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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北归 九月末,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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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历元年,大鸢王朝正值老帝驾崩,新皇继位之际,早已觊觎大鸢富饶繁华的莫罗王朝遂联合云疆国,发兵三十万,打着“覆灭大鸢,重整天下”的旗号,浩浩荡荡,南下杀来。
黄天历三年,大鸢新皇为振士气,长景帝御驾亲征,君临边荒,连斩十二位庸才败将,又以云文渊为主帅,率军十万,奇袭莫、云联军,数番征战,大败莫、云联军于逝川,史称“逝川战争”。
最终,历时三载的逝川战争,以大鸢王朝决胜,莫罗王朝,云疆国割地赔款而告终。
黄天历四年,战争过后,民生凋敝,百废待兴,长景帝采取重文轻武之策,欲卸兵甲以养民生,大肆改革,以文治天下。
黄天历十三年,距逝川战争已过去十载,长景帝励精图治,崇尚古贤之风,大鸢王朝二十六郡,一派繁荣昌盛,生机勃勃的景象。
…………
九月末,秋风自塞北的荒野呼啸而过,夹杂着一丝沧桑寒意,吹卷帝京,还不到金陵帝阙,便在那五湖烟柳的诗意里,亭台楼阁的繁华中,消弭无踪。
这日清晨,帝京金陵外北边的古道上,出现了一个少年身影,骑着一匹老马,那老马瘦骨嶙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似乎多走两步,就会散成骨头架子。
少年看似年堪弱冠,满头黑发随意披肩,略显凌乱,长着一张俊秀的脸庞,菱角隐露,眉飞入鬓,宛如两口剑刃高举,双目微眯在剑眉之下,恰似水墨点染一般深邃,似在沉吟,又似在打量这座承载了千年风霜与风华的帝京。
少年相貌不俗,穿着却颇为寒碜,身披洗得泛白的天青战袍,还沾染着几块斑驳血迹,在其背后,背着一口长约莫三尺六寸的带鞘长刀,露出古旧刀柄,隐隐间,有一丝令人窒息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
此时,金陵城门的一队巡防兵卒巡逻过来,见少年这身怪异打扮,不禁吓了一跳,纷纷抬枪持盾,严阵以待,其中一个腰挂铜牌的年长校尉,待看清少年装扮,急忙转身喝道:“大惊小怪,还不快收起兵器。”
待巡防兵卒收了兵器,随后年长校尉向前数步,朝少年拱了拱手,面露和善笑容,言道:“小兄弟,可有通关文书?”
“自然有的。”少年双眸微抬,翻身下马,从怀中取了一纸写满蝇头小字的泛黄书信,随手递去。
年长校尉连忙接过,观读数遍之后,才抬头道:“云御?”
“正是云某。”云御颔首。
“文书无误,可入金陵。”年长校尉笑了笑,将通关文书交还云御,又令巡防兵卒让开一条路。
“多谢老哥了。”云御双眉轻舒,仿佛刀收剑回一般,也不再骑马,转而牵着缰绳踏步前去。
少年,老马,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城门深处。
待人远去,一个高瘦青年兵卒忍不住的问道:“老大,这小子无甚官职在身,又不像什么宦官子弟,你怎么如此客气?”
“你个王八羔子,变相的骂老子势利眼是吧!”年长校尉勃然大怒,抬腿就是一脚,踢得高瘦青年兵卒连连呼痛,随后望着城门的方向,轻轻一叹,满脸复杂,轻道:“此人,兵役边荒。”
此话一出,这些巡防兵卒目瞪口呆,想起方才那个名叫“云御”的少年,不禁肃然起敬。
边荒者,乃大鸢王朝之脊背,拒莫罗、云疆于塞外,挡北荒狼族于关前,自古以来,兵役边荒之人,还乡者非常少见,而健全者更是少之又少,曾有诗人目睹边荒光景之外,更是写下“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样的悲壮诗句,道尽惨烈,悲唱千古。
舍生忘死,拒挡外虏于边荒之外,换大鸢长安,故兵役边荒者,在大鸢王朝军系之中,格外受人敬重。
金陵城中,云御牵着老马走在宽阔的街道上,不免有些感慨,他一去六载,这偌大金陵,繁华更甚以往了,店铺林立,人声鼎沸,摩肩擦踵,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雕梁画栋的亭台阁楼更是随处可见。
云御神色有些复杂,这座古老的帝京,曾给过他太多悲欢,如今回忆,依然是如此深刻,深到刻骨铭心,让他不禁的握紧了拳头,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炸响。
金陵古老而庞大,历朝历代都曾向外扩建,哪怕快马加鞭,也要半日功夫才堪堪横穿而过。
凭着童年记忆,云御牵马走过一条条热闹的大街干道,直到行至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这才止步。
这座府邸占地极广,被高高石墙围绕,台阶两旁各有一尊狻猊石雕镇宅,正前是一座朱漆大门,大门顶端高悬着一块紫檀描金牌匾,其上“云府”两只大字,铁画银钩,厚重大气,绝对是出自大家之手。
在大门前,早有一个管家打扮的鹤发老者已在等候,见云御近前,连忙睁目凝望,当看清云御模样,依稀残留着记忆中的那个瘦弱孩童的痕迹时,惊喜道:“小公子,老朽在此等候多时,可将你盼来了!”
