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路梦中月》江川远流

2、野原火

　　卢西宁毕业的这一年，也不是很太平。

　　但其实也还好，毕竟她现在还能刷着手机，躺在办公室前辈的休息床上，手指头对着屏幕上小明星们的脸左怼怼右戳戳，想着还好有一个小时能玩一会儿呢。屏幕上面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胡嘉童。
　　“办公室现在有别人吗？上去找你玩。”
　　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她对着门口的小镜子照了照还特意把床铺都抻平了才回复：上来吧李姐不在。

　　李姐是他们经侦大队的教导员，临近退休家事缠身，大会一开完就赶紧调休跑没影儿了，让留守实习生卢西宁驻扎办公室——当然也留下了很多，很多的未完工作。男同学要来，床是不好意思再躺了，于是她瘫在办公椅上，顺带着给手机插上充电线。胡嘉童没敲门，进来的时候很是骚包的举着手机点了下敷衍的头，顺势坐在了休息床上，刷起了最近热门的APP，背景音大喇喇的功放到整间办公室里，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玩的认真的“好”同学，张了张嘴，没出声。

　　看看，广大怀春少女心中理想型，胡嘉童，此刻就坐在她对面，玩手机。

　　这么多年她其实一直和胡嘉童保持一种很奇怪的关系，算不上朋友，但远比一般同学亲密，还有男女之间一点儿小暧昧。有时候同学之间的感情要更复杂一点，当然，卢西宁把手机挡在眼睛上，她心里当然知道她不属于让大多数男同学一见钟情的那类，非要说的话胡嘉童就像她手上总是拔不掉的倒刺，看不见的话还好，看见了就总是想碰一碰，只是碰完了结果还是会让自己难受，反正都是没用的东西。
　　她揉了揉头顶塌下来的卷发，暗自腹诽：胡嘉童此人，城府深沉心思缜密，撩妹技能满点还能当个僚机或者狗头军师。

　　他们俩都没说话，各自玩着手机，直到胡嘉童坐在没有靠背的小床上累得腰疼直接倒下，身边是卢西宁早上脱下来的厚外套，一只袖口已经垂到了地上。
　　“你要不然盖上吧，衣服要掉了。”
　　“嗯，行。下午约了几个人？”
　　“两对大爷大妈，我估计咱俩四点能走就不错了。”

　　胡嘉童就点点头，还是那个死样子，但她一个搭顺风车的人没资格发牢骚，好歹怎么说胡嘉童也是因为她放弃了早溜走的机会。卢西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昨天打电话约好的时间，蔫头耷脑垂头丧气，自打她从派出所被抽到大队来帮忙开始，她这儿就没得过闲，最开始还以为和楼下禁毒的胡嘉童能狐朋狗友似的好好混呢，但谁想从来的那天到现在就是一直在帮忙询问记录，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打字笔录机器。啊对，不止没工资，单位现在不是一般的远，就他们这个十八线小城市都要换两次公交的那种远。更令人难过的是两趟公交还有一趟随缘发车，挤得要命，自认定海神针一般的她本人要和爷爷奶奶们抢夺立足之地。
　　令人难堪。

　　倒不是别的，只是她很高的，再具体一点大概是非常高，大街上一眼望得到的那种高。女孩子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真是走到哪里都要被路过的人处以从上到下Ｘ射线式的全面打量，甚至包括在学院的时候，哪怕学院里很高的同学（女同学也一样）真的很多，但也会让人多看两眼。
　　最可怕的是，当长相和气质并不是那么迎合大众审美的时候（尤其自己还没长一个超模身材的时候就会被指认为篮球运动员，当然不是说篮球运动员不好的意思她自己曾经也是半个游泳运动员来着，只不过是有一种其他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的错觉），通常这种眼神会变质，闪着一种令人十分不舒服的情绪。不过还好长大了，长大一点就能忽略一点自己不想看到的了。想到这儿觉得更惨了，瞟了一眼床上躺着没了声儿睡得脸上通红一片的胡嘉童，真是让人羡慕的牙痒痒，李姐办公室的小床她自己也只是刚刚躺了一下，结果楼下的胡嘉童反客为主了还。

　　门突然被推开，年龄足以比的上她爷爷奶奶辈的受害人们在门缝里探头探脑，卢西宁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胡嘉童放心的敞开了嗓子，就胡嘉童的睡眠质量，今天李姐办公室如果不是发生大爆炸了他都不会被叫醒的。
　　“坐吧阿姨，我问什么您说就行了。”

　　探头进来的老人在沙发上坐定，看着床上躺着睡得正熟的胡嘉童几乎马上要爆发出不满，她倒是能理解，图便宜图返息被骗了积蓄，这时候心里都要急死了肯定是看谁都不会顺眼。但是——把这火都撒到他们身上，李姐把这一摊子交给她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说看她年轻，肯定会有年龄大爱计较的人沉不住气，一味退让也不是最得体的解决办法，不如有理有据的反驳回去，听不听那就不是他们能左右得了的事儿了。这一下午两家老人，不如先立起姿态更能获得尊重——当然，李姐走的时候在门口挤挤眼睛叮嘱她：“服务岗位，服务最重要！”

　　“阿姨，我们现在还是休息时间，我现在问您也是不属于我的工作时间，如果您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在外面等一会儿，等到一点半我们工作了您再进来。考虑到您年龄比较大了，要不然您坐这儿等吧，过半个小时我自动跟您了解情况您看可以吗？”
　　逐渐平静下来的爷爷奶奶们各自冷静面面相觑，她这才打开电脑问：“您看现在能和您了解一下情况了吗？”

　　胡嘉童揉着眼睛坐起来的时候她正看着最后两位奶奶签字，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胡哥此刻满脸通红，眼睛都睁不开，问她还要多久才能走。
　　“很快了，我也比较急，我六点钟的电影呢。”
　　“你不回家了？我给你直接送到电影院？”
　　“不啊，我还要先回家取东西，周末去我姐家过。”

　　胡嘉童没再回答，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给抖了两下车钥匙示意她随后跟上就叮叮当当地出了门。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但是失败的一点是她根本不记得胡嘉童的车牌号，只知道是一辆皇冠，可是楼下又不是只停了一辆啊？
　　她叹气，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的奶奶们总算脸上见了点儿笑，对她突然的叹气不明就里，锁门的时候还和她使眼色说姑娘你和小伙子感情不错啊。

　　卢西宁拨开挡在眼前的几缕碎发，笑了笑，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