而且还要解释清楚这个状况的时候,传来你嘤嘤的哭泣声。我迅速跑到浴室门口,正看见你坐在浴室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无力的垂着,仰着头歪在一边,满面泪痕,闭着双眼,亚麻色的波浪卷发盖住你半个脸。真是我见犹怜!
我拿一条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替你擦了擦脸,将你架起扶到沙发上躺下,想等你静一下再做打算。
你止住了哭声,依然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流出,淌过你的脸滴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就浸湿了一片。
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你。时间悄悄流逝,大概过了快一个小时,你慢慢坐起,抹了一把脸,慢慢睁开眼环视一下房间,突然看到我,下意识的站起,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像走错了。”一低头,又跌倒在沙发里,“对不起,我头有点晕。”
“没关系,你可以再坐一会儿。”
我起身为你冲一杯温水,调了一勺蜂蜜,递在你手里。你双手接过,小声地说了“谢谢”,便送到嘴边啜了一口。你一只手托住额头,痛苦的皱着眉紧闭着双眼。
我看你难受的样子,说道:“或者我先把你送到楼下,然后你再打电话让你老公来接一下。”
“不,他不在,出差了。”
你依然低着头沉默不语,我回到阳台上重新点燃一支烟。房间里静得只剩钟表上秒针转动的声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
“有酒么?”
我惊诧的抬头看你,“有。不过你不能再喝了。”
沉默。
“如果你家里没人,我送你回家也可以。”
你没回答,也没起身。
“对不起。”
“没什么。”
“我从来没这样过,从来没让人看见过我的丑态。”
我吸一口烟,呼出去,眼睛盯着窗户,故意不看你。
“他说一看见我肚子上的疤就没了兴致。”
他?他是谁?你老公?我正疑惑。
“你来看一下,你也是么?”
我一回头,刚好看到你站在那里,一手勾住裙腰,露出肚脐下一道粉红色的伤疤,横在那里。这是?难道是剖腹产留下的?我被惊呆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伤疤。如果这是剖腹产的疤,那么它应该是神圣的,它代表着伟大的母爱。
你抬头泪眼婆娑的望着我,一脸悲伤,说:“你也是男人,你告诉我,这个疤真的有那么恶心么?”
我冲过去拿开你的手,正不知找什么话来安慰你,你却趁机扑在我怀里,哭着说道:“我还不到三十岁。”
我伸着两只手臂不知所措的时候,......
你走的那样干净彻底,以至于我第二天找不到任何你的痕迹,连一根发丝一片卫生纸都没有留下。如果不是茶几上的半杯蜂蜜水,我甚至怀疑那只是一场荒唐的春梦。
每次回家,我都故意从花园步行穿过,我知道,我心里正期待与你的偶遇。每晚在阳台上观望,目光在樱花树下寻找,我知道,我正期待你的身影。可是再见你时,却已是初雪,我们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你挽着他的胳膊,他抱着你们的宝宝,而我手里攥着的,是准备向依依求婚的戒指。
空旷的地下车库,回荡着你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答答声和你儿子格格的笑声。
我迅速驱车驶离,赶到预订的饭店。当我带着鲜花和蛋糕进入包间的时候,依依和她的闺蜜们已等在那里。
在依依吹灭蜡烛的时候,我拿出戒指向她求婚。在尖叫声中,现场气氛达到高潮,依依开心的笑着,脸上洋溢着幸福。我却有一刹那在灯光掩映的酒杯中看见了你满面的泪痕。
我再没有去过小区的花园。渐渐竟有些忘了你。
春日来临的时候,我和依依举行了婚礼。
一阵微风吹过,樱花片片飞舞。
看见满树的樱花,不自觉又想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