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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枝满夜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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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的前夜,夜深人静,鸣剑山庄内灯火已歇,除了微弱的虫鸣只有困在匣中不甘寂寞而呜咽的剑鸣。为了准备明天的天下英才试剑大会,鸣剑山庄上上下下百十号家丁忙碌了半月,今夜庄主放话让下人们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向天下展示鸣剑山庄的气魄。
山庄东苑的一处厢房内依旧烛影摇动,峨眉派掌门的屋内有两人,一位是掌门周轩窗,另一位便是前日叶云狐所遇的峨眉三名女弟子之首,宋不喜。这峨眉掌门年纪已逾四十,但和面前的年轻弟子宋不喜看起来仿若姐妹,姣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皱纹,比起弟子宋不喜更有三分成熟的韵味。观其现在,便知她年轻时定是绝色倾城。
“不喜,你可知为师深夜叫你来此是为何事?”周轩窗坐在屋内上首,语气平淡却威严。
“弟子不知,还请师父明示。”七窍玲珑的宋不喜其实心中已猜到十有八九,应是和明日的试剑大会有关。
“今夜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明日这天下英才试剑大会的来由。”
半个时辰后,房门打开,宋不喜从周轩窗的房内退出,轻声关上房门。宋不喜走回自己的房间,站在门外,久久却没有推门进房,脑海里一直在回想刚刚跟师父的谈话,不由地胸中郁结。峨眉派要拿回这猿啼剑,必须在明日试剑大会上夺魁。自己是第三代弟子中的大师姐,从小由师父亲手带大、传授武艺,这为峨眉派争气扬眉的责任自己必然是要担下的。
突然,“咯吱”一声,将宋不喜的思绪打断,然后一道身影从长廊尽头另一侧的房间里走出。虽然这道身影已经刻意轻手轻脚,开门的声音已经极轻,但是对于峨眉派的大师姐来说,在这静谧的深夜,即便是绣花针落地也听地一清二楚。那身影没有关门,压住脚步慢步向中庭走去。
宋不喜心想反正自己也是忧丝缠绕,怕是难以入眠,不如跟着这人,瞧一瞧他干什么。
宋不喜踏起峨眉青莲步,无声无息跟在那道身影之后,一直保持着百步的距离。那人倒是走的不快,跟了一会,宋不喜已然明白前面这人定是长夜无眠起身散步。就这么一路跟着,两人来到了山庄的中庭。
今夜正是十五,圆月高悬,走到开阔的中庭,一瞬间月光满地,便觉眼前豁然明亮。中庭正中央,一棵茂盛的海棠正开地满树烂漫,银色的月光倾泻到这满树繁花之上更显得梦幻朦胧。借着月光,宋不喜这才看清那人原是前日廊间让道的少年。那少年白衣白袍在月光下长身玉立,与这满树海棠相称益彰。宋不喜顿时觉得夜色变得鲜活起来,胸中郁结之气消去一半。
叶云狐抬头仰望这满树灿烂的海棠,婆娑的树叶之间透出天上皎洁的明月。叶云狐透过花间的缝隙看向那明月,花影摇曳之间,竟然看到了天上月宫中有一天女提篮踏月而来。那天女分明在前日见过,她挥舞衣袖,鲜花伴着梵乐从天洒落。一阵凉风吹过,瞬间烟消云散,天女也消失地无影无踪,枝头的海棠被这阵料峭的春风吹得簌簌洒落,淋的叶云狐满身皆是。叶云狐被这凉风一吹,才回过神来,再看那天上的明月,被摇曳的树枝搅浑,哪有什么提篮天女。叶云狐低头看见自己肩上胸前皆沾满了海棠花瓣,笑骂道:“叶云狐啊,你何时竟成了个痴儿。”
叶云狐突然想到自己齐物宗有门身法,便叫“花不沾衣”,自己曾学了颇久,却从未试过能否真的做到花不沾衣。于是他运起轻功,按照往日所学施展。只见他轻踏一步,身体绕着树干盘旋而上,身形轻盈,仿佛有清风托体,好似灵巧的云雀在穿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但只见人影闪动,却不见片叶只花落下。叶云狐在树冠间游绕三圈之后,贴着树干俯身直冲而下,在接近地面的时候,双脚轻点树干,一个凌空翻转便翩然落地。叶云狐展开双臂,环视周身,一身白衣之上不沾片花片叶,想自己这身法算是小成了,心满意足。
“少侠好功夫!”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背后传来。
叶云狐转身,映入眼中的正是盈盈笑眼的宋不喜,踏着月色向他走来。
“啊,不知有女侠旁观,在下实在是丢人现眼了。”叶云狐抱拳拱手作礼。
“幸会!峨眉,宋不喜。”宋不喜还礼。
“齐物宗,叶云狐。”
这少年原是齐物宗的弟子,宋不喜对叶云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齐物宗的大宗师游知北曾与峨眉祖师郭荆女侠交情匪浅,自己的师叔师伯也与齐物宗的八大散人时有往来,齐物宗与峨眉一向交好,只是年轻一辈弟子鲜涉江湖,所以两派的年轻弟子倒是不曾结识。
“打搅了少侠深夜练武,还请见谅。”宋不喜方才见叶云狐身法飘逸、泠然有御风之资,便不自觉地由衷赞叹,这会儿才醒悟方才冒昧唐突了。
“啊,这个,无妨,无妨!在下其实也非练武,只是夜起散步,见这中庭中有如此葳蕤茂盛的海棠,想起师门有一套花不沾衣的轻功身法,便随意练了一练。”叶云狐忙解释道。
“花不沾衣,花不沾衣。”宋不喜沉吟片刻,“我曾阅佛门《维摩经》,经中记载,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所说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一切弟子神力去华,不能令去。”
“不错,我师游大宗师年少时曾跟随云林寺高僧修行,后虽自立门派,但我派武学之中亦有许多皆暗含佛门禅意。天女散花时,只有大弟子舍利弗六根不净,满身沾花。天女曰:结习未尽,固花着身;结习尽者,花不着身。我原先修习时,也一直参悟不到其中的奥妙,只是今夜适逢这华枝春满、天心月明,心中无忧无虑,方才领悟这套身法的精髓。”
“游大宗师真是当世宗师!”宋不喜感叹道,随即又问道:“只是不知少侠何事萦怀以致深夜无眠呀?”