“张伯,六载未见,你倒是老了许多。”故人来迎,云御俊秀的脸庞上,露出淡淡笑意。
“小公子长成少年英才,老朽如何不老,哎……这些年来,在边荒那边,却苦极了小公子啊,不过天见犹怜,公子平安归来,夫人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看到云御披头散发,身上天青战袍破旧不堪,还沾染着血迹,张伯开口不禁哽咽,老泪斑驳,夺目而出。
提及“夫人”,云御双瞳微缩,没由来的一阵心闷气堵。
往事缱绻,兜转不散……
他低喃道:“安息?未曾仇怨清扫,未曾扬眉吐气,何以安息?”
云御的喃喃自语,张伯没怎么听清,也没多问,开始说起了正事,道:“小公子,请随老朽来,老爷听闻六载期满,边荒归来,已在等候了。”
“劳烦张伯了。”想起记忆中那位早已模糊的男人身影,云御面无表情,双目也无一丝波澜。
张伯领着云御,走入朱漆大门后,吩咐了家丁照料老马,又想丫鬟带云御去沐浴更衣,但云御拒绝了,淡漠道:“又不是见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何必大费周章。”
见云御心有抵触,张伯无可奈何,只得领着云御继续深入内院,走过座座别院,穿过抄手回廊,最后来到了一座幽静的别院前。
张伯退却,云御直接踏入别院,走到正对房屋的门前推门而入,房屋占地不大,但装饰却是尽显华贵,精美蜀锦挂墙,白狐毛皮铺地,精瓷陈列,玉器流光,一丝不苟,丝毫不带世俗气,处处彰显出名门大族的雍容华贵。
在一张绣着精致花鸟的屏风前,有一男一女对榻而坐,云御才一进门,就将那对男女,以及整个房间的隐秘角落,都不留痕迹的扫了一遍。
看那男人模样,年过中旬,长得身高体瘦,披着一件雪白袍服,腰系玲珑玉带,头戴金冠,脸庞瘦长,颔下半截短须裁剪得非常整齐,双目内蕴神采,有种不怒自威之感。
轻叹一声,云御双目微闭,随后又缓缓睁开,正前的那位中年男子,便是他的生父,云齐南。
而那女人年纪看似稍小,满头乌发盘成高髻,插着数根异彩玉簪,饱满的脸颊粉黛颇浓,身披锦缎金丝长裙,身姿丰满,显得犹有风韵,不过她看向云御的神情,泛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淡。
这女人是云齐南的明媒正娶的大妻,贺氏,出自大鸢王朝的名门望族,可谓与云府门当户对,为云齐南育有两个儿子,是云御名义上的至亲。
“为何这身打扮来见我?”
望着眼前这个六载以来,几乎遗忘的三子,竟如此寒碜,没有一丝大族风采,云齐南浓眉一皱,出声微沉。
他也是近日以来,见自家长子与次子鲜衣怒马,少年得意,颇有自己当年风采,触景生情,才想起来还有那么一个流放边荒的三子,心中有些愧疚,才会在其北归之际,前来接见。
没想到,北归的三子,竟是如此粗鄙模样,披战袍,背战刀而上高堂,披头散发的,以至于他连三子的正脸都没怎么看清。
云御微愣,原来早已凉透了心,更是如遭寒霜,六载北归,这个所谓的生父见面的第一句话,竟然不问生死,不提边荒,只问这身打扮?
“这身打扮怎么了,看不起么?”云御微微低头,声音低沉。
他的身躯紧紧的绷着,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不待云齐南开口,那贺氏却忽的跺脚起身,指着云御冷冷喝道:“穿成这个鬼样子进门,不唤父亲,也不向我跪安,如今更是顶撞你的父亲,边荒那等粗蛮之地,将你教成这种不懂教养的野狗了么,还不跪下?!”
此话一出,云御额上青筋直暴,脑海中的前尘往事滚滚而来,让他双目剑眉猛扬,直欲飞起杀人,冷笑道:“我是野狗,夫人岂不是猪狗不如,今日我云御在此,不跪你又待如何?”