叶云狐心道,还不是你害的,但是嘴上认真道:“今夜十五,月轮饱满,我那屋子正好月色照床,月色太亮,照得我无法入睡,所以索性出门散步,兴许疲倦了便好入眠一些。”停顿片刻,随后又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只是,不知宋姑娘,也为何。。。”
宋不喜闻言,眉梢低下,欲言又止。叶云狐见状,忙道:“不方便的话也不打紧。”
宋不喜望向眼前这少年,丰神俊朗,深邃的眼中掩藏不住关切之情,加之先前一番交谈,对他甚有好感。心想,我隐去涉及本门机密之处便好,或许说出来可减些烦恼。便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我师有意让我派在明日的试剑大会中一显风采、扬我峨眉之威,我是掌门亲传首徒,自然要替本门争光,只怕明日像叶少侠这样的才俊颇多,我实难夺魁。”
宋不喜不知其实叶云狐早已得知这猿啼剑与峨眉的关系,此时听到她这一番忧虑,已然心中全都明明白白。
叶云狐心想,我得想个法子助她才好,思量片刻,忽然想到个一举两得的方法。于是道:“我有法子,不能确保宋姑娘夺魁,但或许能够起到些帮助。”
“少侠请赐教!”
“我近日来已在山庄内看到不少门派,就我所计,至少有六七个门派。按照每门每派三个人来算,至少有十八人参与,擂台比武难免有体力消耗和皮外伤,每一轮胜出定会给出一定的时间休息,所以一天之内,绝不可能比完。如果两天比试完毕,我们白天可尽量观察各门各派的武功精要,夜晚来此演练拆解找出他们的破绽,这样或许能增加两三成胜算。”
宋不喜听罢,顿时眉山之间乌云散去,阳光灿烂,展颜笑道:“少侠此策甚好!不喜感念之至。”
这一笑,叶云狐便觉得海棠不如美人面,皓月不比明眸雪。叶云狐定了定心神,又道:“不过我既能想到此法,或许别人也能想到。所以明天,你最好藏拙不要使出得意武功,尽可能勉强胜出,不让别人看出你的武功深浅。而我则尽出全力,务逼得对手使出浑身解数,你便可从旁观摩默记。”
“只是如此少侠你。。。”
叶云狐知她意思,笑道:“我本就没有与人争胜之心,平时也不常使剑,不觊觎那猿啼宝剑。倒是我派中有个小师妹有意玩闹一番,我若与她对上阵,我便直接认输让她。她武功平平,你大可不必担心我跟你偷学了峨眉武学然后助她。”
宋不喜见叶云狐性情率真、聪明过人,与自己甚是投机,便正色躬身谢道:“不喜若能替师父赢得宝剑,定要请少侠饮这城中最好的酒!”
“嗯?饮酒?”叶云狐没想到宋不喜外表娇柔似水、性格却大方豪爽。有爱饮酒的仙女吗?或许是掌管舞乐饮宴的天女那便说不定了。
“哦?叶少侠莫不会是不会饮酒吧?”宋不喜戏谑道。
“不不不,只是我怕我一时贪杯多喝了几杯,宋姑娘付不起银两罢了。”叶云狐也戏谑道。
“那这么说叶公子倒是好酒量啰。”宋不喜眼中含笑。
叶云狐心想,我酒量再不济,应付你一个姑娘家应还是容易的。
两人又探讨了一会明日试剑大会的情况,两人越聊越发觉得心情畅快,只是这三月里天气尚不算太暖,夜间寒气越来越重,两人都觉得聊的差不多了,便相决定回去歇息。
两人并肩而行,回程的路上却突然都没有主动找话题,气氛一下子便微妙了起来。
宋不喜突然捂嘴打了个喷嚏,叶云狐见她青衫白裙都很单薄,便想解下自己的外袍批在她身上。齐物宗崇尚老庄,弟子们服饰样式与道袍相似,只是不戴冠,大多是黑衫蓝袍或褐衫褐袍,而叶云狐则常着白袍或青袍,此时叶云狐便是白衬白袍。但是又觉得相识不到一日,解袍相赠似乎太过唐突,一时间手足无措,踌躇不已。踌躇间,脚步便也不自知地随之放缓,倒落在了宋不喜后头。
宋不喜发现不知不觉间叶云狐竟落在了后面,低头用余光望向后方,却发现叶云狐解下袍子的一边,用手撑开,好像在他的袍下还有个人似的。宋不喜正惊异于叶云狐的怪异举动,眼光扫到地上,顿时心中明了,一丝红晕从耳根慢慢晕开爬上脸颊。
明月高悬空中,将二人的身影斜斜地投在身后,二影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